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厚重的云层边缘渗出。
唐郁时站在玄关处,看着阮希玟弯腰穿鞋。母亲今天穿了一身浅驼色的羊绒套装,外罩深灰色长款大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勾着短靴的拉链,向上提拉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好了?”阮希玟直起身,转头看向唐郁时。
唐郁时点头。她身上是酒红色的高领羊绒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同色的短款羽绒服。
头发披着,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
车子等在门外。
司机拉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
唐郁时坐进去,阮希玟随后。车门关上,引擎启动,暖气慢慢充盈空间。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掠去,从别墅区的静谧街道转入主干道。新年第一天的街道空旷,车辆稀少,偶尔有晨跑的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跑过。店铺大多关着,卷帘门紧闭,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歇业通知。
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冬日的早晨透着一种慵懒的寂静。
钟家老宅在城西,一栋有些年岁的独栋别墅,外墙爬满枯藤,在冬季里只剩深褐色的枝干交错。庭院比阮家更大,树木也多,枝桠上压着雪,风过时簌簌落下一些。铁门缓缓滑开,车子驶入,碾过清扫过的石板路,停在主屋门前。
钟玉龄已经等在门口。
她穿着深青色的丝绒长裙,外搭黑色羊绒开衫,长发披散,脸上妆容精致,眉眼间那股凌厉感在晨光里柔和了些。
看见阮希玟下车,她唇角向上弯起。
“希玟。”她迎上来,声音温和,“新年好。”
阮希玟轻轻颔首。“新年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话。
唐郁时站在阮希玟身侧。
“郁时也来了。”钟玉龄的目光转向唐郁时,“进来吧。”
客厅很大,挑高空间,深色的木质地板,厚重的暗红色地毯。
家具是中式风格,紫檀木的桌椅,雕刻繁复,透着岁月的沉郁。
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中年或年长的面孔,低声交谈着,茶杯升起袅袅热气。
阮希玟被钟玉龄引向主位那边,与几位长辈打招呼。
唐郁时跟在后面,礼貌称呼“伯伯”“阿姨”。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都带着善意。
虽然有些奇怪,但唐郁时想了想钟玉龄的态度,也能接受。
寒暄过后,阮希玟在沙发上坐下,很快被卷入谈话中。
话题围绕着家族事务,偶尔穿插几句对新年的祝福。
唐郁时在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佣人端来热茶,白瓷杯盏,茶汤清亮。
她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头啜饮一口。
茶是普洱,陈年的醇厚香气,滑过喉咙带来暖意。
她安静坐着,目光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听着周围低沉的交谈声,思绪有些放空。
时间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色亮了些,但依旧灰白。
庭院里的雪反射着冷光,枝头的积雪偶尔滑落,无声地砸在地上。客厅里的谈话持续着,偶尔有笑声,但都克制。唐郁时喝完一杯茶,将杯子放回茶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细腻的纹理。
有点无聊。
她抬起眼,目光在客厅里扫视。
从主位那边的人群,到靠墙的博古架,再到另一侧的落地窗。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落地窗边,远离人群的角落,放着一张深棕色的单人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侧对着这边,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庭院。
身上穿着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黑色长裤,外面搭了件深蓝色的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尾有自然的微卷。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下颌弧度干净。皮肤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化妆,但那种天然的美感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醒目。
秦玥姬。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引起主位那边人群的注意。
走到她身边,停下。
秦玥姬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
目光相遇。
看见唐郁时,她眼底泛起一点涟漪,唇角向上弯起。
唐郁时直接坐在她身边的扶手上,近距离看着她,很大胆。
沙发很软,坐下去时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新年好。”唐郁时声音放得很轻。
秦玥姬轻轻点头,笑着:“新年好。”
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柔些,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被温水浸过,舒缓悦耳。
唐郁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那张脸依旧漂亮,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皮肤也比上次见到时苍白了些。
“身体还好吗?”唐郁时有些担心。
秦玥姬笑容很浅,“很好。”
“真的?”
