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如蒙大赦,捂著脸,撅著屁股就往外跑,那狼狈的模样,活像是一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肥老鼠。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姜平安看着陈人杰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墨汁溅得斑斑点点的草纸,摇了摇头,提笔蘸墨。
不管怎样,这第一天的日子,总算是要熬过去了。
日影西斜,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嘶哑。
当最后一声磬响传来时,整个学堂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今日便到这里。”
陈守正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视全场,“回去之后,切莫贪玩。明日晨起,老夫要考校今日习字的成果。每人交十张大字,少一张,打手心十下。”
“是,夫子。”
学生们齐声应诺,但声音里明显透著一股子有气无力。
姜平安收拾好笔墨,将那方砚台小心翼翼地收进书箱。
这砚台虽然粗糙,但却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家当之一。
陈人杰顶着一张洗得发红、边缘还残留着墨迹的脸凑了过来,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平安,我手腕断了这笔比猪蹄还重,我能不能雇人帮我写啊?”
“你可以试试。”姜平安背起书箱,凉凉地说道,“只要你不怕陈夫子的戒尺把你手掌打成猪蹄。
陈人杰缩了缩脖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团塞进怀里。
两人走出蒙学堂,沿着青石板路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青云书院的宿舍分为三等。
一等名为“凌云阁”,那是给孙继祖这种世家子弟住的,单人独院,有书童伺候,环境清幽。
二等名为“志远斋”,双人或四人间,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多是家境殷实的商贾子弟或考取了功名的秀才居住。
三等则是“寒舍”,那是真的寒舍,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臭气熏天,是给那些贫寒学子准备的。
姜平安和陈人杰交的钱虽然多,但身份不够,既不是世家也不是秀才,只能被分到了“志远斋”的最末端。
说是志远斋,其实就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平房。
墙皮斑驳,屋顶上的瓦片缝隙里长出了几根杂草,在夕阳的余晖下随风摇曳,透著一股子萧瑟。
“丁字七号丁字七号”
陈人杰眯着眼睛,在一排排房门上辨认著那模糊不清的门牌,“找到了!就是这间!”
他用力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陈旧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射进去,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两张硬板床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张瘸了一条腿、下面垫著砖头的方桌。
墙角立著一个光秃秃的木柜子,柜门半掩著,里面空空荡荡。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窗户开得挺大,正对着后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倒是比前面的学堂凉快不少。
“这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陈人杰傻眼了,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这也太破了吧?我家柴房都比这宽敞!那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怎么睡啊?”
姜平安倒是很淡定。
他走进屋子,放下书箱,伸手在床板上摸了一把。
灰尘不算厚,看来之前有人打扫过。
“知足吧。”姜平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透进来,“至少不用跟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闻脚臭味。而且”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茂密的竹林,“这里僻静。”
僻静,就意味着安全。
僻静,就意味着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可以在这里悄悄做。
姜平安的目光越过竹林,看向更远处。那里隐约有一条小溪流过,水声潺潺。
有水,有竹子,离斋堂的后厨也不算太远。
这简直是为他的“卤大肠”大业量身定做的基地。
“僻静有啥用啊”
陈人杰哭丧著脸,一屁股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床架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想回家我想睡我的软塌,我想吃聚鲜楼的酱肘子”
姜平安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抹布——这是来之前特意准备的,开始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擦拭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姜平安一边擦,一边说道,“你要是现在回去,你爹那一关你怎么过?你忘了你出门前发过的毒誓了?说是考不上秀才就不回家?”
提到他爹,陈人杰瞬间蔫了。
他那个杀猪出身、后来发迹开了酒楼的老爹,虽然平时宠他,但在读书这件事上,那可是铁了心的。
要是现在跑回去,估计腿都要被打折。
“那那咱们晚上吃啥?”
陈人杰摸了摸肚子,刚才在斋堂吃的那顿豪餐,经过一下午的折腾,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姜平安动作一顿。
吃,确实是个大问题。
书院不管晚饭,或者说,晚饭是要另外花钱去斋堂买的。
但斋堂的晚饭通常只有稀粥和咸菜,对于陈人杰这种无肉不欢的主来说,简直是酷刑。
“先把屋子收拾出来。”姜平安把抹布扔给陈人杰,“动起来,出出汗就不饿了。”
“你骗鬼呢”陈人杰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地接过抹布,开始擦拭那满是灰尘的柜子。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把这间小破屋收拾得稍微像样了些。
铺上从家里带来的被褥,挂上防蚊的艾草包,原本冷冰冰的屋子,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人气。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也特别黑。
没有电灯,没有手机,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姜平安点亮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
陈人杰已经累瘫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念叨著菜名。
姜平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但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
他在盘算着手里的本钱,得思考赚钱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