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剧本(1 / 1)

过年的早晨来得迟缓。

天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落在杭市灰白的街道上,只剩下一层稀薄而冷淡的亮度。

唐郁时坐在后座。

城市在年节里显出另一种空旷的寂静。

阮希玟坐在她身侧,正闭目养神。

唐瑜坐在副驾驶,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眉宇间是惯常的疏淡。

过年总是有很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城东的舅公家。

“郁时今年二十一了吧?”舅婆忽然问。

唐郁时抬起眼,点头:“是。”

“时间过得真快。”舅婆感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有男朋友了吗?”

唐郁时差点被手里的茶呛死。

感觉到阮希玟和唐瑜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还没有。”她赶紧回答。

舅婆笑了:“不急,还年轻。我们郁时这么优秀,得好好挑。”

“嗯。”唐郁时重新端起茶杯。

男朋友?那真找不到。

女朋友倒是能随时变一个出来。

在舅公家坐了约莫半小时。

离开时,舅婆一直送到电梯口,往唐郁时手里塞了个红包。

很厚,捏着有实感。

唐郁时推拒,阮希玟轻轻按住她的手,“收着吧,是长辈的心意。”

唐郁时这才收下,低声道谢。

下一家是表姨。

表姨一家三口,女儿与唐郁时年纪相仿,正在读研。

见面时热情许多,话题也更多围绕着年轻人的生活——学业,就业,未来的规划。

唐郁时依旧安静地坐着,偶尔回答几句。

表姐问她:“郁时姐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接手唐氏吗?”

问题很自然。

“也许。”唐郁时自己也不确定。

女孩笑了:“真好。我就不行了,我爸妈希望我考公务员,稳定。”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暗淡,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

只是形状不同罢了。

离开表姨家时已是中午。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楼顶。

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枯枝剧烈摇晃。

唐郁时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三家,第四家……

行程排得紧密。

唐郁时跟着阮希玟和唐瑜,一直在跑。

进门,问好,坐下,寒暄,送礼,喝茶,吃些点心,然后告辞。

她的表情始终维持在礼貌而温和的状态,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大年初三,初四,初五。

日程依旧。

唐郁时逐渐熟悉了这套流程。

她知道在不同场合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甚至能预判某些亲戚会问哪些问题。

她的应对越来越流畅。

只是感觉很奇怪。

仿佛她不是真实地坐在这里,而是透过一层玻璃在观察这个世界。

观察这些人,这些关系,这些被血缘和利益编织成的网络。

初五下午,最后一家拜访结束。

车子驶回阮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是惨淡的橙红色,斜斜地铺在积雪上,将白色染成一种病态的黄。

庭院里的灯笼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悬浮的、温暖的光球。

唐郁时下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她站在庭院里,没有立刻进屋。

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

直到阮希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冷吗?”

唐郁时转过身。

母亲站在门廊下,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还好。”唐郁时说。

阮希玟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暮色沉沉,庭院里的光晕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阮希玟伸出手。

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脸颊。

“脸色不好。”她的声音很柔,“累了就早点休息。”

唐郁时感受着那份触碰。

母亲的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瞬间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一直蔓延到心底那片空旷的地方。

“嗯。”她轻轻点头。

阮希玟收回手,转身进屋。

唐郁时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走进去。

大年初六。

阮希玟要动身去处理海外的生意。

早餐时她提起这件事,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去多久?”她问。

“一周左右。”阮希玟说,“元宵节前回来。”

唐郁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粥。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米粒在乳白色的汤水里沉沉浮浮。

唐瑜坐在主位,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

“你不在的话正好,今晚我组个局。”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请几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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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抬起头。

唐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来。”

不是询问,是告知。

唐郁时沉默了两秒,问:“请谁?”

