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多个妈妈(1 / 1)

晨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稀疏地洒在覆雪的庭院里。

除夕的早晨,空气冷冽干燥。

阮家主宅已经苏醒,廊下挂着红色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唐郁时推开卧室的门走出来。

身上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楼下传来隐约的声响。

阮华山和孟岁清已经坐在客厅里。

阮华山穿着深红色的中式棉袄,手里端着紫砂茶壶,正往杯子里斟茶。

孟岁清则是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外罩羊绒披肩,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抬眼与丈夫交谈几句。

几位老佣人正在做年前的最后一次大扫除。

都是跟了阮家几十年的旧人,动作娴熟利落,擦拭家具,整理摆设,更换窗花和春联。

他们低声交谈,语气轻快,偶尔传来克制的笑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混合着茶叶的清香,还有厨房隐约传来的食物香气。

唐郁时走下楼梯,脚步声很轻。

阮华山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弯起来:“郁时醒了?来,喝杯热茶暖暖。”

唐郁时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阮华山为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热气氤氲。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顺着皮肤渗进来。

“谢谢外公。”

孟岁清从平板上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和地问:“睡得好吗?”

“很好。”唐郁时点头,小口啜饮茶水。

茶水温热,带着清雅的兰花香,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困倦。

客厅的落地窗外,庭院里的积雪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白。

松树枝桠上堆着雪,偶尔有积雪滑落,扑簌簌掉在地上。

远处有鸟雀掠过,在雪地上留下细小的爪印。

佣人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

简单的白粥,几碟小菜,还有刚蒸好的馒头。

餐具是细腻的白瓷,边缘描着淡金色的纹路。

三人移到餐厅。

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正中摆放着一盆水仙,青翠的叶片间绽开白色的小花,香气清幽。

唐郁时安静地吃着早餐。

白粥煮得软糯,小菜清爽可口。

阮华山和孟岁清低声交谈,话题围绕着年夜饭的菜单,还有下午要准备的祭祀事宜。

语气平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早餐后,唐郁时帮着佣人收拾餐桌。

她将碗碟端进厨房,放在水槽边。

厨房很大,设备齐全,几位厨师正在准备中午的食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小姐放着吧,我们来。”一位中年女佣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唐郁时没有坚持,退到一边。

她看见厨房的角落里堆着许多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还有整箱的水果和酒水。

年夜饭的丰盛程度可见一斑。

上午的时间在平静中流逝。

唐郁时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书,靠在窗边的沙发里看。

书是经济学的专着,内容艰深,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偶尔停顿思考。

窗外偶尔传来佣人们清扫庭院的声响,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还有隐约的交谈声和笑声,轻松愉快。

临近中午时,几位佣人的家人陆续来了。

都是阮老夫妇熟悉的面孔,丈夫,妻子,孩子什么的。

他们提着简单的礼物,脸上带着笑容,走进阮家时态度恭敬但自然。

阮华山和孟岁清与每个人寒暄,语气亲切,像对待老朋友。

虽然谈不上特别亲近,但也是格外温和

唐郁时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孩子们在角落里玩耍,大人们坐在沙发上交谈,气氛融洽温暖。

午餐安排在偏厅。

三张圆桌拼在一起,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菜肴。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色,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阮华山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语气真诚。

所有人都跟着举杯,脸上带着笑容。

唐郁时坐在孟岁清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她听着周围的交谈声,看着那些真诚的笑容,心里那片空旷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一点。

午餐后,佣人们收拾餐具,家人们帮着打扫厨房。

孩子们在庭院里玩雪,笑声清脆,在冬日的空气里荡开。

唐郁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

雪地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棉衣,在雪地里奔跑,打雪仗,堆雪人。

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位佣人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

看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下。

“小姐有什么事吗?”

唐郁时挽起家居服的袖子,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温热,冲过手指,带走最后一点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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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一道菜。”她的声音很平静。

厨师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李,在阮家工作了二十多年。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小姐想做什么?”

