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水水”
陈富贵赶紧上前给儿子拍背顺气,又是递水又是擦嘴,好不容易才让陈人杰缓过劲来。
蔡夫子看着这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刚才那个是璞玉,这个看着像块顽石,还是块注水的顽石。
“你叫陈人杰?”蔡夫子问道。
陈人杰满脸通红,嘴角还挂著糕点渣子,怯生生地躲在陈富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回回夫子话,我是陈人杰。”
“名字倒是不错,人杰地灵。”蔡夫子淡淡地说道,“刚才姜平安答了老夫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陈人杰一听要考试,脸瞬间白了,求救似的看向姜平安。
姜平安无奈地耸了耸肩,爱莫能助。这时候要是敢作弊,那刚才创建的好感度瞬间就会清零。
“别看他,看老夫。”蔡夫子板起脸,“老夫也不为难你,不考你大道理。老夫只问你,你为何要来读书?”
这个问题,算是最基础的入门题了。
一般孩子的回答,无非是“为了考取功名”、“为了光宗耀祖”,或者背两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陈人杰眨巴著小眼睛,显得有些懵逼。
他为何要读书?
他爹说让他来,他就来了。
而且姜平安也来了,他不来没人陪他玩。
可是这些大实话能说吗?
陈人杰虽然憨,但也不傻。他看着蔡夫子那张严肃的脸,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想起了出门前老爹教他的话,什么“为天地立心”,但他只记得“天地”两个字,后面忘了。
憋了半天,陈人杰看着蔡夫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猪腿,突然福至心灵。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吃完的五香瓜子,双手捧著,颤巍巍地递到蔡夫子面前。
“夫子吃瓜子吗?”
偏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姜平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猪队友,带不动啊。
陈富贵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陈富贵精明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只知道吃的傻儿子!
蔡夫子看着那包油纸包著的瓜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教书这么多年,遇到过送金银的,送字画的,送猪肉的,但这直接在考场上请夫子磕瓜子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胡闹!”蔡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老夫问你为何读书,你给老夫瓜子作甚?”
陈人杰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我看夫子好像不高兴。我娘说了,吃点好吃的,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就能让我留下了。”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而且而且平安在这儿。平安去哪我去哪。平安吃肉,我喝汤;平安读书,我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捣乱。”
“还有还有我爹说了。”陈人杰指了指陈富贵,“只要夫子收了我,以后书院的点心,聚鲜楼包了。夫子您太瘦了,得多吃点。”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充满了铜臭味和吃货的执念。
但蔡夫子听着听着,眼中的怒火却慢慢平息了下来。
这孩子虽然愚钝,甚至有些痴憨,但这份赤子之心,倒也难得。
他对同伴有情义——“平安去哪我去哪”。
他对长辈有孝心——虽然是那种“给你吃好吃的”朴素孝心。
最重要的是,他诚实。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客套的世道里,能当着夫子的面承认自己就是来“混日子”、“陪读”的,这份坦诚,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要可爱得多。
蔡夫子转头看了一眼姜平安。
那孩子正一脸紧张地看着陈人杰,显然很是关心这个小伙伴。
蔡夫子心中一动。
姜平安这孩子太过聪慧,甚至有些早熟近妖。
慧极必伤,刚过易折。
若是有这么个憨厚朴实的小胖子陪在身边,或许能中和一下他的锐气,让他走得更稳当些。
买椟还珠虽然不可取,但若是买块美玉,搭送一块顽石,倒也未尝不可。
顽石虽然不开窍,但胜在稳重,可以铺路。
更何况聚鲜楼的点心,味道确实不错。
蔡夫子心中盘算已定,脸上却依旧紧绷著。
他看着陈人杰,冷哼一声:“想用吃食贿赂老夫?你这胆子倒是不小。”
陈人杰吓得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不过”蔡夫子话锋一转,“念在你一片赤诚,且与姜平安情同手足。书院讲究因材施教,既然你要陪读,那便留下吧。”
“真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陈富贵和陈人杰父子俩同时叫出声来。
“真的。”蔡夫子挥了挥衣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姜平安是正式弟子,你是旁听。
若是在书院里惹是生非,或者课业太差拖了后腿,老夫随时会将你逐出师门。到时候,就算你把聚鲜楼搬来,老夫也不认!”
“是是是!多谢夫子!多谢夫子!”陈富贵激动得连连作揖,那腰弯得比刚才姜世虎还低,“您放心,这小子要是敢惹事,不用您动手,我先打断他的腿!”
陈人杰也是喜出望外,虽然是“旁听”,虽然还要考试,但只要能跟平安在一起,不用回家继承家产那么累,他就知足了。
“还愣著干什么?”蔡夫子看着这两个还在傻乐的爹,“带着孩子去办手续!另外”
他指了指桌案上那堆东西。
“把这猪腿、大葱、芹菜,都送到后厨去。告诉厨子,今晚加餐,做红烧肉。”
“得嘞!”
姜世虎一声大吼,那声音里透著无比的畅快。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猪腿,像是扛着战利品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富贵老弟!走!咱们去后厨!今儿个高兴,我亲自下厨,给夫子露一手我的杀猪菜!”
“哎!来了!”陈富贵也抱起那袋红枣桂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偏厅里,只剩下蔡夫子和两个孩子。
蔡夫子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姜平安和陈人杰身上转了一圈。
一个灵气逼人,一个憨态可掬。
一个红袍似火,一个蓝衫如球。
这青云书院,怕是从今往后,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