“真的。”
唐郁时沉默片刻。
她看着秦玥姬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潭水里看出些什么。
但秦玥姬的目光坦荡,没有任何闪躲,只是温和地回望着她。
客厅另一端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窗外的庭院寂静,积雪泛着冷硬的白光。
这个角落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那些社交的喧哗。
她或许还不够融入这个家,但唐郁时能感觉到,她这边是有人在看的,她们对她也很关心。
那就好……
唐郁时垂下眼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秦玥姬。
“秦老师。”
“嗯?”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秦玥姬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
唐郁时抿了抿唇。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关节透出淡淡的白色。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问。
但如果是秦玥姬这样同样拥有女性恋人的……陌生人?总之,她莫名相信她。
“关于感情,我不太懂。”
秦玥姬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唐郁时顿了顿,继续道:“有很多人……对我说过喜欢。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且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
秦玥姬目光温柔,像长辈看着迷茫的孩子。她的声音很柔,“你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对的,感情没有对错。”
“可是……”唐郁时蹙起眉头,“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们。”
秦玥姬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停留,然后轻轻开口,“你把她们的名字,念一遍给我听。”
唐郁时愣了一下。
秦玥姬的唇角弯起,“念吧,看着我的眼睛念。”
唐郁时看着她,见秦玥姬不是开玩笑,定了定心神,然后缓缓开口。
“薛影。”
目光对视,没有闪躲。
“傅宁。”
秦玥姬轻轻点头,示意继续。
“秦墨。”
“齐茵。”
“陈月安。”
“张思云。”
“宋芷。”
“韩书易。”
“韩淼。”
“孟诗。”
“周熙妍。”
“肖清。”
“肖晨。”
“白昭玉。”
“邵臻。”
“白昭泠。”
“白世鸣。”
“谢鸣胤。”
“顾矜。”
“林茨。”
每一个名字,她都看着秦玥姬的眼睛念出。
但念到某个名字时,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
耳根处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远处的人群低声交谈。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秦玥姬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遮住了唐郁时的眼睛。
掌心温热,皮肤柔软。
唐郁时怔住,没有躲。
“你再想一想。”秦玥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轻,像耳语,“你刚刚提起一个人的时候,你在躲避我的视线哦。”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睫毛在秦玥姬的掌心下轻轻颤动。
脑海里迅速回放刚才的画面,每一个名字,每一次目光交汇。
然后她找到了——那个瞬间,那个名字被念出时,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的瞬间。
“真的算喜欢吗?”
秦玥姬笑了。
她收回手,掌心离开唐郁时的眼睛,然后很自然地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那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手臂环过肩膀,掌心在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任何暧昧,只有温柔。
“嗯。”秦玥姬的声音带笑,“你心动的很明显。”
唐郁时坐在原地,整个人有些懵。
心动?
她对……那个人?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耳根处的红晕蔓延开来,染上了脸颊。
她抬起眼,看向秦玥姬。
“是谁?”她声音有些紧。
秦玥姬看着她,唇角弯着,但摇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要你自己接受这个结果。”秦玥姬的声音温和,“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旁人只能提醒,不能插手。”
唐郁时蹙起眉头:“可是……”
“可是什么?”秦玥姬笑着打断她,“你自己想一想,刚才念到谁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唐郁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
指尖触到皮肤,确实有些发烫。
她仔细回想,但那个瞬间太快,太模糊,她抓不住具体的细节。
“我……不知道。”
秦玥姬轻笑。“那你再念一遍?我帮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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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秦玥姬在逗她。
温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明显是在捉弄她。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秦玥姬,肩膀微微绷紧。
生气了。
虽然知道是玩笑,但这种被看穿又被隐瞒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脸颊还在发烫,耳根的红晕没有消退,整个人陷在一种尴尬又羞恼的情绪里。
秦玥姬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单薄,线条紧绷。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但眼神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唐郁时的肩膀。
“生气了?”
唐郁时不说话。
秦玥姬叹了口气。
她挪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
“好啦,是我的错。不该逗你。”
唐郁时依旧背对着她,但肩膀的线条松动了一些。
秦玥姬继续道:“但我说的是真的。你确实有心动的对象,而且你自己没意识到。这是好事,郁时。感情不是负担,是礼物。”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她侧脸掠过,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玥姬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温暖。
“不需要怎么办。顺其自然就好。等你准备好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面对。”
唐郁时转过身来。
眼睛清澈,看着秦玥姬,眼神里有困惑,更多的是接受。
“嗯。”她轻轻点头。
秦玥姬笑了。
她伸手,很自然地替唐郁时理了理肩头微乱的头发,“这就对了。”
午餐在钟家的餐厅进行。
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巨大的鲜花装饰,红白两色玫瑰交错,香气浓郁。餐具是细腻的骨瓷,边缘镶着金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菜肴一道道上来,精致丰盛,但氛围正式,交谈声克制而礼貌。
唐郁时坐在阮希玟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秦玥姬,对方正与身旁一位年长女性低声交谈,姿态从容,笑容温婉。那张脸在餐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眼下淡淡的青影被妆容遮掩,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明朝语啊。
但唐郁时知道不是。
她知道那场自杀,可秦玥姬坐在那里,平静,优雅,仿佛那些黑暗从未发生过。
这种坚韧,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敬意。
同时不禁怀疑,有这样的爱人,她们分明互相爱着,为什么还会想要寻死?