“麻婆豆腐。”唐郁时说。

李厨师长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食材都有,我给您准备。”

唐郁时摇头:“我自己来。”

她走到食材区,从冰箱里取出新鲜的嫩豆腐,猪肉末,还有各种调料。

动作不算娴熟,但有条不紊。

先将豆腐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入淡盐水中浸泡。

猪肉末用料酒、生抽、淀粉腌制。

葱姜蒜切末,豆瓣酱和辣椒面准备好。

锅烧热,倒油,油温六成热时放入肉末,翻炒至变色,盛出备用。

锅里留底油,放入豆瓣酱和辣椒面,小火炒出红油,再放入葱姜蒜末爆香。

加入适量的水,烧开后放入豆腐块。

用锅铲背轻轻推动,让每一块豆腐都浸入汤汁。

煮几分钟后,放入炒好的肉末,轻轻搅拌均匀。

最后勾芡,淋上花椒油,撒上葱花。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厨房里的其他人起初有些紧张,但看到唐郁时沉稳的动作,渐渐放下心来,各自忙自己的事,只是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菜做好,盛入白瓷盘中。

红油鲜亮,豆腐白嫩,肉末均匀分布,葱花翠绿点缀。

香气浓郁,带着麻辣的刺激感。

李厨师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眼里闪过惊讶:“小姐手艺不错。”

唐郁时笑了笑,没说话。

她将盘子放在托盘上,端起,走向餐厅。

晚餐开饭前,众人都已经坐在餐桌旁。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水晶吊灯的光线洒下来,将每一道菜都照得色泽诱人。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温暖而丰盛。

唐郁时将麻婆豆腐放在餐桌中央。

阮华山和孟岁清的目光同时落在上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阮华山看着那盘菜,又看向唐郁时,眼神里有清晰的诧异:“这是你做的?”

唐郁时点头。

孟岁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豆腐嫩滑,肉末酥香,调味恰到好处。

她放下筷子,看向唐郁时:“什么时候学的?”

唐郁时在椅子上坐下,唇角向上弯起,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您猜啊。”

声音轻快,带着点俏皮的意味。

阮希玟坐在唐郁时对面,一直安静地看着。

此刻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膝盖上的餐巾。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温柔。

唐瑜坐在阮希玟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麻婆豆腐,送入口中。

阮华山哈哈大笑,又夹了一大块:“好,好,我外孙女手艺这么好,这么优秀,以后做什么。”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庭院里的灯笼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团团模糊的影子。

吃到一半时,唐郁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伸手,握住窗帘的边缘。

然后用力拉开。

整面玻璃窗显露出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还有无数绽放的烟花。

“嘭——啪——”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四溅,像瞬间绽放的巨型花朵,照亮了半片天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接连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绽放开绚丽的光彩。

红色,金色,紫色,蓝色。

有的如瀑布垂落,有的如星辰扩散,有的如花朵绽放,有的如柳絮飘散。

光芒映在玻璃窗上,又反射进客厅,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流动的、变幻的色彩。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阮华山和孟岁清站起身,走到窗边。

阮希玟和唐瑜也跟过来。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接一朵,永无止境,将整个夜空点亮,将冬日的寒冷和寂静彻底驱散。

光芒在她脸上流淌,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色彩,变得生动而明亮。

阮华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烟花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当最后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只留下几缕青烟时,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温暖的气氛没有消散。

众人回到餐桌边,继续用餐。

话题变得更加轻松,笑声更加频繁。

唐郁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夜空重新沉入黑暗,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年夜饭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佣人们收拾完餐桌后,陆续与家人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阮家自家人。

阮华山和孟岁清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低声交谈。

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火焰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郁时和阮希玟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唐瑜已经上楼,说要处理几封邮件。

“今天开心吗?”阮希玟轻声问。

唐郁时转过头,看向母亲。

“开心。”

阮希玟唇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郁时的手。

掌心温暖,指尖有些凉,但那份触碰很坚定。

“以后每年都这样过。”阮希玟的声音很轻,像在许下一个承诺。

唐郁时反握住母亲的手,点头。

窗外又传来零星的烟花声,远处还有鞭炮的响声。

除夕夜的喧闹还没有完全平息,但这个空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气放晴。

阳光稀薄但明亮,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空气依旧冷冽,但那股属于冬日的清冽让人精神一振。

