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大数都对上了。
关键是后面那些零碎。
“五十坛转运，五十”
“二十箱茶叶，二四得八，八十”
孙账房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最后一步。
所有的数字汇聚在一起。
他的手指僵在算盘上，迟迟没有拨下最后那几颗珠子。
因为算盘上显示的数字，分毫不差，正是——一千二百八十。
“怎么样？孙大叔？”
姜平安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这脑子，是不是比您那算盘好使点？”
孙账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他看着算盘，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戏谑的小鬼，喉咙里像是卡了只苍蝇，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上了？！”
老李头虽然看不懂算盘，但看孙账房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结果？
“真的对上了！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我就说少了四十文！这孙扒皮果然想黑我们的钱！”
“神了！这娃娃神了！”
苦力们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震耳欲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孙账房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那只手正颤抖著，想要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却迟迟落不下去。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啪。”
一声脆响，珠子归位。
孙账房死死盯着算盘上的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千，二百，八十。
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头，像看鬼一样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两撇八字胡流了下来，滴在账本上。
“怎么样？”
姜平安背着手，小脸上依旧挂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叔，这回算清楚了吗？是不是还得再验一遍？”
周围的苦力汉子们虽然看不懂算盘，但看孙账房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早就有了底。
“姓孙的！你倒是说话啊！”老李头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到底是多少钱？是不是跟这小相公说的一样？”
孙账房咽了口唾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承认吧，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六岁的娃娃，
更要命的是，还得承认自己之前确实算错了账，甚至有克扣的嫌疑。
不承认吧，这算盘就在这儿摆着，众目睽睽之下，想赖也赖不掉。
“哼！”
孙账房眼珠子一转，突然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巧合！纯属巧合！”
他梗著脖子，声色俱厉地喊道，“这小娃娃肯定是瞎蒙的！这么复杂的账，怎么可能张口就来？这不算数！”
“不算数？”
姜平安挑了挑眉，也不恼，“那依大叔的意思，这算盘珠子算出来的也不算数？
那咱们是不是得去县衙，请知县大老爷的师爷来帮咱们算算？”
一听到“县衙”两个字，孙账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这本烂账经不起查。
“少拿官府来压我！”孙账房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
“就算是一千二百八十文又怎么样？我我是按规矩扣了损耗的！
搬运过程中难免有磕碰，扣你们四十文损耗费，合情合理！”
“放你娘的屁！”
老李头彻底炸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
“刚才还说是算错了，现在又说是损耗费？那米袋子连个口都没开，酒坛子连个缝都没有，哪来的损耗？你这就是明抢！”
“就是明抢！”
“黑心肝的玩意儿！”
十几个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那股子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煞气，逼得孙账房连连后退，差点连人带凳子翻过去。
“反了！反了你们了！”
孙账房色厉内荏地尖叫着，手里抓起那把算盘当武器，胡乱挥舞，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东仓是谁家的产业！敢在这儿撒野，信不信让你们在待不下去！”
“谁家的产业也不能不讲理啊！”
郭掌柜急得直跺脚，想上去拉架，却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外围。
姜平安站在风暴中心，却是纹丝不动。
他看着孙账房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冷笑。
这就是典型的无赖逻辑。讲道理讲不过，就开始耍横；耍横耍不过，就开始拼背景。
“大叔。”
姜平安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您刚才说，要让谁待不下去？”
孙账房看着逼近的小鬼，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小子的眼神，根本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倒像是只盯着猎物的狼崽子。
“滚开！哪来的野种！”
孙账房恶向胆边生，扬起手里的算盘，照着姜平安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老子先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这一算盘要是砸实了，姜平安这小脑袋瓜非得开瓢不可。
“平安！”
后面的陈人杰吓得一声尖叫，捂住了眼睛。
郭有才也惊呼出声，想要冲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
一只布满老茧、粗壮如树根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孙账房的手腕。
算盘悬在姜平安头顶三寸处，再也无法寸进。
老李头站在姜平安身侧，像一座铁塔。他那张黑红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怒意。
“姓孙的。”
老李头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动小相公一根指头试试？”
“你你放手！”
孙账房拼命挣扎，感觉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骨头都要碎了，
“李大牛！你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你知道这东仓背后的东家是谁吗？”
“老子管你是谁！”
老李头手上猛地一用力。
“哎哟——”
孙账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算盘珠子滚了一地。
“兄弟们！”老李头大吼一声，“这狗日的不仅扣咱们血汗钱，还敢打孩子！给我揍他！”
“揍他！”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苦力们一拥而上。
“别别打脸！哎哟！我给钱！我给钱还不行吗！”
孙账房瞬间被淹没在拳脚的海洋里，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化作了凄厉的求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