“张思云,宋芷,陈月安,齐茵,邵臻,傅宁。”唐瑜报出名字,“算是补上年夜饭。”

唐郁时的手指微微收紧。

勺子边缘磕在碗壁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她说。

下午,唐郁时回到自己房间。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看了一圈,谁也不想找。

唐郁时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夜幕降临。

杭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冬夜的寒冷驱散几分。

西湖边的老字号饭店,木质结构的建筑在夜色里显得古朴庄重。

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暖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唐郁时跟着唐瑜下车。

她今日穿的是黑色的羊绒连衣裙,裙摆及膝,外面罩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

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内敛。

包厢在二楼,临湖。

推开雕花的木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张思云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唐瑜,郁时。”她微微颔首。

唐瑜点头回应,唐郁时跟着喊了一声“张姨”。

宋芷坐在张思云对面,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外搭黑色西装外套。

她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唐郁时,唇角弯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郁时来了。”她的声音温和,“几天不见,好像又瘦了。”

“宋姨,我外公还是很会养小孩的,哪能瘦啊。”唐郁时礼貌地回应。

宋芷失笑:“老先生我自然不反驳,但是你妈妈……我很怀疑哦。”

唐郁时无奈笑笑。

陈月安和齐茵是一起来的。

陈月安今日难得穿回了旗袍,墨绿色的丝绒面料,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外披一件白色的羊绒披肩。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翡翠耳环。

她一进来,整个包厢的气氛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齐茵则是一身浅米色的毛衣,外搭棕色大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

“郁时。”齐茵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唐郁时的肩膀,“新年好。”

“齐姨新年好。”唐郁时说。

她的目光在陈月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月安也在看她,那双总是含着风情的眼睛里,此刻是平静的温柔。

她朝唐郁时轻轻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份注视本身已经传递了某种信息。

邵臻和傅宁是最后到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包厢,气氛微妙。

邵臻穿着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外搭黑色大衣,长发披散,脸上妆容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傅宁则是一身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神色淡淡。

“小朋友。”傅宁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唐郁时的头发,“新年好啊。”

唐郁时,“傅姨新年好。”

邵臻也走过来,朝唐瑜点头:“唐瑜姐。”又看向唐郁时,声音温和了些:“郁时。”

唐郁时喊了一声“邵姨”。

人齐了,各自落座。

服务生开始上菜。

精致的冷盘先上,水晶肴肉,桂花糖藕,凉拌海蜇,色泽诱人。

热菜陆续跟上,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童鸡……每一道都是招牌,摆盘精美,热气腾腾。

酒是上好的黄酒,温在瓷壶里,倒出来时香气醇厚。

唐瑜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感谢各位一年来的合作与支持,新年新气象之类。

众人举杯响应,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郁时也端起酒杯。

黄酒温过,入口绵甜,但后劲足。

她只抿了一小口,便将杯子放下。

席间的交谈开始了。

客套的寒暄,互相问候新年,聊聊近况。

齐茵和陈月安低声交谈,偶尔轻笑,气氛融洽。

邵臻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

傅宁则显得很放松,一边吃一边与张思云聊起最近的股市波动。

唐郁时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

她看着每个人的表情,听着每句话的弦外之音,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

张思云与宋芷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陈月安与齐茵之间那种自然的亲密,邵臻的沉默,傅宁的无所谓……

还有唐瑜。

她的姑姑坐在主位,掌控着整场饭局的节奏。

该推进话题时推进,该沉默时沉默,该举杯时举杯。

这才是真正的唐瑜。

商场上杀伐果断,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唐家家主。

唐郁时垂下眼眸。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话题开始发散。

但唐郁时注意到,傅宁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

又一轮酒喝完,傅宁站起身。

“我去透透气。”她说着,推开椅子,走向包厢外。

唐郁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她放下筷子,轻声对唐瑜说:“我也出去一下。”

唐瑜侧过头看她,眼神深了些,但最终只是点头。

唐郁时起身,推开包厢门。

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

她走过去,推开门。

露台不大,正对着西湖。

傅宁背对着门口,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但没有点燃。

听见脚步声,傅宁转过头。

看见是唐郁时,她唇角弯起:“怎么?担心我?”

唐郁时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里面有点闷。”她说。

傅宁轻笑,将香烟收回口袋。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唐郁时。

夜色里,她的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朦胧。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下来,像深潭。

“宋芷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傅宁忽然说。

唐郁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起宋芷。

“嗯。”她应了一声。

“你和宋芷关系怎么样?”傅宁问,语气随意。

唐郁时斟酌着词句:“还好。宋姨……对我很照顾。”

傅宁笑了。

“宋芷这个人,挺有意思。”她说,“看起来温温柔柔,其实骨子里硬得很。当年她刚进宋氏,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结果呢?现在宋氏的权力都在她手里。”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她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傅宁看着她。

唐郁时摇头。

“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从不掩饰。”傅宁说,“想要权力,就去争;想要地位,就去抢;想要谁……”她顿了顿,笑容深了些,“也会直接去要。”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一跳。

“傅姨和宋姨……”她试探着开口,“关系好像不太好?”

