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的午后,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
云层厚重低垂,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干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迅速消散。
唐家宅邸前的车道已经清扫干净,露出深色的沥青路面,两旁堆着高高的雪垛,边缘被冻得坚硬。
唐瑜的车驶入院门时,唐郁时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书。
厚重的精装本摊在膝上,纸张泛着温润的米黄色,墨迹清晰。
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
听见引擎声,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窗,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唐瑜下车。
深棕色的大衣衣摆被风吹起,她抬手拢了拢围巾,快步走向宅门。
鞋跟敲击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唐郁时合上书,起身。
书脊在掌心留下轻微的压痕,她将书放回书架原处,动作不疾不徐。
刚转过身,唐瑜已经推门进来。
冷空气随着她的动作涌入室内,与暖气碰撞,形成一阵短暂的气流。
唐瑜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停留几秒,随即移开。
她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声音平稳:“收拾东西,今晚去阮家。”
唐郁时站在原地轻声问:“现在?”
“现在。”唐瑜走向楼梯,踏上两级台阶,又停住,侧过头,“你妈妈在等。”
唐郁时垂下眼眸。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唇角向上弯起。
“好。”
收拾行李没花多少时间。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两本书。
唐郁时动作利落,拉开抽屉,取出叠好的毛衣,折平,放进箱子。
深蓝色,米白色,浅灰色。
都是素净的颜色。
拉链合拢时发出顺畅的声响,齿扣严丝合缝地咬合。
她拎着箱子下楼时,唐瑜已经等在客厅。
大衣重新穿好,围巾也围上了,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唐郁时,她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走。
车驶出唐家宅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午后的街道车辆不多,但红绿灯的节奏依旧缓慢。
唐瑜开车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
唐郁时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商铺橱窗贴着红色的福字和春联,行道树上挂着小小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节日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但冬日街景总归带着几分萧索。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积雪在建筑物边缘堆积,偶尔有行人快步走过,缩着脖子,呼出大团白气。
两小时的车程,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
唐瑜偶尔问起公司近况,唐郁时简短回答;唐郁时提起深市几个项目的进展,唐瑜静静听着,偶尔给出意见。
对话简洁,信息密度高,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情绪表达。
天色渐渐暗下来。
灰白转为沉郁的灰蓝,云层边缘染上一点模糊的橙红,很快又被更深的暮色吞噬。
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驶入阮家所在的别墅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道两侧的庭院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精心修剪的常青植物上覆盖的薄雪。
车在宅邸前停下,铁艺大门缓缓向内滑开。
唐郁时透过车窗,看见主屋的门廊灯亮着。
暖黄的光从敞开的大门里流淌出来,在台阶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阮希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羊绒长裙,外面罩着浅米色的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车停稳。
唐瑜熄火,解开安全带。
唐郁时也跟着动作,手指按在安全带的卡扣上,轻轻一压,咔哒一声轻响,束缚松开。
她推开车门。
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庭院里积雪和松针混合的清冽气息。
她迈步下车,靴子踩在清扫干净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阮希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唐郁时能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
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唇角抿着,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握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入掌心柔软的羊绒开衫面料里。
唐郁时笑容温暖,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妈妈!”
阮希玟怔住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看着唐郁时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生动神态。
像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清澈的水涌上来,映出天光。
唐郁时朝她走过来。
步伐很稳,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走到面前停下,伸出手抱住阮希玟。
手臂环住母亲的腰,下巴轻轻搁在肩头。
羊绒面料柔软温暖,带着熟悉的、清雅的香气。
唐郁时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
阮希玟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唐郁时背上。
唐瑜站在车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目光在相拥的母女身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看向主屋敞开的门内。
阮华山和孟岁清走了出来。
阮华山穿着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脸上带着笑。
孟岁清则是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外罩羊绒披肩,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哟,”阮华山开口,声音洪亮,“看看这是谁,不是说‘随便她回不回来’吗?这从下午就开始在客厅转悠的是谁啊?”
