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早晨来得迟缓。
天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落在杭市灰白的街道上,只剩下一层稀薄而冷淡的亮度。
唐郁时坐在后座。
城市在年节里显出另一种空旷的寂静。
阮希玟坐在她身侧,正闭目养神。
唐瑜坐在副驾驶,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眉宇间是惯常的疏淡。
过年总是有很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城东的舅公家。
“郁时今年二十一了吧?”舅婆忽然问。
唐郁时抬起眼,点头:“是。”
“时间过得真快。”舅婆感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有男朋友了吗?”
唐郁时差点被手里的茶呛死。
感觉到阮希玟和唐瑜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还没有。”她赶紧回答。
舅婆笑了:“不急,还年轻。我们郁时这么优秀,得好好挑。”
“嗯。”唐郁时重新端起茶杯。
男朋友?那真找不到。
女朋友倒是能随时变一个出来。
在舅公家坐了约莫半小时。
离开时,舅婆一直送到电梯口,往唐郁时手里塞了个红包。
很厚,捏着有实感。
唐郁时推拒,阮希玟轻轻按住她的手,“收着吧,是长辈的心意。”
唐郁时这才收下,低声道谢。
下一家是表姨。
表姨一家三口,女儿与唐郁时年纪相仿,正在读研。
见面时热情许多,话题也更多围绕着年轻人的生活——学业,就业,未来的规划。
唐郁时依旧安静地坐着,偶尔回答几句。
表姐问她:“郁时姐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接手唐氏吗?”
问题很自然。
“也许。”唐郁时自己也不确定。
女孩笑了:“真好。我就不行了,我爸妈希望我考公务员,稳定。”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暗淡,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
只是形状不同罢了。
离开表姨家时已是中午。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楼顶。
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枯枝剧烈摇晃。
唐郁时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三家,第四家……
行程排得紧密。
唐郁时跟着阮希玟和唐瑜,一直在跑。
进门,问好,坐下,寒暄,送礼,喝茶,吃些点心,然后告辞。
她的表情始终维持在礼貌而温和的状态,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大年初三,初四,初五。
日程依旧。
唐郁时逐渐熟悉了这套流程。
她知道在不同场合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甚至能预判某些亲戚会问哪些问题。
她的应对越来越流畅。
只是感觉很奇怪。
仿佛她不是真实地坐在这里,而是透过一层玻璃在观察这个世界。
观察这些人,这些关系,这些被血缘和利益编织成的网络。
初五下午,最后一家拜访结束。
车子驶回阮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是惨淡的橙红色,斜斜地铺在积雪上,将白色染成一种病态的黄。
庭院里的灯笼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悬浮的、温暖的光球。
唐郁时下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她站在庭院里,没有立刻进屋。
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
直到阮希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冷吗?”
唐郁时转过身。
母亲站在门廊下,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还好。”唐郁时说。
阮希玟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暮色沉沉,庭院里的光晕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阮希玟伸出手。
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脸颊。
“脸色不好。”她的声音很柔,“累了就早点休息。”
唐郁时感受着那份触碰。
母亲的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瞬间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一直蔓延到心底那片空旷的地方。
“嗯。”她轻轻点头。
阮希玟收回手,转身进屋。
唐郁时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走进去。
大年初六。
阮希玟要动身去处理海外的生意。
早餐时她提起这件事,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去多久?”她问。
“一周左右。”阮希玟说,“元宵节前回来。”
唐郁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粥。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米粒在乳白色的汤水里沉沉浮浮。
唐瑜坐在主位,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
“你不在的话正好,今晚我组个局。”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请几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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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抬起头。
唐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来。”
不是询问,是告知。
唐郁时沉默了两秒,问:“请谁?”