傅宁挑眉:“谁说的?”

“猜的。”唐郁时说,“你们之间……气氛有点怪。”

傅宁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转过身。

“我和宋芷……”傅宁的声音很轻,“不是关系不好,是太像了。”

唐郁时不解。

“像到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像到每一步棋都预判到对方的下一步。”傅宁说,“这样的两个人,要么成为最好的搭档,要么成为最麻烦的对手。”

“你们是哪种?”

傅宁笑了:“有时候是搭档,有时候是对手。看心情,也看利益。”

唐郁时沉默。

她想起宋芷看傅宁的眼神,混杂着欣赏与戒备的目光。

也想起傅宁提起宋芷时,语气里那种微妙的调侃。

“其实我今天跟出来,”唐郁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想劝劝傅姨。”

傅宁侧过头:“劝我什么?”

“劝你和宋姨……不要总是针锋相对。”唐郁时说,“你们明明可以合作得更好。”

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

“郁时啊,”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唐郁时摇头。

“是你总以为,事情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傅宁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觉得人与人之间,只要愿意沟通,愿意退让,就能达成和解。你觉得感情也好,利益也好,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让唐郁时微微颤了一下。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傅宁收回手,“有些鸿沟天生就存在,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有些矛盾从根上就无解,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唐郁时蹙起眉头:“可是……”

“就像我和邵臻。”傅宁打断她。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缩。

傅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外面所有人都觉得,我和邵臻纠缠了这么多年,最后总会在一起。”她轻笑,“连邵臻自己可能都这么觉得。毕竟我们互相扶持过,互相算计过,互相伤害过,也互相……需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你知道吗?我从未喜欢过她。”

唐郁时僵在原地。

她看着傅宁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的眼睛,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从未……喜欢过?”她声音干涩。

傅宁点头。

“一次都没有。”她说,“那些所谓的纠缠,所谓的执着,所谓的虐恋情深……都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我和邵臻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利益捆绑,到现在也是。只是捆绑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最初的形状,以为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感情。”

唐郁时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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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宁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唐郁时说,“为什么……要让她以为?”

傅宁笑了。

那笑容有无奈,有讽刺,还有一丝……悲凉。

“告诉她什么?”傅宁说,“告诉她我从未动心?告诉她这十几年的纠缠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告诉她那些所谓的‘互相折磨’其实只是我在权衡利弊时的自然选择?”

她走近一步,逼近唐郁时。

“郁时,你觉得真相是什么好东西吗?”傅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残忍。邵臻那个人,骄傲,固执,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让她知道,她这十几年付出的感情、时间、精力,甚至尊严……都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唐郁时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闪过邵臻的脸。

过去的画面像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可是……”她艰难地开口,“可是这样对她不公平。”

“公平?”傅宁挑眉,“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感情里更是一塌糊涂。我爱她吗?不爱。我需要她吗?需要。所以她留在我身边,我给她想要的地位、资源、庇护。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冷静。

冷静到让唐郁时心底发寒。

“那你现在……”唐郁时声音干涩,“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

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看得太清楚了,郁时。”她说,“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出我和邵臻之间不是那么回事。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对方,问我为什么执着……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问出今天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唐郁时。

夜色深沉,湖面的风更冷了。

“所以我提前告诉你答案。”傅宁的声音飘在风里,“省得你以后再来问,省得你……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唐郁时靠在墙上,身体有些发软。

她看着傅宁的背影,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单薄不是脆弱,是清醒到极致的孤独。

“可是傅姨,”唐郁时轻声说,“你这样……不累吗?”

傅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郁时以为她不会回答。

“累啊。”傅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怎么不累。演戏演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不累。但累也得演下去,因为这就是我选择的路。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路。”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唐郁时。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郁时,你读过很多书吧?”傅宁忽然问。

唐郁时愣了一下,点头。

“那你相信命运吗?”傅宁又问,“相信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傅宁眼睛里的情绪,是清醒和……绝望。

“我不信。”她听见自己说。

傅宁笑了。

“我也不信。”她说,“所以我一直挣扎,一直反抗,一直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命运真的存在呢?如果我和邵臻的相遇、纠缠、结局……都只是某本书里写好的剧情呢?”

