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蔡夫子放下茶盏。
“学生在。”
“你刚才说，只要心是正的，刀也是笔。”蔡夫子看着他，“这话虽好，但你要记住。
刀毕竟是刀，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在书院里，把你的锋芒收一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姜平安心中一凛。
这老夫子，是在点拨他。
刚才他在门外怼那个锦衣少年，又在厅内激辩，虽然赢了，但也确实太露锋芒。
这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孩子来说，未必全是好事。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姜平安恭敬行礼，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陈人杰。”蔡夫子又看向小胖子。
“啊？在！在！”陈人杰赶紧把地上的瓜子捡起来。
“以后少吃点。”
蔡夫子看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读书是要费脑子的，吃太饱了，血气都在胃里，脑子就转不动了。”
“哦”陈人杰委屈地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瓜子，然后一狠心，全塞给了姜平安，“平安，你帮我吃，你脑子转得快。”
蔡夫子：“”
姜平安：“”
看着这两个活宝，蔡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行了，去吧。明日卯时，准时来书院上课。记得，换身衣裳。”
蔡夫子指了指姜平安那身大红袍，“书院不是戏台，以后莫要穿得像个红包成了精似的。”
姜平安老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
“是，夫子。”
从偏厅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姜世虎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噔噔作响。
虽然那两条猪后腿留在了后厨，但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比扛着一整头猪还要硬实。
“老哥，慢点，慢点！”陈富贵在后面小跑着跟着，脸上那股子生意人的精明劲儿此刻全化作了红光满面的喜气，
“咱们这可是办成了件大事！天大的喜事！”
“那是！”姜世虎停下脚步，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举人老爷给咱面子，收了咱家娃！这要是回了镇上，我看谁还敢说俺老姜家是杀猪的粗胚！”
两人正说著，迎面便撞上了之前那个看门的门房老伯。
老伯依旧拿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见四人出来，且脸上都挂著笑，老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哟，几位这是办妥了？”
“妥了！”姜世虎大嗓门一吼，震得树上的蝉鸣都停了一瞬，“蔡夫子收了！明日就来上课！”
老伯手中的扫帚顿了顿，目光在姜平安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倒是有些造化。既是入了学，那这住处可有着落了？”
这一问，倒是把姜世虎问住了。
“住处？”姜世虎挠了挠头，“不是说书院管住吗？俺看戏文里都这么唱，书生住书院，晚上挑灯夜读，还有狐狸精来红袖添香”
“咳咳！”姜平安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老爹那不着边际的幻想，
“爹，那是聊斋，不是现实。况且咱们家离县城几十里地，每日往返肯定是不行的，得住校。”
陈富贵反应快，立马上前一步，熟练地从袖子里又要掏东西，却被老伯一个眼神制止了。
“书院确实有斋舍。”老
伯指了指书院西侧的一排粉墙黛瓦，“分天、地、玄、黄四等。这黄字号嘛，是大通铺，十人一间，磨牙放屁听得真切；
玄字号四人一间，还算清净；地字号两人一间，带个小书房；至于这天字号”
老伯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富贵一眼：“那是独门独院，有专人洒扫，但这束修之外的费用嘛”
“我们要天字号！”
陈富贵和姜世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喊完，姜世虎愣了一下，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子，声音瞬间低了八度：“那个地字号也行吧？俺家平安不挑，睡猪圈都能睡着。”
姜平安嘴角抽搐了一下。亲爹，真是亲爹。
“姜老哥，这就见外了不是？”陈富贵一把揽住姜世虎的肩膀，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咱们两家现在那是通家之好！
平安和人杰那是同窗，是手足！哪有让手足分开住的道理？这钱，我出了！就要天字号！两间！挨着的！”
老伯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既如此，随我去账房登个记。天字号斋舍，每月纹银五两，被褥铺盖自理，若需书童伺候，另算。”
“五两？！”姜世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抢钱呢？俺在镇上租个带院子的房子，一年也才二两银子！这住的是金銮殿啊？”
“老哥，值！”陈富贵倒是掏钱掏得痛快，“这叫孟母三迁，花钱买个环境！再说了，跟举人老爷住在一个院墙里，沾沾文气，那也是无价之宝啊！”
办完手续，领了斋舍的对牌，一行四人这才走出了青云书院的大门。
此时已是午时，县城的街道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刚从书院那清净之地出来，猛地扎进这喧嚣的红尘烟火中，姜平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爹，我想吃烧鸡！”陈人杰一出门，鼻子就灵得像狗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味。
“吃！想吃啥吃啥！”陈富贵现在心情大好，看儿子那身肥肉都觉得顺眼了不少，“不过在吃之前，咱们得先去办正事。”
“啥正事？”姜世虎还在心疼那五两银子的房钱，闷声问道。
“买家伙什啊！”陈富贵指了指前面的街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孩子们明天就要上学了，
这笔墨纸砚、书箱书袋，总得置办齐整吧？总不能让孩子空着手去，到时候借同窗的，那多跌份儿！”
姜平安点了点头，这陈富贵虽然俗，但道理还是懂的。
“走！去前面那家文渊阁！”陈富贵显然对县城的商业布局了如指掌，“那是县里最大的书局，东西最全，也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