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弟弟和弟媳的激动,苏建军却显得异常的冷静。
挣脱开苏建国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包“大前门”,又抽出一根,用颤抖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终於点燃。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浓烈的烟雾將他的脸笼罩,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是家里的老大,是主心骨。他的决定,至关重要。
良久,烟雾散去。
苏建军抬起头,看著林明远,沙哑地开口:“明远,这事太大了。我我得回去,跟你嫂子,好好商量商量。明天,明天我给你答覆。”
说完,他便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大嫂王秀兰说:“走,回家。”
苏建国还想再劝,却被苏建军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知道大哥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家兄弟和他们的老婆,带著满腹的心事,离开了林明远家。
林明远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並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苏建军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做出这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头,关於另一群人的议论,也正在悄悄发酵。
“哎,你们说,黑老三他们那伙人,怎么好几天没见著了?”一个村民在小卖部门口,压低了声音说道。
“谁知道呢?估计是颱风天出海,回不来了吧?”另一个人幸灾乐祸地猜测。
“不可能!黑老三那人精明得很,颱风天他敢出海?我猜啊,八成是又去哪个镇上鬼混去了。”
“可是,这都快一个星期了,也该回来了吧?他们那几个人,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黑老三和他那几个手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横行霸道,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如今他们突然销声匿跡,大家在好奇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轻鬆和窃喜。
而在村东头,王建的家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王建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个酒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原本指望著黑老三能替他好好教训一顿林明远,最好是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无法出海。这样,他不仅能报了上次的仇,还能少一个强有力的竞爭对手。
可是,他等啊等,等来的不是林明远被打断腿的消息,而是林明远又发了一笔横財,甚至还买了一艘崭新的水泥船!
而他寄予厚望的黑老三,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没了踪影。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王建狠狠地將酒杯砸在桌上。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悄悄地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上次,黑老三也是信誓旦旦地要去收拾林明远,结果却被林明远反过来算计,赔了钱不说,还丟尽了脸面。
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这样?
林明远,那个曾经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窝囊废,似乎从落水被救回来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他不仅运气好得嚇人,心思也变得深沉起来,让人完全看不透。
难道黑老三的失踪,也和林明远有关?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王建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明远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王建心里虽然充满了怀疑,但他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敢声张。他只能把这份怀疑和怨恨,深深地埋在心底,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著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林明远刚起床,院门就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他以为是苏建军来给答覆了,心里还琢磨著该怎么说服他。可打开门一看,却愣住了。
门口站著的,是猴子、胖子和李卫。
只是,他们此刻的表情,与林明远想像中的兴奋截然不同。
三个人都耷拉著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尤其是胖子和猴子,一个黑著脸,一个眼圈通红,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你们这是怎么了?”林明远疑惑地问道,“不是说好今天开新船出海吗?怎么一个个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
“別提了!”胖子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气呼呼地说道,他那身昨天还崭新的白衬衫,今天已经变得皱巴巴的,“明远,我们是来跟你负荆请罪的!”
“负荆请罪?”林明远更糊涂了。
猴子低著头,小声地囁嚅道:“明远对不起我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林明远皱起了眉头。
一直沉默的李卫,嘆了口气,开口解释道:“今天一早,我们各自家里的船,都被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胖子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他指著猴子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都怪这个败家子!他昨天输钱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他爹耳朵里了!他爹气得差点没拿扁担把他腿打断!连带著,我爹也知道了,说我们几个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刚赚了两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又开始瞎混!说什么也不肯再把船给我们了!”
胖子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我好不容易在我爹面前抬起点头,就因为你!全完了!现在我爹看我的眼神,又跟以前一样了!觉得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猴子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眼圈更红了,他知道自己理亏,只能小声地反驳: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传出去的”
“你不知道?你拿著钱去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嚷嚷得全村人都快知道了,能不传出去吗?你就是个扫把星!”
“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
眼看著两人又要吵起来,林明远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这一声,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明远看著他们,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在父辈们的眼里,他们这几个“閒仔”的形象根深蒂固,想要扭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次成功,在长辈看来或许是运气;而一次犯错,则会立刻印证他们“本性难移”的论断。
“船收回去了就收回去了。”林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多大点事儿。”
他拍了拍院子里那台崭新的“山叶”掛机,笑了笑:
“忘了?我们有自己的船了。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