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严严实实。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赵王朱高燧急得额头冒汗,连声反驳,声音都在颤抖:“孙元,你没去过孝陵,你就在这信口雌黄!那地宫入口有一块重达万斤的断龙石!一旦落下,除非用火药炸,否则神仙也难进!”
“你说老四没破坏墓门就进去了?还要在半个时辰内搬空?你让他怎么搬?难道他能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去不成?!”
朱高煦更是气得连脖子都粗了一圈,他本就是个急脾气,哪受得了这般窝囊气。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指著孙元的鼻子骂道:“姓孙的,你这是把我们兄弟当傻子,还是把父皇当傻子?”
“若是没有炸开断龙石,那是谁也进不去的!你这张破嘴若是再敢污蔑本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汉王殿下!”
孙元不退反进,昂起头,用那瘦削的胸膛顶着朱高煦的指尖,厉声喝道:“奉天殿上,天子脚下,你要干什么?”
“难道还要当着陛下的面行凶不成?这就是汉王殿下的规矩?这就是大明的王法?”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朱高煦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他虽鲁莽,却也知道在朝堂动武是大忌,尤其是当着父皇的面。
他憋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最终只能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退回原位,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见逼退了汉王,孙元的气焰更甚。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转身面向御座之上的朱棣,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殉道者般的光芒。
“陛下!”孙元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赵王殿下问得好!断龙石重逾万斤,常人确实难进。但这世上有些手段,本就不是常理可以度之的!”
“四皇子朱高燨自幼离经叛道,结交奇人异士,若是他掌握了什么妖邪之术,或是早就挖好了通往地宫的密道呢?”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孙元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结果就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空了!太祖的尸骨受惊了!这是天大的不孝!这是动摇国本的凶兆!”
孙元突然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额角已是一片青紫。
“陛下!四皇子虽是皇亲,但国法无情!他今日敢挖太祖的坟,明日就敢动大明的社稷!”
“若不将其当街斩首,以正视听,何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何以平息天下悠悠众口?”
说到这里,孙元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陛下当年起兵靖难,打的是‘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是为了维护太祖的江山社稷。”
“如今太祖尸骨未寒,陵寝被盗,若是陛下还要因为私情包庇罪人,那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陛下为了儿子,连亲爹都不认了!”
“他们会说这皇位,坐得不稳!这太祖在天之灵,死不瞑目啊!”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朱棣心中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
靖难。
篡位。
得位不正。
这是朱棣一生的心结,是他每晚噩梦的根源。
孙元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讽他是乱臣贼子,是在说太祖显灵是在惩罚他这个逆子!
龙椅之上,朱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毒蛇。
一股滔天的杀意在他胸腔内翻涌。
他想杀人。
他想把这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字字诛心的腐儒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是皇帝,是政治家。
他很清楚,孙元这就是在“碰瓷”,是在求死。
孙元背后站着的,是那些对靖难不满的文官集团,是那些还在怀念建文帝的旧臣。
如果他今天因为这番话杀了孙元,那就坐实了“暴君”的名头,坐实了“心虚”。
更何况,老四
朱棣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四儿子。
世人皆知汉王勇武,赵王阴狠,太子仁厚,却少有人知道,当年靖难最艰难的时候,是谁在背后默默支撑。
那一年,北平风雪交加,军中粮草断绝,士气低落。
是还没成年的老四,不知从哪弄来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足以装备三军的冬衣。
那一年,他兵败东昌,损兵折将,几乎要拔剑自刎。
是老四拿出了几箱子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让他去收买宁王的朵颜三卫,这才有了后来的翻盘。
“爹,这钱你拿去花,不够我再去挖哦不,再去赚!”
那个少年的笑脸,与此刻孙元狰狞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老四为了他这个爹,散尽了家财,甚至不惜背上“盗墓贼”的恶名去筹集军费。
这份功劳,这份孝心,难道就因为挖了几个死人的坟(哪怕是自家祖坟),就要杀了他吗?
更何况,老四虽然混账,但他真的会去挖太祖的坟吗?
朱棣心里其实也是打鼓的,但他绝不相信老四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干这种事。
“陛下!”
见朱棣沉默不语,孙元以为说动了皇帝,更是得寸进尺,“为了皇位稳固,为了让各地藩王信服,请陛下大义灭亲!斩朱高燨!”
“臣附议!”
“臣等附议!请陛下斩四皇子!”
大殿之上,瞬间又有五六名御史言官出列,跪在孙元身后,声势浩大,仿佛在逼宫一般。
“父皇!万万不可啊!”
太子朱高炽再也坐不住了,他虽然肥胖,此刻却动作灵活地扑倒在地,痛哭流涕:“四弟虽顽劣,但绝无谋逆之心!”
“当年靖难,四弟倾囊相助,对我大明有大功啊!”
“若因莫须有的罪名杀功臣之子,岂不让天下寒心?求父皇开恩!”
“父皇!”朱高燧也跟着磕头。
“四弟平日里虽然胡闹,但他最敬重太祖爷爷,绝不会做这种事!”
一直沉默的黑衣宰相姚广孝,此时也缓缓双手合十,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陛下,杀戮太重,恐伤天和。”
“四殿下之事疑点重重,若草率定罪,恐成千古奇冤。况且太祖在天之灵,相比于所谓的陪葬品,恐怕更希望看到子孙和睦吧。”
两方势力在朝堂上激烈对峙,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孙元见太子求情,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指著朱高炽骂道:“太子殿下!您是一国储君,当以社稷为重!怎可因私情而废国法?”
“这种大逆不道的弟弟,您还要护着?您就不怕史书工笔,记您一个‘昏聩’吗?”
“你你”朱高炽被骂得满脸通红,笨嘴拙舌的他根本说不过这帮言官。
“还有汉王!”孙元转过头,像一条疯狗一样乱咬。
“您若不赞成斩首,莫非您心里也盼著太祖陵寝被盗?莫非您和那庶人真是一伙的?”
嗡——
那一瞬间,朱高煦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去他娘的规矩!
去他娘的朝堂!
去他娘的什么狗屁言官!
老子在战场上杀敌流血的时候,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还在温柔乡里喝花酒呢!
现在居然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还要杀老四?
“我操你姥姥的孙元!”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朱高煦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直接冲向了孙元。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朱高煦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孙元的面门上。
孙元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鼻梁骨瞬间粉碎,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啊——!”
直到落地滚了两圈,孙元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朱高煦根本没打算停手。
他大步冲上去,骑在孙元身上,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抡圆了就是一顿暴揍。
“让你要杀老四!让你骂父皇!让你骂大哥!”
“砰!”
“得位不正?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不正!”
“砰!”
“太祖死不瞑目?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太祖,你亲自去问问他老人家的眼睛闭上没有!”
每一拳下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孙元的哀嚎。
鲜血溅满了朱高煦的王袍,也溅在了奉天殿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二弟!住手!快住手啊!”朱高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拉架,却根本拉不动暴怒的朱高煦。
“老二!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朱高燧也冲上去抱住朱高煦的腰。
其他的文官们吓得尖叫连连,四散奔逃,平日里的斯文扫地,整个奉天殿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正打得兴起的朱高煦动作一僵,拳头停在半空。
他喘著粗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孙元,这才悻悻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跪倒在地。
“儿臣失仪,请父皇降罪。”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朱棣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又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最终定格在殿外遥远的北方。
良久,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传朕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