“张思云,宋芷,陈月安,齐茵,邵臻,傅宁。”唐瑜报出名字,“算是补上年夜饭。”
唐郁时的手指微微收紧。
勺子边缘磕在碗壁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她说。
下午,唐郁时回到自己房间。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看了一圈,谁也不想找。
唐郁时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夜幕降临。
杭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冬夜的寒冷驱散几分。
西湖边的老字号饭店,木质结构的建筑在夜色里显得古朴庄重。
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暖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唐郁时跟着唐瑜下车。
她今日穿的是黑色的羊绒连衣裙,裙摆及膝,外面罩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
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内敛。
包厢在二楼,临湖。
推开雕花的木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张思云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唐瑜,郁时。”她微微颔首。
唐瑜点头回应,唐郁时跟着喊了一声“张姨”。
宋芷坐在张思云对面,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外搭黑色西装外套。
她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唐郁时,唇角弯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郁时来了。”她的声音温和,“几天不见,好像又瘦了。”
“宋姨,我外公还是很会养小孩的,哪能瘦啊。”唐郁时礼貌地回应。
宋芷失笑:“老先生我自然不反驳,但是你妈妈……我很怀疑哦。”
唐郁时无奈笑笑。
陈月安和齐茵是一起来的。
陈月安今日难得穿回了旗袍,墨绿色的丝绒面料,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外披一件白色的羊绒披肩。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翡翠耳环。
她一进来,整个包厢的气氛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齐茵则是一身浅米色的毛衣,外搭棕色大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
“郁时。”齐茵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唐郁时的肩膀,“新年好。”
“齐姨新年好。”唐郁时说。
她的目光在陈月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月安也在看她,那双总是含着风情的眼睛里,此刻是平静的温柔。
她朝唐郁时轻轻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份注视本身已经传递了某种信息。
邵臻和傅宁是最后到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包厢,气氛微妙。
邵臻穿着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外搭黑色大衣,长发披散,脸上妆容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傅宁则是一身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神色淡淡。
“小朋友。”傅宁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唐郁时的头发,“新年好啊。”
唐郁时,“傅姨新年好。”
邵臻也走过来,朝唐瑜点头:“唐瑜姐。”又看向唐郁时,声音温和了些:“郁时。”
唐郁时喊了一声“邵姨”。
人齐了,各自落座。
服务生开始上菜。
精致的冷盘先上,水晶肴肉,桂花糖藕,凉拌海蜇,色泽诱人。
热菜陆续跟上,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童鸡……每一道都是招牌,摆盘精美,热气腾腾。
酒是上好的黄酒,温在瓷壶里,倒出来时香气醇厚。
唐瑜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感谢各位一年来的合作与支持,新年新气象之类。
众人举杯响应,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郁时也端起酒杯。
黄酒温过,入口绵甜,但后劲足。
她只抿了一小口,便将杯子放下。
席间的交谈开始了。
客套的寒暄,互相问候新年,聊聊近况。
齐茵和陈月安低声交谈,偶尔轻笑,气氛融洽。
邵臻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
傅宁则显得很放松,一边吃一边与张思云聊起最近的股市波动。
唐郁时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
她看着每个人的表情,听着每句话的弦外之音,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
张思云与宋芷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陈月安与齐茵之间那种自然的亲密,邵臻的沉默,傅宁的无所谓……
还有唐瑜。
她的姑姑坐在主位,掌控着整场饭局的节奏。
该推进话题时推进,该沉默时沉默,该举杯时举杯。
这才是真正的唐瑜。
商场上杀伐果断,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唐家家主。
唐郁时垂下眼眸。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话题开始发散。
但唐郁时注意到,傅宁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
又一轮酒喝完,傅宁站起身。
“我去透透气。”她说着,推开椅子,走向包厢外。
唐郁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她放下筷子,轻声对唐瑜说:“我也出去一下。”
唐瑜侧过头看她,眼神深了些,但最终只是点头。
唐郁时起身,推开包厢门。
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
她走过去,推开门。
露台不大,正对着西湖。
傅宁背对着门口,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但没有点燃。
听见脚步声,傅宁转过头。
看见是唐郁时,她唇角弯起:“怎么?担心我?”
唐郁时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里面有点闷。”她说。
傅宁轻笑,将香烟收回口袋。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唐郁时。
夜色里,她的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朦胧。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下来,像深潭。
“宋芷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傅宁忽然说。
唐郁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起宋芷。
“嗯。”她应了一声。
“你和宋芷关系怎么样?”傅宁问,语气随意。
唐郁时斟酌着词句:“还好。宋姨……对我很照顾。”
傅宁笑了。
“宋芷这个人,挺有意思。”她说,“看起来温温柔柔,其实骨子里硬得很。当年她刚进宋氏,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结果呢?现在宋氏的权力都在她手里。”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她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傅宁看着她。
唐郁时摇头。
“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从不掩饰。”傅宁说,“想要权力,就去争;想要地位,就去抢;想要谁……”她顿了顿,笑容深了些,“也会直接去要。”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一跳。
“傅姨和宋姨……”她试探着开口,“关系好像不太好?”