孟岁清轻笑,走到阮希玟身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行了,别装了。想孩子就想孩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阮希玟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松开唐郁时,只是手臂收紧了些,将脸埋进女儿肩头更深的地方。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退开,手从唐郁时背上移开,重新垂在身侧。
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绷紧的冷淡。
她看向阮华山和孟岁清,语气温柔:“外面冷,进去吧。”
孟岁清摇头,笑意更深,但没再说什么。
阮华山则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往里走:“进来进来,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
唐瑜这时才走过来,对阮希玟点了点头:“姐。”
阮希玟看着她,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也点头:“路上辛苦了。”
“还好。”
一行人走进主屋。
室内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食物和木质家具的气息。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铺着厚重的手织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焰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骨瓷的盘碟,银质的刀叉,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正中摆放着巨大的花艺,白色和淡粉色的花材,搭配常青枝叶,清新雅致。
阮华山在主位坐下,孟岁清坐在他右手边。
阮希玟迟疑了一下,最终在孟岁清旁边落座。唐瑜很自然地坐在孟岁清对面,唐郁时则坐在唐瑜旁边,正对着阮希玟。
佣人开始上菜。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蒸腾,香气弥漫。
清蒸东星斑,白灼虾,红烧肉,上汤菜心,蟹粉豆腐……都是家常菜色,但食材新鲜,烹饪考究。
席间谈话不多。
阮华山问了唐瑜几句公司的事,唐瑜简短回答;孟岁清则关心唐郁时的学业和生活,语气温和,问题细致。
唐郁时一一回应,态度恭敬有礼。
阮希玟几乎没说话。
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唐郁时,停留的时间很短,很快又移开。
唐郁时能感觉到母亲的视线。
她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偶尔在阮希玟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饭后,佣人撤下餐具,换上茶和水果。
阮华山和唐瑜去书房下棋,孟岁清则说要去温室看看她新培育的兰花。
客厅里只剩下唐郁时和阮希玟。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木柴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火星迸溅,很快又熄灭。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将轮廓勾勒得柔和。
唐郁时端起茶杯,小口啜饮。
茶水温热,带着清雅的香气,滑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她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钝响。
“妈妈,”她轻声开口,“今晚我睡你房间,可以吗?”
阮希玟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为什么?
“想和您说说话。”唐郁时微笑,“好久没一起睡了。”
阮希玟沉默。
她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看着茶叶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沉浮。
良久,她才轻轻点头:“好。”
阮希玟的房间在二楼东侧。
空间很大,布置简洁。
深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覆雪的庭院。
床铺宽大,铺着米白色的床品,柔软蓬松。书桌靠在窗边,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整个房间有种克制的、井然有序的美感,空气里弥漫着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薰气息。
唐郁时洗完澡出来时,阮希玟已经靠在床头。
她换上了丝质的睡裙,浅烟灰色,衬得皮肤越发白皙。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唐郁时穿着带来的睡衣,浅蓝色的棉质面料,柔软亲肤。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
羽绒被轻盈温暖,将她包裹。她侧过身,面向阮希玟。
“妈妈。”
阮希玟转过头。
暖黄的床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扇形。
她看着唐郁时,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嗯?”
唐郁时伸出手,轻轻握住阮希玟放在被子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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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微凉,指尖纤细,皮肤细腻。
她将母亲的手拢在掌心,感受着那份微凉的温度,然后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捂暖。
“我在想齐攸宁。”她开口,声音很轻。
阮希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她和她妈妈关系很好。”唐郁时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是那种表面的好,是……很深的信任。齐攸宁什么事都会告诉齐茵阿姨,好的,坏的,困惑的,害怕的。齐茵阿姨也是,从不敷衍她,认真听,认真给建议。”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阮希玟。
“我有点羡慕。”
阮希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我们重逢的时间不长。”唐郁时轻声说,“夏末才正式见面,冬初才一起生活。没有过去的回忆可以分享,所以……”
她握紧阮希玟的手。
“我想和您分享现在。真实的现在。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什么开心的事,有什么烦恼的事。全部,都想告诉您。”
阮希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反握住唐郁时的手,力道有些紧,指尖微微颤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唐郁时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因为我想和您坦诚相见一次。真正的坦诚,不说谎,不隐瞒,不刻意表现得好或不好。”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希望您也能这样对我。告诉我您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感觉,哪怕是不安的,难过的,生气的,都没关系。”
阮希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木柴燃尽,火焰变小,光线暗下去。久
到窗外风声渐起,卷着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轻声问:“为什么是现在?”
