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原本只是靠著路灯的电线桿,隨意地打量著巷口的动静。
但隨著福贵叔和陆知遥的对话,一句句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她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目光变得专注而深邃。
起初,她只是微微挑眉,带著几分对陌生人的好奇。
当听到福贵叔平静地说出弟弟福禄,是因小时候吃错药烧坏了脑子才变成这样时。
她的眼神骤然一沉,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紧紧攥住了手中那本简体繁体对照手册的硬质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紧接著,当福贵叔那沙哑却爽朗的声音,用轻描淡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出“爹娘早走了”、“媳妇生孩子难產走了”、“娃子也跟著走了”这一连串沉痛的事实。
末了却还笑著说出那句“人活著,不就得往前看嘛!”时,周芷若即便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心口也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最后一丝旁观者的鬆弛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悯。
她远远地凝视著福贵叔清瘦佝僂的背影,看著他弯腰搬起沉重纸箱时,因为吃力而微微颤抖的模样,看著他明明才四十五岁却如同被风霜侵蚀了六十年的黝黑侧脸。
目光再转向旁边那个对外界一无所知,只会傻笑的弟弟福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衝上她的鼻腔,心口像被一块温热的石头轻轻撞了一下,堵得发慌。
一个人,肩上扛著如此沉重的担子,照顾智障的弟弟,失去双亲兄长,失去妻子孩子,生活在最底层的贫困中。
生活的重压將他的身形压得如此佝僂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竟然还能笑得如此坦荡,如此豁达,甚至带著一种近乎於光的热情。
这份在苦难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和乐观,让她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酸涩於他遭遇的命运不公,震撼於他生命的顽强,更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她记得师父曾经跟自己说过,红尘中的歷练,最是让人成长!
这一刻,即便只是看到沧海一粟,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也因此又深了一分。
原来,哪怕富强如眼前这个时代,也仍旧有如此苦难的人生。
热心的刘姨,流浪的小不点,面对失败坚持不懈的苏墨,勇敢面对人生苦难,却一直保持著乐观坚强的福贵叔。
这些人的鲜活,距离她是如此的贴近,即便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也实实在在的影响著她的情感思绪。
让她再也无法像曾经的武林江湖中那般,不管天下如何,只顾自己脚下之路。
她的身份,似乎也有著从纯粹的旁观者,开始到初步成为这个时代里一份子的微妙转变。
脚边的小不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
它放弃了追逐飞虫的游戏,轻轻走到周芷若脚边,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地、一下下地蹭著她的裤腿,蓬鬆的小尾巴也轻轻扫著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在笨拙地给予安慰。
周芷若感受到这份暖意,低下头,手指深深陷入小不点柔软温暖的绒毛里,汲取著一点慰藉。
她深吸了一口室外燥热却真实的空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带著小不点,脚步沉重地往便利店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此刻沉甸甸的心绪上。
刚走到便利店门口,正看见福贵叔踮著脚,试图將最后一摞沉重的饮料瓶码放到车斗最高处。
他清瘦的身子因为用力再次微微晃动,那佝僂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努力了几次,才终於將那摞瓶子勉强放稳。长舒一口气,额上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抬头,目光正好撞见周芷若脚边的小不点,那双疲惫的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倦意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小狗真可爱,叫啥子名字?看著真招人疼。”
他的笑容真诚而温暖,似乎对小动物有著天然的好感。
“它叫小不点。”
周芷若轻声回答,语气比平时还要柔和许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福贵叔,落在了福禄身上。
福禄也注意到了这只毛茸茸的小傢伙,呆滯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好奇的光彩。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小不点,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像是怕嚇到这个陌生的小生命,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只是对著小不点,再次露出那標誌性的,痴傻却又乾净纯粹的笑容。
这时,陆知遥已经把储物间里剩下的几个空玻璃罐和一摞綑扎好的硬纸壳都归拢好了。
他抱著这些东西走到福贵叔面前,神情认真地说:“福贵叔,这些废品也不值什么钱,您就一口价给个五十块钱就行了。”
面对这种苦难人生,他想儘可能地帮助一些。
穷则独善其身,可既然有这个能力,便在能力范围內,给予对方最实在且最体面的帮助。
“那啷个行!”
福贵叔一听,立刻摆手,清瘦的脸颊因为急切而泛起几分血色,有些懊恼的在三轮车上拿来了一把破旧的电子称。
“搞啥子嘛,跟你聊著聊著,我都忘了上称计数咯,真是不好意思。”
陆知遥赶忙阻止:“咱这好不容易才绑好,您就別麻烦了,听我的,直接一口价。”
“啷个得行嘛。”
福贵叔脸上有些急,也有些较真:“你这些废品,我隨便一估价,都有一百八十多块。这样嘛,我给你一百八十。该多少是多少,我福贵挣钱是难,但做人讲良心,不能白占別个的便宜!”
他嘴里碎碎念著,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得厉害,边缘都起了毛边的旧钱包。
钱包打开,里面大多是些皱巴巴的五毛、一块的零钱,只有少数几张五元、十元、二十元的纸幣,至於五十元以上的大钞,则完全不见踪影。
这些钱加起来,可能也就刚好够支付给陆知遥,也不知道是他收了几天的废品才赚到的。
“我得靠自己的力气,一分一毛挣来的钱,著才踏实,睡觉才安稳嘛!”
福贵叔说这话时,那一直佝僂著的脊背,竟努力地、微微向上挺直了一些。
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股不肯向贫穷低头、不肯向命运服输的倔强光芒。
陆知遥看著福贵叔手中那叠包含著无数辛苦汗水的零钱,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自尊,心口再次被触动。
他想了想,做出让步:“福贵叔,那这样,我们各退一步。这些东西,算八十块,行不行?说实话,我平时懒,也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些东西,放在仓库只会占地方碍事,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鬆合理,而不是站在施捨者的角度。
福贵叔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爭辩几句,有些固执。
陆知遥没等他开口,故意把眉头一皱,语气带上点佯装的不耐烦:“福贵叔,您要再爭,我可就不卖给您了啊,下回也不给您留了!”
他知道,对於福贵叔这样的人,有时候强硬一点的“好意”,反而更容易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