傅宁挑眉:“谁说的?”
“猜的。”唐郁时说,“你们之间……气氛有点怪。”
傅宁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转过身。
“我和宋芷……”傅宁的声音很轻,“不是关系不好,是太像了。”
唐郁时不解。
“像到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像到每一步棋都预判到对方的下一步。”傅宁说,“这样的两个人,要么成为最好的搭档,要么成为最麻烦的对手。”
“你们是哪种?”
傅宁笑了:“有时候是搭档,有时候是对手。看心情,也看利益。”
唐郁时沉默。
她想起宋芷看傅宁的眼神,混杂着欣赏与戒备的目光。
也想起傅宁提起宋芷时,语气里那种微妙的调侃。
“其实我今天跟出来,”唐郁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想劝劝傅姨。”
傅宁侧过头:“劝我什么?”
“劝你和宋姨……不要总是针锋相对。”唐郁时说,“你们明明可以合作得更好。”
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
“郁时啊,”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唐郁时摇头。
“是你总以为,事情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傅宁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觉得人与人之间,只要愿意沟通,愿意退让,就能达成和解。你觉得感情也好,利益也好,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让唐郁时微微颤了一下。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傅宁收回手,“有些鸿沟天生就存在,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有些矛盾从根上就无解,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唐郁时蹙起眉头:“可是……”
“就像我和邵臻。”傅宁打断她。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缩。
傅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外面所有人都觉得,我和邵臻纠缠了这么多年,最后总会在一起。”她轻笑,“连邵臻自己可能都这么觉得。毕竟我们互相扶持过,互相算计过,互相伤害过,也互相……需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你知道吗?我从未喜欢过她。”
唐郁时僵在原地。
她看着傅宁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的眼睛,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从未……喜欢过?”她声音干涩。
傅宁点头。
“一次都没有。”她说,“那些所谓的纠缠,所谓的执着,所谓的虐恋情深……都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我和邵臻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利益捆绑,到现在也是。只是捆绑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最初的形状,以为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感情。”
唐郁时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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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唐郁时说,“为什么……要让她以为?”
傅宁笑了。
那笑容有无奈,有讽刺,还有一丝……悲凉。
“告诉她什么?”傅宁说,“告诉她我从未动心?告诉她这十几年的纠缠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告诉她那些所谓的‘互相折磨’其实只是我在权衡利弊时的自然选择?”
她走近一步,逼近唐郁时。
“郁时,你觉得真相是什么好东西吗?”傅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残忍。邵臻那个人,骄傲,固执,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让她知道,她这十几年付出的感情、时间、精力,甚至尊严……都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唐郁时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闪过邵臻的脸。
过去的画面像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可是……”她艰难地开口,“可是这样对她不公平。”
“公平?”傅宁挑眉,“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感情里更是一塌糊涂。我爱她吗?不爱。我需要她吗?需要。所以她留在我身边,我给她想要的地位、资源、庇护。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冷静。
冷静到让唐郁时心底发寒。
“那你现在……”唐郁时声音干涩,“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
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看得太清楚了,郁时。”她说,“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出我和邵臻之间不是那么回事。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对方,问我为什么执着……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问出今天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唐郁时。
夜色深沉,湖面的风更冷了。
“所以我提前告诉你答案。”傅宁的声音飘在风里,“省得你以后再来问,省得你……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唐郁时靠在墙上,身体有些发软。
她看着傅宁的背影,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单薄不是脆弱,是清醒到极致的孤独。
“可是傅姨,”唐郁时轻声说,“你这样……不累吗?”
傅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郁时以为她不会回答。
“累啊。”傅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怎么不累。演戏演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不累。但累也得演下去,因为这就是我选择的路。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路。”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唐郁时。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郁时,你读过很多书吧?”傅宁忽然问。
唐郁时愣了一下,点头。
“那你相信命运吗?”傅宁又问,“相信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傅宁眼睛里的情绪,是清醒和……绝望。
“我不信。”她听见自己说。
傅宁笑了。
“我也不信。”她说,“所以我一直挣扎,一直反抗,一直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命运真的存在呢?如果我和邵臻的相遇、纠缠、结局……都只是某本书里写好的剧情呢?”
