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遥轻轻地“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
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滯了几秒。
看著福贵叔清瘦却扛著重担的身影,一个更深的疑问浮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著问道,声音更轻了:“那您媳妇呢?看您这年纪,孩子应该不小了吧?婶子不能帮著一起照看福禄叔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
福贵叔闻言,动作依旧没停。
他把刚搬上车的纸板箱往旁边推了推,摆得更整齐些。然后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老么,大黄,你们先下来一哈,废品有点多了,要放好点。”
將弟弟福禄扶下车,大黄也听到声音更是直接跳了下来,站在一旁。
福贵叔脸上那副爽朗的笑容依旧掛著,仿佛刻上去般,没有丝毫褪色。
做完这一切,才回答陆知遥的问题,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我啊,今年四十五岁了。媳妇也走了快十一年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稳。
“生娃子的时候,难產娃子,也跟著一起走的。”
他说这话时,那清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但语气里却硬是没有渗入半分悲戚。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更像是在向命运展示一种无声的抗爭。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始终掛著那副仿佛看透世事,面对苦难,与之斗爭,却败下阵来,歷经麻木,继而接受了所有苦难,並且与之和解后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他的回答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在陆知遥心上。
他手一松,装著空饮料瓶的塑胶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瓶子像是挣脱了命运的束缚般滚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愣住了,完全忘了去捡,只是定定地看著福贵叔的脸。
那张脸,那佝僂清瘦的身形,说是五六十岁都毫不为过。
他心中翻江倒海,这得经歷多少风雨苦难,多少沉重的打击,才会被岁月和命运磋磨成这副模样?
可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容,明明是如此的热情爽朗,眼神明亮。
第一眼看去,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家庭美满,父母康健,儿女绕膝。
然而,他竟用如此平淡无奇的口吻,说出了这近乎失去一切的人生经歷。
这巨大的反差,这深埋在爽朗之下的坚韧和乐观,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击中了陆知遥年轻的心房,让他胸口发闷,喉头髮紧。
过了好一会儿,陆知遥才弯下腰,默默地捡起散落的瓶子,重新装好,就像有些人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怀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声问道:“福贵叔,遇上这么多事,您怎么还能这么乐观啊?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支撑不住了。”
他抬头,目光里充满了困惑和深深的敬意。
他从不歌颂苦难,但对於福贵叔这种在苦难中始终乐观坚强的人,很难不为之动容。
“嗨!”
福贵叔笑了笑,仿佛陆知遥问了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他从那件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沾著油污的抹布,仔细地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
汗珠顺著他脸上刀刻般的深深皱纹往下滑,最终滴落在同样陈旧的工装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撑不住也得撑撒!”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韧性。
“人活著,就得往前看嘛!总盯著过去的难处,那日子还啷个过得下克?”
他目光扫过陆知遥年轻的脸庞,带著过来人的通透,脸上笑容极具感染力。
“我要是垮了,那老么啷个办?”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安静站著的弟弟,眼神瞬间柔软下来,然后又指向趴在地上的那条毛色暗淡的老黄狗。
“大黄啷个办?”
提到大黄,他清瘦的脸上泛起一层微弱却真实的光彩,语气里带著家人般的暖意。
“你看它,跟著我十几年了,风里来雨里去,到老了还没享过啥子福。可它也从没嫌弃过这个破家,没嫌弃过我这个穷哈主人。”
“老么呢,他虽然不懂事,脑子不清楚,可每天能看到他傻呵呵地笑一笑,安安全全的,我这心里头啊,就觉得值!苦是苦点,累是累点。”
他拍了拍自己乾瘪的胸膛,声音里透著一种踏实的篤定。
“但只要我勤快点,手脚麻利点,捡捡垃圾,收收废品,拉拉货,日子总能过得下克!”
“人嘛,总要往前走,往前挪一步,嘿,那就有一步的盼头!”
他咧开嘴,再次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阳光照耀下乾涸土地上绽放的。
大黄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主人,晃了晃那根稀疏的尾巴。
舌头伸出来喘了几口粗气,很快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地上,继续闭目打盹。
而福禄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呆滯却又带著孩童般的好奇,紧紧盯著便利店门口冰柜上绿绿的gg招牌,脸上掛著天真的、无忧无虑的笑意。
仿佛周遭所有的沉重、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苦难,都与他无忧的世界全然无关。
陆知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默默地弯下腰,帮著福贵叔把剩下的废报纸、空易拉罐,一件一件地往三轮车斗里搬。
面对眼前这现实版的活著,每拿起一件废品,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酸涩感就浓重一分。
眼前这个福贵叔,可谓將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这句话具象化到了极致。
人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苦难的人生?
一辆漆皮剥落、吱呀作响的破旧三轮车,一个心智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傻弟弟,一条垂垂老矣、毛色暗淡的大黄狗。
就这三样,竟然就构成了一个男人的全世界。
那是怎样一种言语都无法精確描述的贫瘠?
陆知遥过往平静安稳,宛如岁月静好般的生活认知,第一次被如此赤裸裸、如此近距离的苦难景象强烈地衝击著,无声的战慄著。
然而,这个看起来如此单薄、如此不起眼、甚至无法与顶天立地掛鉤的男人,却硬生生地没有被这苦难击垮。
他那清瘦佝僂的脊樑,似乎比钢铁还要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