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凉。
窗外那片竹林还没从夜色里完全挣脱出来,灰蒙蒙的雾气像层薄纱,缠绕在竹梢上。
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穿透了晨雾,清脆得有些刺耳,像是拿针尖在人的耳膜上轻轻扎了一下。
“当——当——当——”
厚重的钟声从前院的钟楼上传来,沉闷,悠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屋顶瓦片缝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姜平安在钟声响起的第一下就睁开了眼。
没有赖床,没有迷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清明得不像是个五岁的孩子,倒像是个时刻准备着应对危机的老猎手。
他掀开身上那床有些发硬的棉被,一股凉意瞬间顺着领口钻了进来,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丁字号房的窗户漏风,昨晚虽然关严实了,但那股子山里的湿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姜平安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硬板床确实硌人,尤其是对于这具正在长身体的幼童躯壳来说,睡一晚上就像是被谁打了一顿似的,浑身骨头节都在发酸。
他转头看向隔壁床。
陈人杰睡得正香。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个巨大的蚕茧,被子蒙过了头顶,
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在外面。那呼噜声打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跟外面的钟声一唱一和,颇有节奏感。
“起来了。”
姜平安下了床,一边穿那件昨晚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一边伸脚踢了踢那个“蚕茧”。
“唔”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那团巨大的身躯蠕动了一下,把头缩得更深了,“别吵红烧肉再来一碗”
姜平安系好腰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做梦都在吃。
他走到桌边,拿起昨晚打好的凉水,浸湿了帕子,直接走到陈人杰床边,
毫不客气地把那块冰凉的帕子贴在了那个露在外面的大脑门上。
“嗷——!”
一声惨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人杰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活鱼,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带得那张破木板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下雪了?!是不是下雪了?!”
陈人杰胡乱抹著脸上的水珠,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恐地四下张望。
待看清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帕子的姜平安时,那股子惊恐瞬间变成了哀怨。
“平安你这是谋杀亲同窗啊”
陈人杰哆哆嗦嗦地扯过被子裹住自己,上下牙齿直打架,“这水这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吧?冰死我了。”
“不冰你怎么醒?”姜平安把帕子扔进铜盆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赶紧的,钟声都响过三遍了。
再去晚点,斋堂里的热乎饭就没了,你就只能喝刷锅水。”
一听到“热乎饭”三个字,陈人杰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
“起!我这就起!”
小胖子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掀开被子,抓起衣服就开始往身上套。
虽然动作笨拙,扣子还扣错了一个,但那股子为了吃而拼命的劲头,着实让人感动。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
那盆水经过陈人杰那一通折腾,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陈人杰看着镜子里那张被冷水激得通红的胖脸,吸了吸鼻子:“平安,这书院的日子太苦了。我想我娘,我想让春桃姐姐给我打热水洗脸”
“把这股子娇气收一收。”
姜平安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在这里,没人惯着你。要想过得好,就得自己想办法。”
两人走出丁字号房,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往斋堂方向走。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渐渐散去。
路边的草叶上挂著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闪烁著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早起的学子。
那些住在“寒舍”的贫寒学子起得最早,有的已经拿著书卷在树下晨读,
有的正快步走向学堂,神色匆匆,脸上写满了“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而那些住在“凌云阁”的世家子弟,这会儿估计还在温柔乡里做着美梦,自有书童把早饭端到床前。
这就是差距。
“平安,你看他们。”陈人杰指了指那边树下几个摇头晃脑背书的师兄,压低声音说道,
“这么早就背书,不饿吗?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饿是肯定的。”姜平安瞥了一眼那些单薄的身影,
“但他们更怕穷。肚子的饿忍一忍就过去了,穷这东西,若是忍习惯了,这辈子就完了。”
陈人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不怕穷,我就怕饿。平安,你说今早吃啥?会不会有肉包子?”
“去了就知道了。”
姜平安加快了脚步。
斋堂门口依旧挂著那块“五谷丰登”的匾额。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米香和面食发酵的甜味就飘了出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勾住了陈人杰的鼻子。
“香!真香!”
陈人杰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步子倒腾得飞快,恨不得直接飞进去。
早晨的斋堂比中午要安静些,但人也不少。
一排排长桌前坐满了埋头苦吃的学生,吸溜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打饭的窗口前排著长队。
姜平安和陈人杰排在队伍末尾。
陈人杰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只见那一个个巨大的蒸笼冒着白气,里面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旁边的木桶里盛着熬得粘稠的小米粥,金黄诱人。
但最吸引人的,是那个单独放在一边的陶盆。
里面盛着色泽红亮的咸菜丝,还拌着肉末,那股子咸鲜的味道,简直是下饭的神器。
“肉末咸菜!”陈人杰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给甲字班那些秀才老爷准备的吧?咱们能吃上吗?”
按照书院的规矩,斋堂的伙食虽然大锅饭,但也分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