唐郁时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关节泛白。
“傅姨……”她的声音在颤抖。
傅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唐郁时能看清傅宁眼里的每一丝情绪。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傅宁轻声问,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相爱而不自知,互相折磨,然后……在一起?”
唐郁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傅宁的话在回荡。
“是不是这样?”傅宁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好奇,“我和邵臻,在书里是不是这样的结局?互相折磨十几年,最后发现深爱对方,然后happy endg?”
唐郁时的嘴唇在颤抖。
她看着傅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你怎么……怎么会知道……”
傅宁笑了。
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怎么会知道?”她重复,语气里带着自嘲,“因为我活得太清醒了,清醒到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清醒到……能看见那层透明的墙。”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想,我现在这样,算觉醒吗?”傅宁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很少看书,到头来成为书里的人物,连喜欢了很久的小朋友,哪怕拯救了‘齐攸宁’,也从未想过要帮我。”
唐郁时的心脏狠狠一缩。
“傅姨……”她的声音干涩,“你在说什么……”
傅宁看着她,眼神复杂。
“郁时,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她问,“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感。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关系……就像舞台上的布景和演员,每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角色。而你,我,邵臻,唐瑜,宋芷……我们都只是剧本里的角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入戏太深,忘了自己在演戏。而有些人……一直醒着。”
唐郁时靠在墙上,身体发冷。
她的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系统的存在,主系统的交易,那些穿越的宿主,那些被篡改的剧情……还有傅宁和邵臻之间,那种明明不该存在却真实发生的纠葛。
“你什么时候……”她艰难地问,“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傅宁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大概是从我第一次发现,我对邵臻没有心动,却还是离不开她开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你必须和她纠缠下去,这是你的命运。”
她笑了笑,“后来我观察过很多人。唐瑜对你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宋芷对权力的渴望,张思云那种超然的冷静……还有你,郁时。”
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
“你的变化,你的成长,你的突然‘开窍’……都太突兀了。就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傅宁说,“但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种变化,包括唐瑜。她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自己侄女的异常?”
唐郁时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所以你……”她声音干涩,“你一直都知道?”
“不知道具体。”傅宁摇头,“只是感觉不对。直到那天在餐厅,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邵臻……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与唐郁时平视。
“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怜悯。”傅宁说,“好像你知道我和邵臻的结局,好像你在替我们可惜。但你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着。”
她的目光太锐利。
唐郁时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傅宁笑了。
“不用道歉。”她的声音很轻,“你也没有义务帮我。毕竟……你也只是剧本里的角色,不是吗?”
唐郁时猛地抬起头。
“我不是……”她脱口而出,又猛地住口。
傅宁看着她,眼神了然。
“你不是什么?”她轻声问,“不是角色?还是……不是原来的唐郁时?”
唐郁时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不逼你了。”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湖面,“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唐郁时看着她,心底那片空旷的地方,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悲伤。
为傅宁,为邵臻,为所有被困在这个故事里的人。
也为她自己。
“傅姨,”她轻声开口,“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和邵姨在一起,为什么不离开?”
傅宁沉默了很久。
“因为离不开。”她最终说,“不是情感上离不开,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每次我想彻底切断和邵臻的关系,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项目出问题,资金链断裂,甚至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像有只手在推着我,必须回到她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所以我放弃了。既然反抗没用,那就接受。至少这样,我和她都能活得好一点。”
唐郁时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想起主系统的话,想起那些被篡改的剧情,想起这个世界背后那套看不见的规则。
原来不止她被系统困扰。
原来每个人,都在某种无形的枷锁下挣扎。
“郁时。”傅宁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真的知道那本书的内容……”傅宁转过身,看着她,“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结局是什么?”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无力和期待。
期待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可能是残忍的。
唐郁时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脑海里闪过原着里关于傅宁和邵臻的描写——番外里,她们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一起,白发苍苍时还在互相斗嘴,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爱意。
那是作者给的圆满。
但眼前的傅宁,真实的傅宁,却从未爱过。
“书里说……”唐郁时艰难地开口,“你们最后在一起了。白头偕老。”
傅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白头偕老……”她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真浪漫。可惜,我不爱她。”
她顿了顿,看向唐郁时。
“那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改变了剧情?”
