武安侯府,后堂。
“砰!”
一只名贵的白玉茶盏被摔得粉碎。
武安侯萧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臭泥、哭得跟个两百斤孩子似的儿子,血压直冲天灵盖。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萧振那是什么人?那是跟着洪武大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勋贵!那是手里拿着免死铁券的主儿!
在这京城里,谁不给他武安侯几分面子?
现在倒好,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小锦衣卫,居然敢在大街上让他儿子吃屎啊不,吃泥!
这打的是萧公子的脸吗?
不!这打的是他武安侯府的脸面!
“爹!你要给我做主啊!”萧公子抱着萧振的大腿,鼻涕眼泪全抹在老爹的新袍子上,“那小子邪门得很!他就瞪了一眼,我的马就跪下了!那绝对是妖术!他肯定是对咱们家用了诅咒!”
“放屁!”萧振一脚把儿子踢开,“朗朗乾坤,哪来的妖术!肯定是那小子用了什么暗器伤了马腿!”
萧振越想越气。
锦衣卫现在是越来越猖狂了,真以为仗着皇上的势就能骑在咱们这些老兄弟头上拉屎?
今天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明天是不是就能直接抄他的家了?
“来人!备轿!”
萧振那张布满风霜的黑脸上杀气腾腾,眼神锐利得像把刀,“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动我萧振的儿子!”
“去北镇抚司!老夫要亲自找毛骧那个老阴货要个说法!”
北镇抚司,大堂。
气氛很尴尬。
真的很尴尬。
指挥使毛骧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杯,但这茶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下面坐着怒发冲冠的武安侯萧振,那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如果目光能杀人,这大堂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毛指挥使,你就给句痛快话!”萧振一拍桌子,震得茶盖乱跳,“那个叫陈宁的混账东西,你交是不交?”
毛骧心里苦啊。
一边是皇上的新宠,那个连他都看不透的“活阎王”陈宁;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开国侯爷,淮西勋贵的铁杆大佬。
这特么就是个两头堵的局!
交人?那不是打皇上的脸吗?皇上刚夸了陈宁是个“孤臣”,自己转头就把人卖了,还要不要脑袋了?
不交?这老东西要是赖在这不走,甚至明天上朝去告御状,那也是一身骚。
毛骧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陈宁那小子那么邪乎,那就让他们俩碰碰呗。
反正陈宁连那些江洋大盗都能一眼瞪死,说不定也能镇得住这头老老虎?
“侯爷息怒,息怒。”毛骧放下茶杯,赔著笑脸,“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既然侯爷这么坚持,那本官就把陈宁叫来,咱们当面对质,如何?”
“好!老夫就在这等著!我看他怎么狡辩!”
片刻后。
脚步声响起。
陈宁被带了上来。
他现在只想死。真的。
本来以为只是个简单的交通肇事纠纷,怎么一转眼就升级成朝堂斗争了?
那可是侯爷啊!
那是只能在历史书和电视剧里看到的大boss啊!
听说这帮勋贵杀人都不眨眼的,我一个小小的总旗,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吧?
陈宁低着头,数着地上的青砖,一步一步挪进了大堂。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紧张。
极致的紧张。
这一紧张,他的脸部肌肉彻底坏死了。
如果说平时是面瘫,那现在就是面部神经彻底断裂。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陈宁!还不见过武安侯!”毛骧在那边喊了一嗓子。
陈宁身体一僵,机械地抬起头。
这时候,一直盯着门口的萧振,终于看清了这个所谓“凶手”的脸。
四目相对。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脏话的萧振,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任何光彩。
没有任何情绪。
甚至没有任何生气。
那双眼睛里,只有无尽的空洞和深渊般的死寂。
萧振这辈子只在一种地方见过这种眼神。
那就是鄱阳湖大战之后的死人堆里!
那是真正见惯了尸山血海,把生命视作草芥,甚至把自己都已经当成死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轰!
萧振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残肢断臂,血流漂橹,空气里全是腐肉和铁锈的味道那些被他强行封印在记忆深处的恐惧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被这双死寂的眼睛勾了出来!
这年轻人
他不简单!
他身上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尸气!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煞气!
这特么是杀了多少人才能练出这种“目空一切”的气质?
哪怕是当年那个杀人如麻的常遇春,眼神也没这么空啊!
萧振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就像是被一盆万年寒冰水给浇了个透心凉。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那根指著陈宁鼻子准备骂人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原本洪亮如钟的声音,此刻变得干涩、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
萧振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是哪个营出来的?你你都经历过什么?”
陈宁愣住了。
经历过什么?
经历过早高峰挤地铁把鞋挤掉?经历过连续加班三个月没见过太阳?经历过在年会上被迫表演节目结果忘词社死?还是经历过刚刚被邻居当成鬼全家搬迁?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那些往事不堪回首,每一个字都是血泪。
陈宁不想说话。
他也不敢说话。
他只能用那双因为极度社恐而失去焦距的眼睛,默默地、悲伤地看着这位莫名其妙的大爷。
你看我这眼神,难道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我过得苦啊!
然而,这份沉默,在萧振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解读。
那是默认。
那是无法言说的沉重。
那是只有经历过真正地狱的人,才懂得的——无声的悲鸣。
萧振看着陈宁,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丝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