拜年的人从早上八点就开始陆续上门。

阮家根基深厚,亲戚朋友众多。

客厅里很快就坐满了人,交谈声,笑声,还有孩子们玩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唐郁时穿着酒红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长款开衫,长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

她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

大多数都是陌生的面孔。

年长的长辈,中年的亲戚,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她安静地坐着,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她便礼貌地回应,但不多言。

直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阮伯伯,孟阿姨,新年好!”

齐茵的声音温柔含笑。

唐郁时抬起头,看见齐茵和齐攸宁走进来。

两人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走到阮华山和孟岁清面前,躬身行礼。

阮华山笑着接过礼物,与齐茵寒暄。

孟岁清则拉过齐攸宁,仔细打量,温和地问着近况。

唐郁时的目光在人群中又扫了一圈,然后停顿在某个身影上。

周熙妍。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罩着黑色的长款皮衣,长发披散,脸上妆容冷艳。

正站在靠窗的位置,与一位中年女性交谈,姿态从容,但眼神偶尔飘向客厅中央,落在齐茵身上。

只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唐郁时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清雅的香气还在。

齐攸宁摆脱了长辈们的“关心”,快步走到唐郁时身边,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的声音轻快,“郁时!新年好!”

唐郁时微笑,“新年好。你怎么来了?”

齐攸宁撇撇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我妈非要拉我来拜年。不过能看到你,也算值了。”

唐郁时失笑。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话题围绕着寒假的安排,还有开学后的计划。

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唐郁时放下茶杯,站起身。

“出去走走?”她轻声问。

齐攸宁立刻点头:“好!”

两人跟阮华山和孟岁清打了个招呼,走出客厅。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积雪混合的清新气息。

庭院里的雪已经被清扫出一条通路,但两侧的雪堆得很高,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唐郁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鞭炮。

很小的那种,红色的纸筒,引线露在外面。

齐攸宁眼睛亮了:“你哪儿来的?”

“昨天来家里吃饭的小孩子给我的。”唐郁时说,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两人走到庭院角落,远离主屋。

唐郁时将鞭炮放在雪地上,蹲下身,按下打火机。

火苗窜出来,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她将引线凑过去,点燃,然后迅速退开。

“嘭——”

细密的爆炸声响起,红色的纸屑炸开,在雪地上溅开细小的坑洞。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雪的清冽。

齐攸宁笑着也从唐郁时手里接过一个鞭炮,点燃。

一个接一个。

爆炸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但主屋里的喧闹声更大,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小小“违规”。

放完鞭炮,两人开始玩雪。

齐攸宁团了一个雪球,朝唐郁时扔过去。

雪球砸在肩膀上,碎开,冰凉的雪屑钻进衣领。

唐郁时愣了一下,赶紧也蹲下身,团了一个雪球,回击。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在身上,头发上,脸上。

两人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清脆,在冬日的阳光里荡开。

玩累了,她们在庭院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稀薄但温暖,洒在身上,驱散了一些寒意。

呼吸时白气升腾,很快消散。

齐攸宁的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侧过头,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郁时。”

“嗯?”

“我妈让我探探你口风。”齐攸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想问问你,能不能和她试试。”

唐郁时怔住。

她转过头,看向齐攸宁。

齐攸宁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成分,但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和无奈。

“我才二十一,不着急谈恋爱吧?”

齐攸宁耸肩,那动作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我只负责探口风嘛。行了,就拿这个敷衍她。”

唐郁时失笑。“你也好坏。”

齐攸宁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凑近了些。

“还有谁坏?”她的声音里带着探究的意味,“嗯?”