唐郁时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某种意义上说,傅宁的“觉醒”本身就是对剧情的巨大改变。
但改变之后呢?这个世界会如何修正?
主系统会介入吗?
还是……会有更糟糕的后果?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
傅宁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没关系。”她说,“反正我已经这样了。醒着总比睡着好,哪怕醒着更痛苦。”
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唐郁时的肩膀。
“回去吧,出来太久,她们该担心了。”
唐郁时跟着傅宁回到包厢。
推开门,里面的气氛依旧热络。
宋芷正在讲一个商业上的趣事,众人听得专注,偶尔发出轻笑。
邵臻依旧安静,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正小口喝着汤。
唐瑜抬起头,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
唐郁时垂下眼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饭局,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只是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听,安静地观察。
但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傅宁,飘向邵臻,飘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着她们谈笑风生,看着她们推杯换盏,看着她们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鲜活而真实。
但傅宁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
“我们都只是剧本里的角色。”
“醒着总比睡着好。”
“哪怕醒着更痛苦。”
唐郁时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但心底那片寒冷,却怎么也驱不散。
饭局结束时,已是深夜。
众人陆续起身告别。
张思云和宋芷一起离开,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月安和齐茵也并肩走出包厢,陈月安回头看了唐郁时一眼,眼神温柔。
邵臻站起来,看向傅宁。
“一起走?”她的声音很轻。
傅宁笑了笑,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看起来依旧像一对默契的搭档。
包厢里只剩下唐瑜和唐郁时。
服务生进来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声清脆。
唐瑜站起身,拿起大衣披上。
“走吧。”她说。
唐郁时跟着她走出包厢,下楼,上车。
车子驶入夜色。
杭市的街道空旷,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海里依旧混乱。
傅宁的话,傅宁的眼神,傅宁那种清醒到绝望的状态……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甩不掉,为什么甩不掉!!
“怎么了?”
唐瑜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郁时转过头。
姑姑正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沉。
“没什么。”唐郁时声音有些干涩。
唐瑜沉默了两秒。
“傅宁和你说什么了?”
唐郁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傅宁“觉醒”了?
说傅宁知道自己只是书里的角色?
说傅宁从未爱过邵臻?
这些话太荒唐,荒唐到她自己都难以消化,更别说告诉唐瑜。
“就是……聊了些家常。”她垂下眼帘。
唐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唐郁时的头发。
唐郁时怔住。
她抬起头,对上唐瑜的目光。
“不想说就不说。”唐瑜的声音很轻,“但别一个人憋着。”
唐郁时的鼻子忽然一酸。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这些人,这些感情,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
她必须相信这一点。
否则,她也会像傅宁一样,坠入清醒的绝望。
“姑姑。”她轻声开口。
“嗯?”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唐瑜。
唐瑜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她抬起手,回抱住唐郁时,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
唐郁时把脸埋在唐瑜的肩膀上。
“没什么。”她闷声说,“就是……有点累。”
唐瑜没再追问。
只是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
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悬浮的岛屿。
唐郁时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阮家庭院时,唐郁时已经睡着了。
她是被唐瑜轻轻摇醒的。
“到了。”
唐郁时睁开眼,有些茫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唐瑜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冷空气涌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她下车,跟着唐瑜走进主屋。
唐瑜脱下大衣,挂在玄关。
“去睡吧。”她轻声说。
唐郁时点头,往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唐瑜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修长而孤独。
“姑姑。”唐郁时开口。
唐瑜转过身。
“晚安。”唐郁时说。
唐瑜唇角弯起。
“晚安。”
唐郁时转身上楼。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庭院里的灯笼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
远处的天空深蓝,几颗星子稀疏地挂着,微弱地闪烁。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是傅宁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今晚的话,忘了吧。好好生活。」
唐郁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傅姨也是,好好生活。」
发送。
几秒后,傅宁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微笑的月亮。
唐郁时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洗漱后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依旧有很多画面在翻涌。
傅宁清醒的眼神,邵臻疲惫的侧影,唐瑜温柔的拥抱……
还有秦玥姬的话。
“你确实有心动的对象,而且你自己没意识到。”
心动。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来一种陌生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在钟家客厅,当秦玥姬让她念出那些名字时,她下意识闪躲的瞬间。
那个名字是……
她的心脏轻轻一跳。
耳根处泛起熟悉的温热。
她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就像秦玥姬说的,等她准备好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