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军和苏建国两兄弟,一人一根“大前门”接一根地抽著,脚下的菸头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
那两张平日里还算硬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云,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嫂王秀兰和二嫂李翠芬,则站在一旁,红著眼圈,不停地用衣角擦拭著眼泪,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林明远一进门,看到这阵仗,心头就是一沉。
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这是出什么事了?”林明远放下手里的东西,沉声问道。
苏建国性子急,听到妹夫问话,猛地站起来,掐灭手里的菸头,张口就要说。
“二弟!”
苏建军低喝一声,拉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著林明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又低下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口烟,仿佛不是吸进了肺里,而是吸进了心里,带著无尽的苦涩和烦闷。
屋里的苏婉儿听到动静,端著一盆水走了出来,看到两个哥哥和嫂子那副模样,眼圈也红了。
她走到林明远身边,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替哥哥们说出了缘由:
“明远,我大哥和二哥他们他们被厂里停薪留职了。
“停薪留职?”林明远眉头一皱。
这在八十年代,对於一个端著“铁饭碗”的国营厂工人来说,几乎等同於被开除了。
虽然名义上还保留著职位,但没有工资,没有福利,跟被扫地出门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这样?”林明远追问道。
苏婉儿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抽泣著说道:
“前几天,大哥二哥他们不是和你一起赚了一些钱吗?他们想著家里孩子好久没沾荤腥了,就就去割了点排骨回家燉。谁知道谁知道就因为这事,被人给举报了。”
“举报?”
“嗯,”苏婉儿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有人写了匿名信给厂领导,说大哥和二哥在外面搞『投机倒把』,赚了黑心钱。说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全,只能用处理的布料抵工资,他们俩倒好,不仅有钱,还大口吃肉,肯定有问题。”
林明远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红眼病”犯了。
在那个普遍贫穷的年代,谁家要是突然生活改善,吃上了肉,立刻就会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招来无数的嫉妒和非议。
一封匿名信,几句捕风捉影的坏话,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厂里虽然虽然没查出什么证据,”苏婉儿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是,大哥他们吃肉的事,確实被不少邻居和同事看到了。厂领导找他们谈话,说现在厂里效益不好,正准备裁员。既然他们有本事在外面赚钱,那就那就先自己出去闯一闯,给厂里减轻点负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裁员。
既解决了厂里的负担,又平息了其他工人的“不忿”,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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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军和苏建国,就成了这场风波的牺牲品。 “都怪我!都怪我!”大嫂王秀兰突然捂著脸,自责地哭了起来。
“那天燉排骨,我就不该放那么多大料!要是把肉味盖得小一点,不让那香味飘出去,就不会被邻居家那个长舌妇闻到了!都怪我!”
“不,嫂子,这不怪你!”二嫂李翠芬也跟著哭。
“要怪就怪我!那天建国把排骨拿回来,我就不该那么高兴,到处跟人说!要是我嘴巴严实一点,就不会传得那么快了!呜呜呜”
两个女人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她们的世界很简单,丈夫的“铁饭碗”,就是这个家的天。
现在天塌了,她们除了自责,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哭哭哭!就知道哭!现在哭有什么用!”
苏建国猛地一脚踹在小板凳上,那板凳“哐当”一声翻了几个滚。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破口大骂道:
“肯定是李家那个婆娘和张寡妇搞的鬼!上次分处理布料的时候,我就跟她们吵过几句!尤其是李家那个死婆娘,她姐就是车间主任的老婆!妈的,肯定是她去吹的枕边风!这帮嚼舌根的烂货,老子”
“你给我闭嘴!”
苏建军再次厉声喝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苏建国面前,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按在弟弟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苏建国都咧了咧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建军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事情已经这样了,骂人能解决问题吗?能让厂里收回决定吗?”
苏建国不说话了,只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明远听完这一切,心中却並没有像他们那样绝望。
相反,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看似是天大的坏事,实际上,却是一件好事!
上一世,他清楚地记得,县纺织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最终在八十年代末的下岗大潮中彻底倒闭。
苏建军和苏建国两兄弟,作为最普通的工人,毫无悬念地成了下岗大军中的一员。
失去了“铁饭碗”的他们,人到中年,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靠蹬三轮车,在寒风烈日中,赚取微薄的收入,勉强餬口,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而现在,他们提前“下岗”了。
虽然过程屈辱,但他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可以跳出那个即將沉没的泥潭,去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想到这里,林明远走上前,拍了拍两个大舅子的肩膀。
“大哥,二哥。”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多大点事儿,至於愁成这样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丟了铁饭碗,这还叫“多大点事”?
“明远,你”苏建军皱著眉,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明远笑了笑,他搬过一张板凳,坐到他们对面,给他们俩一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缓缓地说道:
“大哥,二哥,你们觉得,纺织厂那个『铁饭碗』,真的能保你们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