她不敢问,她只敢在背后想。
午餐后,阮希玟起身告辞。
钟玉龄送到门口,两人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唐郁时听不清内容,但看见阮希玟的表情很平静,钟玉龄的眼神也很温和。
没有预想中的针锋相对,是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和解。
车子驶离钟家。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新年的街道依旧空旷,偶尔有行人走过,手里提着礼品袋。
“郁时。”
阮希玟的声音响起。
唐郁时转过头。“嗯?”
阮希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问:“你和秦玥姬,关系好像很好?”
唐郁时:“之前遇见过,怎么了?”
阮希玟笑着摇头,“没事。只是看她对你很温柔,有点意外。”顿了顿,补充道,“我听钟家的长辈说,她回到钟家有段时间了,平时不太容易亲近。”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她人很好。”
阮希玟轻轻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唐郁时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钟玉龄昨晚的话。
“我不介意多一个女儿,你介不介意多一个妈妈?”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车子停在一家甜品店门口。
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
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剪纸,门把手上挂着铃铛,推门进去时叮当作响。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焦香。座位不多,但布置温馨,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的吊灯,墙上挂着复古的油画。
因为是新年,店内客人稀少,只有角落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低声交谈着。
店员是外国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见她们进来,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欢迎光临。”
阮希玟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唐郁时坐在她对面。
店员递来菜单,厚厚的一本,印着各种甜点和饮品的图片,色彩鲜艳。
“想吃什么?”
唐郁时扫了一眼,“黑森林蛋糕,还有热可可。”
阮希玟点了提拉米苏和拿铁。
店员记下,转身离开。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
积雪被清扫到路边,堆成矮矮的白色长条。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依旧沉郁,灰白的云层低垂,透不出阳光。
甜品很快送上来。
黑森林蛋糕装在白瓷盘里,巧克力碎屑撒得均匀,樱桃鲜红欲滴。
热可可盛在厚重的马克杯中,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热气氤氲。唐郁时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巧克力浓郁,奶油轻盈,樱桃的酸甜恰到好处。她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
阮希玟小口啜饮着拿铁,眼神有些空,像在思考什么。
良久,她放下杯子,看向唐郁时。
“郁时。”
“嗯?”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唐郁时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母亲:“特别的人?”
阮希玟轻轻点头:“比如……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人。”
唐郁时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有。”她最终说“但我还不确定。”
阮希玟看着她,目光温柔,“没关系,慢慢来,最好没有。”
唐郁时轻笑。
她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两人在甜品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时,外面的天色更暗了些。
云层压得更低,空气里的湿气加重,寒意刺骨。
唐郁时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好几圈,只露出眼睛。
阮希玟也裹紧了大衣,两人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回到阮家时,已经下午两点多。
庭院里的雪又积了一层,白皑皑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主屋里传来隐约的交谈声,有客人来了。
唐郁时脱下外套和靴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几位陌生的面孔,年长的男女,穿着正式,正在与阮华山和孟岁清交谈。
看见唐郁时进来,他们的目光投过来打量着。
唐郁时礼貌地颔首,然后径直走向楼梯。
她不想参与这种社交。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沉沉的天空,庭院里的松树枝桠上堆着雪,偶尔有鸟雀掠过,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
是陈月安发来的微信。
【在哪儿?】
唐郁时打字回复:【在阮家。】
几秒后,陈月安发来一条语音。唐郁时点开,陈月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
“出来吗?我在附近。”
唐郁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回复:【好。】
回家的时候两点半,现在快五点了。
不过,也能出门。
她收起手机,走到衣柜前,重新穿上外套和靴子。
围巾绕好,手套戴上。
然后她走出房间,下楼。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唐郁时没有打扰,只是朝阮希玟的方向轻轻颔首,用口型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阮希玟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唐郁时推开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陈月安的车就停在门外。
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低调。
车窗降下,陈月安坐在驾驶座上,脸上戴着墨镜,长发披散,唇色是饱满的正红。
看见唐郁时,她唇角向上弯起。
“上车。”
唐郁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着柑橘的清新气息。陈月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皮衣,里面是深红色的高领衫,牛仔裤,短靴。
整个人利落又张扬,与平时穿旗袍时的温婉风情截然不同。
“想去哪儿?”陈月安启动车子。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随便。”
陈月安轻笑:“那就随便开。”
车子缓缓驶离阮家,碾过积雪,转入主干道。
新年的下午,街道上的车辆比上午多了些,但依旧不算拥挤。天空还是灰白的,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陈月安打开音响,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慵懒,鼓点轻缓。
两人都没有说话。
唐郁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看着那些关着门的店铺,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建筑物屋顶上堆积的白。
车子驶入市中心,在一家咖啡馆门前停下。
店面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
深色的木质门面,玻璃窗上贴着菜单,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
“这家咖啡不错。”陈月安说,解开安全带,“下来坐坐?”
