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闹剧,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场。
被打的孙元,不仅没捞到“死谏忠臣”的美名,反而被拖了下去,等待他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未知。
大殿之内,血迹已被内侍飞快地擦拭干净,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朱棣最后那道口谕带来的震撼,却久久没有散去。
“将孙元,押入锦衣卫诏狱。”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北平冬月的寒冰,每一个字都砸在百官的心头。
“朕怀疑,此人乃建文余孽!他今日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构陷皇子,挑拨君臣,其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我大明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孙元建文余孽?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永乐二年的进士,根正苗红,怎么会跟建文扯上关系?
朱棣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他口口声声说太祖死不瞑目,或许,是他那个旧主子还活在世上,所以他才敢如此猖狂!”
“纪纲!”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个如同鬼魅般沉默的男人,无声无息地从殿侧阴影中走出,跪倒在地。
“朕命你,亲自审问孙元!”朱棣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给朕撬开他的嘴!查出他的同党,查出建文的下落!朕要知道,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心怀故主、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
“建文帝还活着?”
这个消息,比“皇子盗墓”更具爆炸性。
大殿上的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不可能吧?当年大火之后,不是找到了烧焦的尸体吗?”
“难说啊,听闻那尸体面目全非,谁能认得出?陛下当年也只是疑其为建文”
“若是金蝉脱壳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再生波澜?”
朱棣冷眼看着下方骚动的人群,心中冷笑。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
一具焦尸,真假谁知?
他登基称帝,自然要宣称建文已死,以安天下。
但现在,这个“可能还活着”的建文帝,就成了他手中最好用的一张牌。
用它,可以将孙元这颗扎手的钉子彻底定性为“逆贼”,名正言顺地清除;用它,可以将朝中那些心怀异志的文官震慑住;更重要的,用它,可以将“孝陵被盗”这件家丑,彻底掩盖过去。
现在,大明的头等大事不再是谁挖了祖坟,而是——寻找失踪的前朝皇帝!
在这等关乎皇权正统的滔天巨浪面前,一桩盗墓案,算得了什么?
“至于孝陵之事”朱棣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在建文余孽一案查清水落石出之前,暂且搁置。此事,不许再议!”
一锤定音。
一场足以掀翻皇室的危机,被朱棣轻描淡写地转移、压下。
帝王心术之狠辣、之高明,让在场的老臣们无不心头发寒。
而这道惊雷般的消息,也随着四散的官员,以惊人的速度传出紫禁城,传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并插上翅膀,飞向了大明朝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被圈禁在封地,看似安分守己的藩王府邸。
南昌,宁王府。
与北方的肃杀不同,南方的暮春时节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诗意。
庭院里,芭蕉舒展,翠竹摇曳,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宁王朱权,身着一袭宽松的素色长袍,斜倚在池边的凉亭里。
他面色微醺,手中端著一只青瓷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口中正低声吟诵著一首不知名的前朝诗词。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唉,薄幸名”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在他身旁,一位身穿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宁王府长史张洵,正恭敬地为他续上一杯新酿的春酒。
“王爷又在感怀往事了。”张洵轻声说道。
“感怀?”朱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放下酒杯,醉眼朦胧地看着自己这位心腹,“本王不是在感怀,本王是在恨!”
他猛地一拍栏杆,池中的锦鲤被惊得四散奔逃。
“恨什么?”朱权的声音压抑而低沉,充满了不甘。
“恨我那四哥朱棣!当年他被建文那小子逼得走投无路,是谁带兵去救他?是我!是我朱权!”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朱权眼中的醉意瞬间被刻骨的恨意取代。
“‘共举大事,事成,分天下而治之’!哈哈哈哈!分天下!”他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
“他就是用这句话,把我从大宁骗到了北平!我把麾下最精锐的朵颜三卫交给了他!我帮他打下了这片江山!”
“可结果呢?”朱权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张洵。
“结果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收了我的兵权!把我从富庶的大宁,改封到这潮湿闭塞的南昌!让我终日与这帮酸腐文人、道士和尚为伍!”
“分天下?他分给我的,就是这座金丝笼!一座能让后世史官把我写成‘谋逆之徒’、‘愚蠢藩王’的耻辱柱!”
张洵默默地听着,等朱权发泄完了,才躬身劝慰道:“王爷息怒。话虽如此,但平心而论,当年即便您不出兵,建文帝削藩的刀,也迟早会砍到您的头上。”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被建文帝废为庶人,如今的局面,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
朱权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不是朱高煦那样的莽夫,他懂政治,懂权衡。
可懂,不代表能甘心!
他本是与燕王齐名的塞王,手握重兵,叱咤风云。
如今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做一个吟诗作对、炼丹修道的富贵闲人。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脚步匆匆地跑进庭院,跪倒在亭外。
“启禀王爷,应天府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
“哦?”朱权挑了挑眉,恢复了几分王爷的威严,“何事如此惊慌?”
那家丁颤声道:“传闻太祖高皇帝的孝陵,被、被盗了!”
“什么?!”
“哐当!”一声,朱权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孝陵被盗,地宫被搬空了!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
朱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他首先感到的不是震惊,而是出奇的愤怒!
那是老朱家的祖坟!
是他们所有朱姓子孙的根!
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然而,这股怒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个荒唐却又极度合理的猜测所取代。
他松开家丁,慢慢踱步,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名字。
“朱高燨”
朱权喃喃自语。
张洵在一旁听得真切,惊讶道:“王爷是说被废的四皇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朱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鄙夷,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我这四侄儿,可不是一般人。传闻他五岁就敢去挖前朝大员的墓,用挖出来的钱给他娘买金钗。当年靖难,我那四哥军费紧张,据说就是这小子倾囊相助,才撑了过去。”
“我那四哥劝过他多少次,让他收手,他就是不听。这天下,有胆子、有本事,还有动机去挖孝陵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张洵听得目瞪口呆,这等皇室秘闻,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王爷,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朱权看向他。
“正是!”张洵上前一步,声音里透著兴奋,“孝陵被盗,乃动摇国本的大事!陛下如今必然是焦头烂额。
“您作为太祖之子,燕王之弟,于情于理,都该回应天府,向陛‘讨个说法’!一则显示您的孝心与忠心,二则”
张洵凑到朱权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向陛下请命,重掌兵权,为您‘亲自捉拿盗墓贼,以慰太祖在天之灵’!陛下若是不允,便是心虚,便是包庇子嗣;若是应允,那您就等于跳出了南昌这座牢笼!”
朱权的心,猛地一跳!
重掌兵权!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甘。
他看着张洵,眼中的火焰重新被点燃。
没错,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再也不想当那个醉生梦死的闲王了!
朱权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愤懑,都化作了决断。
“张洵。”
“臣在。”
“备马!备最好的千里马!”朱权的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只剩下猎鹰般的锐利。
“本王要亲自回应天府,去问问我那好四哥——这大明的江山,这老朱家的祖坟,他到底还想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