唐郁时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覆雪的松树。

树枝上堆着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我怎么知道呢。”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齐攸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在庭院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唐郁时拿出来看,是阮希玟发来的微信。

一个定位分享,还有一句话:【你和攸宁自己过来吧,酒店就在外面路上,走几步就到。】

她回复:【好。】

将手机放回口袋,她站起身。“走吧,该去吃饭了。”

齐攸宁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两人走出阮家庭院,沿着清扫过的小路往外走。

阮家所在的别墅区不是完全独立的,走几分钟就能看到主干道。雪后的街道很安静,车辆稀少,行人也不多。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呼吸时白气升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齐攸宁的话很多。

她说起寒假里看的电影,说起最近迷上的游戏,说起开学后要选的课程,还有对未来的模糊规划。声音轻快,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

偶尔回应一句,简短,但认真。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者发出一个表示在听的音节。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看着积雪被清扫后露出的深色沥青,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在雪地上压出的痕迹,看着远处建筑物屋顶上堆积的白。

心里那片空旷的地方,很安静。

齐攸宁忽然沉默了。

她侧过头,看着唐郁时的侧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郁时。”她轻声开口。

“嗯?”

“你以后会结婚吗?”

唐郁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

齐攸宁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成分,只有纯粹的好奇。

“不知道。”唐郁时诚实地说,“没想过。”

“我其实也没想过。”齐攸宁说,目光转向前方,“但有时候看着我妈,看着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会觉得……也许有个人陪着,也不错。”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

“齐茵阿姨很强大。”她轻声说,“不需要别人陪,也能过得很好。”

“我知道。”齐攸宁点头,“但她也会寂寞。”

两人都不再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酒店离得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一栋老派的欧式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门廊下挂着红色的灯笼。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影。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很多,都是来聚餐的家庭,喧闹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食物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服务生迎上来,确认了预订信息后,领着她们走向包厢。

包厢很大,能容纳二十多人。

巨大的圆桌已经坐了一大半,都是阮家的亲戚,有些面孔在早上见过,有些完全陌生。

阮希玟坐在主位旁边,看见她们进来,轻轻颔首。

唐郁时和齐攸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但亲戚们的目光还是投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友善的,也有几道带着微妙的审视。

唐郁时垂着眼眸,端起茶杯,小口啜饮。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将茶杯握在掌心,感受那份温暖。

齐攸宁则大方得多,与旁边一位年纪相仿的姐姐低声交谈,笑容甜美,应对得体。

好在阮希玟知道应付亲戚这种事情不像商业谈判那样简单,没有把话题往孩子身上引。

她从容地与长辈们交谈,语气温和,姿态优雅,将那些或试探或好奇的话题轻轻带过。

唐郁时安静地吃着菜。

菜肴很精致,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她听着周围的交谈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姿态,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

谁和谁关系亲近,谁和谁有矛盾,谁在试探,谁在讨好。

这些细微的社交动态,像一张无形的网,在觥筹交错间悄然铺开。

用餐到一半时,阮希玟站起身,从手包里拿出几个红包。

她笑着走到每个小辈面前,将红包递过去,说几句祝福的话。

轮到唐郁时时,阮希玟在她面前停下。

那个红包很薄,几乎没什么厚度。

唐郁时接过,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硬的,长方形,边缘光滑。

不猜也知道是卡。

她抬起头,对上阮希玟的目光。

母亲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谢妈妈。”唐郁时轻声说,将红包放进口袋里。

阮希玟唇角弯了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向下一个。

晚餐持续到晚上八点多。

亲戚们陆续起身告辞,包厢里渐渐空下来。

阮华山和孟岁清与最后几位长辈寒暄,阮希玟和唐瑜在旁边陪着。

唐郁时和齐攸宁先走了出来。

站在酒店门口,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夜色已经深了,街道上的路灯全部亮起,在雪地上投下团团暖黄的光晕。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但比昨晚稀疏许多。

“散步回去?”唐郁时问。

齐攸宁点头:“好。”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

夜晚比白天更冷,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们将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街道很安静。

车辆很少,行人几乎没有。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靴子踩在积雪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们走得很慢。

明明那么冷,可是这样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听着那咯吱的声响,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像时间被拉长了,像世界只剩下这条路,这片雪,和身边的这个人。

齐攸宁忽然开口。

“郁时。”

“嗯?”

