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顺着头顶浇下来,带走了一身的疲惫,也带走了那股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猪大肠味。
郭记老店的后院里,两只大木桶冒着腾腾热气。
“活过来了”
陈人杰发出一声销魂的长叹,整个人瘫软在木桶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和两只搭在桶沿上的胖手。
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皂角沫子。
这胖子为了洗掉那股味道,差点把郭有才拿来的一整块皂角都给搓没了。
姜平安泡在另一只桶里,闭着眼,感受着热水浸润毛孔的舒爽。
自从穿越过来,这大概是他洗得最痛快的一次澡。
没有书院里的规矩,没有陈守正的戒尺,也没有孙继祖那帮人的冷嘲热讽。
只有纯粹的、温热的水。
“平安,你说那味道真的没了吗?”
陈人杰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吸了吸,
那是他在过去十二个时辰里做得最多的动作,“我怎么觉得鼻子里还有股蒜味?”
“那是心理作用。”
姜平安撩起水泼在脸上,“你现在就是掉进香粉堆里,也会觉得那是蒜香味的香粉。”
“哎,这辈子我是不想再碰猪下水了。”
陈人杰嘟囔著,从水里站起来。
哗啦一声水响。
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在夕阳下颤动,像是一座刚刚出水的肉山。
“赶紧穿衣服。”
姜平安嫌弃地转过头,“别在那儿显摆你的五花肉了,小心着凉。”
郭有才给他们找来了两身自己的旧衣裳。
姜平安还好,虽然稍微大了点,卷起袖管也能凑合穿,显得有些滑稽,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陈人杰就惨了。
郭有才本来就瘦,他的衣服套在陈人杰身上,那叫一个紧绷。
扣子扣不上,肚皮露在外面,袖子卡在手肘处,裤腿更是变成了七分裤,勒得大腿肉都要溢出来了。
“噗”
郭有才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站在门口,看着陈人杰这副像是被捆扎好的粽子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啥笑!”
陈人杰费力地吸著肚子,试图把那一排扣子扣上,脸憋得通红,“这这衣服是不是缩水了?”
“是你太胖了。”
姜平安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整理好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前堂的大堂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虽然没什么客人,但这客栈收拾得极为干净。
桌椅板凳擦得锃亮,地面上也没有什么灰尘,看得出掌柜的是个勤快人。
“洗好了?”
郭掌柜正端著一个托盘从后厨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大盆炖得烂乎乎的白菜豆腐,
上面铺着几片厚实的腊肉,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以及一大桶白米饭。
“来来来,饿坏了吧?”
郭掌柜满脸堆笑,招呼著三个孩子坐下,“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这粗茶淡饭,两位小相公别嫌弃。”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陈人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双眼睛盯着腊肉直放光。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凳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郭伯伯,您太客气了。”
姜平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坐下,“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哎,这叫什么话。”
郭掌柜摆摆手,给三人盛饭,“有才这孩子在书院里闷,也没个朋友。难得带同窗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吃,趁热吃。”
陈人杰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端起碗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那腊肉晶莹剔透,肥而不腻,白菜吸饱了肉汤,入口即化。
对于饿了一整天、只啃了两个冷馒头的两人来说,这就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姜平安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间客栈。
位置偏僻,人流稀少。
虽然卫生搞得好,但这并没有改变生意的冷清。
郭掌柜虽然脸上笑着,但眉宇间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愁云,
刚才盛饭的时候,姜平安注意到他的袖口磨损得很厉害,显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郭伯伯,这店里生意平日里也这么清淡吗?”姜平安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郭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
“让小相公见笑了。”
他叹了口气,“这地方偏,离正街远。也就是靠着后面码头上的苦力兄弟们照顾,偶尔来喝碗酒,歇个脚。赚不了大钱,勉强糊口罢了。”
果然。
姜平安点了点头。
客源单一,消费能力低,位置没有优势。
这就是郭记老店的现状。
正说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老李!你这账算得不对!”
“怎么不对?就是这么算的!你们爱要不要!”
“放屁!我们扛了三百包货,从码头到东仓,说好的一包两文钱,怎么到手就少了?”
“就是!你这是欺负我们不识数!”
声音很大,夹杂着粗鲁的骂娘声,瞬间打破了客栈里的宁静。
陈人杰吓得筷子一抖,一块腊肉掉在了桌子上。
“出啥事了?”他缩著脖子问道。
郭掌柜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哎哟,是码头那帮兄弟。怕是又跟账房吵起来了。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说完,郭掌柜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姜平安眼神一动,擦了擦嘴。
“走,看看去。”
“啊?别了吧?”陈人杰捡起那块腊肉塞进嘴里,“外面听着好凶,万一打起来”
“打不起来。”
姜平安已经跳下了凳子,“听声音是在算账,只要是算账的事,就没有打架解决得了的。”
郭有才也放下了碗,有些担心地跟了上去。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此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昏暗的灯笼下,十几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汉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子,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情绪激动。
桌子后面坐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拨弄著一把算盘,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