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虎一听“最贵”两个字，腮帮子就忍不住抽了两下，但看着儿子那身大红袍子，又把心一横。
若是能读出个名堂来，这钱花得就值！大不了回去多杀几头猪！
文渊阁位于县城最繁华的东街，门脸确实气派。
三开间的大门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口并没有像其他店铺那样挂着花花绿绿的招旗，而是摆着两盆修剪得体的罗汉松，透著股雅致。
四人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墨香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店里客人不多，大多是穿着长衫的书生，正安安静静地在书架前翻阅。
柜台后，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掌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组合太怪了。
一个满身横肉、煞气腾腾的黑大汉，一看就是刚从屠宰场出来的；
一个满身绸缎、腰缠万贯的暴发户；再加两个孩子，一个胖得像球，一个穿得像红包。
这哪里像是来买书的，倒像是来收账的。
“几位”掌柜的放下鸡毛掸子，语气不冷不热，甚至带着几分敷衍，“走错门了吧？隔壁是当铺，对面是酒楼。
姜世虎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当即眼睛一瞪，大嗓门就亮了出来：“咋地？看不起人？俺们是来买书的！买笔的！有好的都给俺拿出来！”
这一嗓子，把店里几个正在看书的书生吓了一跳，纷纷投来嫌弃的目光。
掌柜的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买书？买笔？这位壮士，这笔墨纸砚可不是切菜刀，分得细着呢。
若是为了装点门面，门口那篓子里有处理的废笔头，三文钱一把，拿回去给孩子画著玩倒也使得。”
“你这老小子”姜世虎火气上涌，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姜平安赶紧拉住老爹的手，冲他摇了摇头，然后迈著小方步走到柜台前。
这柜台太高，他踮起脚尖也只露出一双眼睛。
“掌柜的。”姜平安声音清脆，“我们要买蒙学用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另外还要四套文房四宝。
笔要兼毫，适合初学；墨要松烟，不求名贵但求发墨细腻；纸要毛边纸，耐写不洇；砚台嘛，普通的罗纹砚即可。
掌柜的一愣，低头看着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娃娃。
行家啊。
这几样东西点得极准，既不铺张浪费，又完全符合蒙童入门的需求。
尤其是那句“笔要兼毫”，一般不懂行的家长，上来就要最好的狼毫、紫毫，殊不知那东西硬度大，初学者根本驾驭不了。
“哟，小公子倒是懂行。”
掌柜的收起了那份轻视，脸上挤出一丝职业的假笑，“既然懂行，那就好办了。伙计！照这位小公子说的，拿货！”
“慢著！”
陈富贵突然大手一挥，直接把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什么普通罗纹砚？什么毛边纸？看不起谁呢？”
陈富贵指著柜台后面那个被玻璃罩子罩着的紫檀木架子，
“那上面摆的是啥？我看那个砚台不错，雕著兰草呢！给我拿那个！还有那个笔，杆子上镶玉的那个，也拿两支！”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见到了肥羊的光芒。
“哎哟！这位员外爷真是好眼力！”掌柜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腰弯得像只大虾米，“那是端溪老坑的端砚！那是湘妃竹镶玉的湖笔！这可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啊！”
“镇店之宝？”陈富贵冷哼一声，“多少钱？”
“不贵不贵，这方砚台，只要纹银五十两。”
“噗——”
姜世虎刚端起伙计倒的一杯茶喝了一口，闻言直接喷了出来，喷了那掌柜的一脸。
“多多少？！”姜世虎顾不上擦嘴，指著那块黑乎乎的石头，“五十两？这一块破石头能买二十头猪！你这石头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掌柜的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虽然心里恼怒，但看在陈富贵那张银票的份上，还是强忍着没发作，
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壮士有所不知，这端砚发墨如油，不损毫，且有呵气成墨之奇效。对于读书人来说，这就是神兵利器啊！”
“神兵利器？”姜世虎从腰间摸出一把杀猪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俺这把刀，精铁打造，吹毛断发，杀猪无数，才值三两银子！你那块石头能杀猪吗？”
店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几个书生掩嘴偷笑，掌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姜平安无奈地扶额。
这也就是在这个时代，要是换了现代，老爹这种行为叫“大闹奢侈品店”。
“陈伯伯。”姜平安拉了拉陈富贵的衣袖，
“这砚台虽好，但那是给大书法家用的。我和人杰刚开始学写字，手腕没劲，若是用这么好的砚台，反而容易心生骄纵，
若是磕了碰了，更是心疼，反而分心。夫子说了，器物以适用为上，过分奢华，反受其累。”
其实蔡夫子没说过这话，但这并不妨碍姜平安拿夫子的大旗作虎皮。
陈富贵一听是夫子的意思，立马犹豫了：“这样啊那那就听平安的？”
“听平安的。”陈富贵转头对掌柜的说，“就把刚才这孩子点的那些，来两套。要最好的毛边纸，最好的松烟墨！”
掌柜的虽然有些失望没宰到大肥羊，但这几样东西加起来利润也不薄，当即手脚麻利地打包起来。
“一共是纹银八两三钱。”掌柜的拨弄著算盘珠子。
“八两？！”
这次轮到姜世虎叫唤了。
他看着那一堆纸和几根竹管子做的笔，心都在滴血。
“这纸这么贵？”姜世虎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刀毛边纸，“这不就是草做的吗？比肉还贵？”
“爹。”姜平安叹了口气，“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书本纸笔，就是盖黄金屋的砖瓦，自然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