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那八字胡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我都算过三遍了!一共是一千二百四十文!
你们这一帮大老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还敢质疑我的账?”
“你放屁!”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肌肉虬结,正是之前姜平安在斋堂后巷听胖大婶提过的“老李头”。
他把一条满是汗渍的毛巾往地上一摔,指著八字胡骂道:
“我们一共十五个兄弟,从早上干到日落。三百包大米,一百包盐,还有五十坛子酒!
大米两文一包,盐三文一包,酒五文一坛!这还不算从中仓转运的那点零碎活!怎么算也不止这一千二百文!”
“就是!你这黑心肝的,肯定吞了我们的血汗钱!”
周围的汉子们群情激奋,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动手。
郭掌柜挤进人群,满头大汗地打圆场:“各位兄弟,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郭掌柜,你来评评理!”
老李头一把拉住郭掌柜,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孙账房欺人太甚!我们累死累活干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倒好,大笔一挥就想扣我们的钱!”
那孙账房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孙某人做账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你们那点零碎活,又是搬又是抬的,乱七八糟。
我这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子了,算出来的就是这个数。你们要是觉得不对,那你们自己算啊!”
这一句话,直接把老李头噎住了。
他们这帮人,力气有一把,可要说算账,那真是一窍不通。
十以内的加减法还能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一涉及到几百几千的大数,再加上不同货物的不同单价,脑子瞬间就成了一团浆糊。
“你你这就是欺负人!”老李头憋了半天,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就是欺负你们不识字,怎么著?”
孙账房斜着眼,一脸欠揍的表情,“要么拿钱滚蛋,要么就把货再搬回去!我还不伺候了呢!”
气氛瞬间僵住了。
汉子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个借过一下。”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旧长衫,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到了桌子前。
姜平安。
他仰起头,看着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孙账房,脸上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位大叔,您刚才说,一共是一千二百四十文?”
孙账房皱了皱眉,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崽子。
“哪来的野孩子?一边玩去!没看大人在办正事吗?”
“我是郭掌柜的远房侄子。”
姜平安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也不生气,反而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那本账簿。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符号,乱得像鬼画符。
“大叔,我也学过几天算术。刚才听这位壮士报的数,好像跟您算的不太一样啊。”
“嘿!你这小娃娃毛都没长齐,还懂算术?”
孙账房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行啊,既然你想出风头,那你倒是说说,该是多少钱?”
周围的苦力们也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小娃娃。
老李头皱着眉,拉了拉郭掌柜的袖子:“郭掌柜,这是谁家孩子?别让他在这儿捣乱,万一惹恼了姓孙的,我们这钱更难要了。”
郭掌柜也是一脸冷汗,刚想把姜平安拉回来,却见姜平安已经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用算盘。”
姜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清亮,传遍了全场,
“三百包大米,单价两文,这是六百文。
一百包盐,单价三文,这是三百文。
五十坛酒,单价五文,这是二百五十文。
这三样加起来,是六百加三百加二百五,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文。”
他的语速极快,清脆悦耳,像是在背顺口溜。
孙账房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这心算速度有点快啊。
“这还没完。”
姜平安继续说道,目光转向老李头,“这位大叔,刚才您说还有从中仓转运的零碎活,具体是多少?”
老李头愣愣地看着这个小娃娃,下意识地回答:“呃是把那五十坛酒从中仓搬到码头,
又把二十箱茶叶从码头搬回东仓。酒是加一文钱的搬运费,茶叶是一箱四文。”
“明白了。”
姜平安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报出了结果:
“五十坛酒加一文,那是五十文。
二十箱茶叶,四文一箱,那是八十文。
刚才的一千一百五十,加上这五十,再加上八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孙账房那张渐渐变得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
刚才那一串数字,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这孩子报数的时候,那种笃定、那种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
“一千二百八十?”
老李头喃喃自语,掰著粗糙的手指头,试图验证这个数字。
“你你胡说!”
孙账房猛地回过神来,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脸色涨红,“你个黄口小儿,信口雌黄!这么复杂的账目,你连算盘都不用,张嘴就来?你以为你是神童啊!”
“是不是胡说,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姜平安指了指孙账房手里的算盘,“您手里不是有家伙吗?咱们一项一项地加,让大家伙儿都听听。”
“验就验!老子还能怕了你不成!”
孙账房被激起了火气,噼里啪啦地开始拨算盘。
“三百包米,二三得六,六百”
“一百包盐,三百”
“五十坛酒,五五二十五”
随着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孙账房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