唐郁时侧过头看她。

暖黄的路灯光映在齐攸宁脸上,将那总是明亮的眼睛照得更加清澈。

睫毛上沾了一点雪花融化后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没事,我就是有点怕以后不能见到你,但是想了想,现在交通很便利。”

“嗯。”唐郁时点头,唇角弯起,“随时都能见。”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拐角处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门,玻璃窗里透出明亮的光。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烟花棒,点燃了在空中画圈。金色的火花四溅,在夜色里划出短暂而美丽的光轨。

她们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

走回阮家所在的别墅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庭院里的灯还亮着,主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雪地上映着那些光晕,一片静谧。

唐郁时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身影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

深青色的大衣,长发披散,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就那样站着。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

齐攸宁也看见了,极有眼色地松开挽着唐郁时的手臂。

“我先进去了。”她轻声说,朝唐郁时眨了眨眼,然后快步走进大门,身影消失在暖黄的光线里。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门廊下的人。

几秒钟后,她迈步走过去。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距离都在缩短。

走到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

“您怎么在这?”

钟玉龄转过身。

暖黄的门廊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映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雪夜里的寒星。

她的肩上确实落了一层雪,发梢也沾着细小的冰晶。

脸色有些苍白,但妆容依旧精致,眉眼间的凌厉感被夜色柔和了些。

她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我来找你,说两句话就走。”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唐郁时沉默,等待下文。

钟玉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庭院里覆雪的松树。

“帮她带句话。”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雪花落在掌心,“谢谢你那么关心她,她很好,希望还有机会再见。”

唐郁时知道“她”指的是谁。

秦玥姬。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钟玉龄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唐郁时。

这次她的目光更加专注,更加直接。

“另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想问问你,介不介意,再多个妈妈。”

唐郁时怔住了。

她看着钟玉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清晰,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她难以理解。

“……什么?”

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困惑。

钟玉龄唇角弯了弯,“字面意思。我不介意多一个女儿,你介不介意多一个妈妈?”

唐郁时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原地,冷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裤腿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钟玉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

“吓到了?”她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也是,突然说这种话,是有点……”

她停顿,没有说完。

唐郁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她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压抑的波澜。

钟玉龄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雪已经停了,但云层依旧厚实,遮住了星星,只有几缕稀薄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而阮希玟……她一个人,也许也需要一点帮助。”

唐郁时盯着她。

“您和我妈妈……”

“前任。”钟玉龄坦然地说,目光落回唐郁时脸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关心她的人。也关心你。”

唐郁时沉默。

阮希玟说她们是恨着对方的关系。

可钟玉龄此刻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恨意。

“我妈妈知道吗?”唐郁时轻声问。

钟玉龄摇头。

“我还没告诉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你同意,我会去说。”

唐郁时垂下眼眸。

她看着脚下的雪地,看着靴子边缘沾着的雪屑,看着石板路缝隙里冻结的冰。

心里那片空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复杂的,混乱的,难以形容。

但她知道,这个决定不能轻易做。

“我需要时间。”她抬起头,看向钟玉龄,“考虑。”

钟玉龄轻轻点头。

“当然。”她的声音很温和,“这不是小事,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钟玉龄拢了拢外套。

“那我先走了。”钟玉龄说,抬手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外面冷,你快进去吧。”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雪夜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唐郁时转身回家。

刚进家门,暖意瞬间涌出来,将她包裹。

客厅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只有走廊的小夜灯还亮着,投下朦胧的光。

她脱下靴子和外套,挂在玄关。

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

只是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庭院里的灯还亮着,雪地反射着冷白的光。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在冬夜里显得遥远而温暖。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口袋里那张名片的存在感很强,像一块小小的、冰凉的石头,贴在皮肤上。

再多个妈妈。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上楼回房间,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又传来零星的烟花声,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她闭上眼睛。

自由,也许不是拒绝所有选择。

而是在看清所有可能性之后,依然有勇气,去接纳那些意料之外的、复杂的、但或许温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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