唐郁时点头。
两人推门进去。
铃铛叮当作响,暖气扑面而来。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混合着淡淡的甜点气味。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的吊灯,墙上贴着复古的海报和照片。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陈月安点了美式咖啡,唐郁时要了热巧克力。服务员记下,转身离开。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新年第一天,虽然很多店铺关门,但咖啡馆、电影院、商场这些地方依旧营业。
行人多了些,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节日的轻松。远处有小孩在玩雪,笑声清脆,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模糊不清。
咖啡和热巧克力很快送上来。
陈月安摘下墨镜,放在桌上。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风情。
“心情不好?”
唐郁时握着马克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月安:“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陈月安笑了笑,“你平时虽然也安静,但今天特别沉默。”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在想一些事。”
“感情的事?”
唐郁时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月安唇角弯着,“你脸上写着呢。”
唐郁时失笑:“说得好像你很懂。”
“我是不懂。”陈月安耸耸肩,“但看得多。来来去去,无非就那么些事。”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说说看,也许我能给你点建议。”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很久,无奈投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喜欢谁?”
陈月安静静听着。
唐郁时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受欢迎的时候只回应一个人,就辜负了别人,或许应该谁都不回应。”
陈月安沉默了几秒,声音温和开口:“你提起某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吗?”
唐郁时想了想,点头。
“会。”
“会想见到她吗?”
“会。”
“会期待她的消息吗?”
“会。”
陈月安:“那不就是了?”
唐郁时蹙眉:“可是……我对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
陈月安挑眉:“很多人?”
“嗯。”唐郁时点头,“很多人。”
陈月安静片刻,然后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
眼睛看着唐郁时,很专注。
“那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对每个人的感觉,程度不同,性质也不同。有些是依赖,有些是习惯,有些是感激……只有对某个人,是心动。”
“怎么区分?”
“区分不了。”陈月安摇头,“只能感受。”
唐郁时垂下眼眸。
陈月安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唐郁时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温热,皮肤柔软。
唐郁时抬起头。
“不要急。”陈月安的声音很柔,“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感情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慢慢来,等你自己想明白。”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那份坚定的支持。
她很想说,你分明也是其中一人,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冷静?
“嗯。”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陈月安收回手,重新端起咖啡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灰白的天空染上暮色,云层边缘透出一点稀薄的橙红。
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团团模糊的影子。
两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冷空气刺骨,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
唐郁时将围巾拉高,只露出眼睛。陈月安也戴上墨镜,两人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可以确定,她只是觉得墨镜很配这身衣服而已。
但,的确很配。
上车,暖气重新打开。
陈月安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送你回去?”
唐郁时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冬夜里显得温暖而遥远。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
“再开一会儿吧。”
陈月安笑了。“好。”
车子缓缓驶离,融入夜晚的车流中。
电台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女声舒缓,歌词深情。街道两旁的商铺亮着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节日的轻松。新年的夜晚,城市依旧热闹,但那种热闹里透着一股属于冬日的清冷。
良久,陈月安轻声开口。
“郁时。”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唐郁时怔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陈月安。
“我不知道。”唐郁时诚实地说,“没想过。”
陈月安轻轻笑了:“也是。你还没到需要想这个的时候。”
“但我想过。”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过很多次。”
唐郁时沉默。
她看着陈月安,看着那双总是带着风情的眼睛里——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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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会怎么办?”她轻声问。
陈月安静了片刻。
“我会等。”她的声音很平静,“等到自己死心为止。”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陈姨。”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陈月安眼里还有未散的情绪,但很快被笑意掩盖。
“怎么了?”
唐郁时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陈月安点头:“好。”
车子驶回阮家所在的别墅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庭院里的灯还亮着,主屋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雪地上映着那些光晕,一片静谧。车子在门口停下,引擎熄火。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咔哒。
车门锁没有开。
她转过头,看向陈月安。
陈月安只是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阮家紧闭的大门上。
“郁时。”
“嗯?”
“如果我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还是要拒绝我吗?”
唐郁时搭在车门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感觉到了——指尖冰凉,关节有些僵硬。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陈月安。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亮彼此的脸。
陈月安的表情很平静,但此刻让人不敢直视。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
“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陈月安笑着摇头,“不用回答。”她的声音很柔,“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要你回应,也没有要你负责。只是……想让你知道。”
唐郁时抬起头。
陈月安看着她,眼睛弯起来,恢复了平时的风情。
“好了。”她伸手,按开车门锁,“回去吧。外面冷。”
咔哒。
锁开了。
唐郁时看着陈月安。
轻声道:“对不起,我分不清的。”
“对不起。”
即使已经下车……
即使已经离开,她还是想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