唐郁时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关节泛白。

“傅姨……”她的声音在颤抖。

傅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唐郁时能看清傅宁眼里的每一丝情绪。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傅宁轻声问,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相爱而不自知,互相折磨,然后……在一起?”

唐郁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傅宁的话在回荡。

“是不是这样?”傅宁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好奇,“我和邵臻,在书里是不是这样的结局?互相折磨十几年,最后发现深爱对方,然后happy endg?”

唐郁时的嘴唇在颤抖。

她看着傅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你怎么……怎么会知道……”

傅宁笑了。

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怎么会知道?”她重复,语气里带着自嘲,“因为我活得太清醒了,清醒到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清醒到……能看见那层透明的墙。”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想,我现在这样,算觉醒吗?”傅宁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很少看书,到头来成为书里的人物,连喜欢了很久的小朋友,哪怕拯救了‘齐攸宁’,也从未想过要帮我。”

唐郁时的心脏狠狠一缩。

“傅姨……”她的声音干涩,“你在说什么……”

傅宁看着她,眼神复杂。

“郁时,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她问,“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感。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关系……就像舞台上的布景和演员,每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角色。而你,我,邵臻,唐瑜,宋芷……我们都只是剧本里的角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入戏太深,忘了自己在演戏。而有些人……一直醒着。”

唐郁时靠在墙上,身体发冷。

她的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系统的存在,主系统的交易,那些穿越的宿主,那些被篡改的剧情……还有傅宁和邵臻之间,那种明明不该存在却真实发生的纠葛。

“你什么时候……”她艰难地问,“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傅宁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大概是从我第一次发现,我对邵臻没有心动,却还是离不开她开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你必须和她纠缠下去,这是你的命运。”

她笑了笑,“后来我观察过很多人。唐瑜对你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宋芷对权力的渴望,张思云那种超然的冷静……还有你,郁时。”

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

“你的变化,你的成长,你的突然‘开窍’……都太突兀了。就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傅宁说,“但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种变化,包括唐瑜。她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自己侄女的异常?”

唐郁时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所以你……”她声音干涩,“你一直都知道?”

“不知道具体。”傅宁摇头,“只是感觉不对。直到那天在餐厅,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邵臻……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与唐郁时平视。

“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怜悯。”傅宁说,“好像你知道我和邵臻的结局,好像你在替我们可惜。但你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着。”

她的目光太锐利。

唐郁时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傅宁笑了。

“不用道歉。”她的声音很轻,“你也没有义务帮我。毕竟……你也只是剧本里的角色,不是吗?”

唐郁时猛地抬起头。

“我不是……”她脱口而出,又猛地住口。

傅宁看着她,眼神了然。

“你不是什么?”她轻声问,“不是角色?还是……不是原来的唐郁时?”

唐郁时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不逼你了。”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湖面,“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唐郁时看着她,心底那片空旷的地方,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悲伤。

为傅宁,为邵臻,为所有被困在这个故事里的人。

也为她自己。

“傅姨,”她轻声开口,“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和邵姨在一起,为什么不离开?”

傅宁沉默了很久。

“因为离不开。”她最终说,“不是情感上离不开,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每次我想彻底切断和邵臻的关系,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项目出问题,资金链断裂,甚至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像有只手在推着我,必须回到她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所以我放弃了。既然反抗没用,那就接受。至少这样,我和她都能活得好一点。”

唐郁时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想起主系统的话,想起那些被篡改的剧情,想起这个世界背后那套看不见的规则。

原来不止她被系统困扰。

原来每个人,都在某种无形的枷锁下挣扎。

“郁时。”傅宁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真的知道那本书的内容……”傅宁转过身,看着她,“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结局是什么?”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无力和期待。

期待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可能是残忍的。

唐郁时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脑海里闪过原着里关于傅宁和邵臻的描写——番外里,她们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一起,白发苍苍时还在互相斗嘴,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爱意。

那是作者给的圆满。

但眼前的傅宁,真实的傅宁,却从未爱过。

“书里说……”唐郁时艰难地开口,“你们最后在一起了。白头偕老。”

傅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白头偕老……”她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真浪漫。可惜,我不爱她。”

她顿了顿,看向唐郁时。

“那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改变了剧情?”

唐郁时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某种意义上说,傅宁的“觉醒”本身就是对剧情的巨大改变。

但改变之后呢?这个世界会如何修正?

主系统会介入吗?

还是……会有更糟糕的后果?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

傅宁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没关系。”她说,“反正我已经这样了。醒着总比睡着好,哪怕醒着更痛苦。”

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唐郁时的肩膀。

“回去吧,出来太久,她们该担心了。”

唐郁时跟着傅宁回到包厢。

推开门,里面的气氛依旧热络。

宋芷正在讲一个商业上的趣事,众人听得专注,偶尔发出轻笑。

邵臻依旧安静,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正小口喝着汤。

唐瑜抬起头,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

唐郁时垂下眼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饭局,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只是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听,安静地观察。

但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傅宁,飘向邵臻,飘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着她们谈笑风生,看着她们推杯换盏,看着她们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鲜活而真实。

但傅宁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

“我们都只是剧本里的角色。”

“醒着总比睡着好。”

“哪怕醒着更痛苦。”

唐郁时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但心底那片寒冷,却怎么也驱不散。

饭局结束时,已是深夜。

众人陆续起身告别。

张思云和宋芷一起离开,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月安和齐茵也并肩走出包厢,陈月安回头看了唐郁时一眼,眼神温柔。

邵臻站起来,看向傅宁。

“一起走?”她的声音很轻。

傅宁笑了笑,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看起来依旧像一对默契的搭档。

包厢里只剩下唐瑜和唐郁时。

服务生进来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声清脆。

唐瑜站起身,拿起大衣披上。

“走吧。”她说。

唐郁时跟着她走出包厢,下楼,上车。

车子驶入夜色。

杭市的街道空旷,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海里依旧混乱。

傅宁的话,傅宁的眼神,傅宁那种清醒到绝望的状态……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甩不掉,为什么甩不掉!!

“怎么了?”

唐瑜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郁时转过头。

姑姑正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沉。

“没什么。”唐郁时声音有些干涩。

唐瑜沉默了两秒。

“傅宁和你说什么了?”

唐郁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傅宁“觉醒”了?

说傅宁知道自己只是书里的角色?

说傅宁从未爱过邵臻?

这些话太荒唐,荒唐到她自己都难以消化,更别说告诉唐瑜。

“就是……聊了些家常。”她垂下眼帘。

唐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唐郁时的头发。

唐郁时怔住。

她抬起头,对上唐瑜的目光。

“不想说就不说。”唐瑜的声音很轻,“但别一个人憋着。”

唐郁时的鼻子忽然一酸。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这些人,这些感情,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

她必须相信这一点。

否则,她也会像傅宁一样,坠入清醒的绝望。

“姑姑。”她轻声开口。

“嗯?”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唐瑜。

唐瑜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她抬起手,回抱住唐郁时,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

唐郁时把脸埋在唐瑜的肩膀上。

“没什么。”她闷声说,“就是……有点累。”

唐瑜没再追问。

只是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

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悬浮的岛屿。

唐郁时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阮家庭院时,唐郁时已经睡着了。

她是被唐瑜轻轻摇醒的。

“到了。”

唐郁时睁开眼,有些茫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唐瑜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冷空气涌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她下车,跟着唐瑜走进主屋。

唐瑜脱下大衣,挂在玄关。

“去睡吧。”她轻声说。

唐郁时点头,往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唐瑜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修长而孤独。

“姑姑。”唐郁时开口。

唐瑜转过身。

“晚安。”唐郁时说。

唐瑜唇角弯起。

“晚安。”

唐郁时转身上楼。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庭院里的灯笼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

远处的天空深蓝,几颗星子稀疏地挂着,微弱地闪烁。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是傅宁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今晚的话,忘了吧。好好生活。」

唐郁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傅姨也是,好好生活。」

发送。

几秒后,傅宁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微笑的月亮。

唐郁时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洗漱后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依旧有很多画面在翻涌。

傅宁清醒的眼神,邵臻疲惫的侧影,唐瑜温柔的拥抱……

还有秦玥姬的话。

“你确实有心动的对象,而且你自己没意识到。”

心动。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来一种陌生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在钟家客厅,当秦玥姬让她念出那些名字时,她下意识闪躲的瞬间。

那个名字是……

她的心脏轻轻一跳。

耳根处泛起熟悉的温热。

她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就像秦玥姬说的,等她准备好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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