唐郁时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因为我想像齐攸宁信任齐茵阿姨那样信任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流动,“我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她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家人。”
她抬起眼,直视阮希玟。
“我也想拥有那样的信任——和您。”
阮希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有潮湿的水光,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
但她没有让那水光汇聚成泪,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
声音很轻。
唐郁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让阮希玟心头一震,像冬夜突然绽放的烟花,明亮,温暖,带着纯粹的快乐。
她松开手,转而张开双臂,又抱住阮希玟。
这次拥抱更紧,更久。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呼吸着那熟悉的香气,感受着那份迟来太久的亲密。
阮希玟的手臂环住她,力道不再犹豫,稳稳地,将她拥在怀里。
然后她们开始说话。
唐郁时说起深市的生活。
分公司的日常。
那些事实蕴含着丰富的情感色彩。
阮希玟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一句,语气温和;偶尔给出简短的评价。
轮到阮希玟。
她说起自己在国外的生活。
不是回忆过去,而是分享现在。
她在瑞士的基金会,在巴黎的画廊,在纽约的投资项目。
她说起合作过的艺术家,说起资助过的学者,说起那些项目背后的理念和挣扎。
她说起自己对当代艺术的看法,说起对慈善效率的思考,说起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的游走和定位。
她说得流畅,自信,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
她是独立的、有自己事业和思想的女性。
强大,清醒,美丽。
她们就这样聊着。
从深夜聊到凌晨,话题从生活琐事延伸到世界观,从个人经历扩展到社会观察。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但房间里的暖意未散。
窗外风雪渐大,但室内安宁温馨。
凌晨一点左右,阮希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靠在床头,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睡着了。
唐郁时侧躺着,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着,放松而安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帮阮希玟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朦胧地映亮室内轮廓。
唐郁时躺回去,却没什么睡意。
大脑还处于活跃状态,刚才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些坦诚的交换,那些真实的流露,让她心里有种饱满的、温暖的充实感。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线条。
分享,不代表坦诚。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蓝光刺眼。
她眯着眼解锁,本来想找本小说看,却在通知栏里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顾矜。
时间在十分钟前。
【在哪?】
唐郁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回复:【阮家,怎么了?】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新消息跳出来:【下来。】
唐郁时坐起身。
羽绒被从肩头滑落,冷空气贴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雪花密集地飘落,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迹。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一件件穿上:羊毛衫,牛仔裤,羽绒服,围巾。
动作很轻,没有吵醒阮希玟。
穿好衣服,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她侧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楼客厅空无一人。壁炉的余烬还有零星的红光,映着周围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穿过客厅,走到玄关,穿上靴子,推开通往花园的侧门。
冷风夹着雪瞬间扑进来。她将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迈步走进庭院。
雪下得很大。
密集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转飘落,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团团模糊的影子。常青植物上覆着雪,枝桠低垂,偶尔有积雪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沿着清扫出的小径走向大门。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大门前,她停下,透过铁艺门上的小窗栅向外看。
怔住。
门外停着一辆车。
深灰色,车型低调,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那是顾矜的手。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点猩红的光,看着车内模糊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敲击,节奏有点乱。
她想起最近的事。
猩红的光被摁灭,车窗完全降下。顾矜侧过头,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身上。
隔着铁门,隔着雪幕,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唐郁时看见顾矜的脸。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长发松散,有几缕垂在颊边,眼睛很亮,像雪夜里的寒星。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
但她来了。
在除夕前夜的凌晨,在下着大雪的冬夜,开车来到阮家门外。
唐郁时的手指握在冰冷的铁门栏杆上。
金属的寒意透过手套渗进来,指尖微微发麻。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旁边的小门。
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走出去,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雪落在肩头,落在发梢,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顾矜已经推开车门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麂皮的短靴。
很随意的打扮,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反而有种慵懒的、居家的气息。
“老师。”唐郁时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顾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她身后的阮家宅邸。
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打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不知道是熬夜的缘故,还是被冷风吹的。
“没有。”唐郁时摇头,“您怎么来了?”
顾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雪花从漆黑的夜幕里无穷无尽地飘落,一片一片,旋转着,无声地,覆盖整个世界。
“路过。”她说,语气平淡,“想起你之前说要在阮家过年,就过来看看。”
唐郁时沉默。从顾矜的住处到阮家,开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这“路过”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问:“外面冷,要进去坐坐吗?”
顾矜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底下有暗流涌动。
“不了,”她轻声道,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你介意到车上聊吗?”
唐郁时当然不介意。
她跟着顾矜走向那辆深灰色的车。顾矜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示意她先上。
唐郁时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雪松混合着柑橘,清冽干净。和她房间里的味道很像。
顾矜也坐进来,关上车门。引擎还开着,暖气持续输送,很快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车窗升起,将风雪隔绝在外。世界突然变得安静,只剩下暖气低沉的嗡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亮彼此的脸。
唐郁时脱掉羽绒服,叠放在一旁。
羊毛衫的领口有些高,她伸手拉低了些,露出白皙的脖颈。
顾矜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她。
“在阮家过得怎么样?”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好。”唐郁时说,“妈妈……和我聊了很多。”
顾矜轻轻点头:“那就好。”
唐郁时转头看她,“您呢?”
顾矜语气随意,“我也很好。”
唐郁时没说话。
然后顾矜开始说起别的事。
问起她寒假在的安排。
话题很散,像随意的闲聊,从一个跳到另一个,没有明确的逻辑线。
但顾矜的语气很温和。
唐郁时一一回答。
她说到齐攸宁最近迷上了烘焙,烤出来的饼干硬得像石头;说到宋玖亿前几天被她爸妈催着去相亲,气得差点摔门而出;说到今天,能和阮希玟迈出和谐相处的第一步,她心里其实很高兴。
她说得生动,偶尔带点调侃的笑意。
顾矜静静听着,唇角也上扬,眼底泛着温润的光泽。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话题渐渐稀疏。
顾矜不再提问,唐郁时也不再主动开启新话题。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暖气依旧低鸣。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集的雪花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刷刮开,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迹。
远处阮家宅邸的灯光在雪幕后面晕开模糊的光晕,像遥远的、温暖的岛屿。
顾矜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收拢,指尖陷入柔软的牛仔裤面料里。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唐郁时。
“唐郁时。”
唐郁时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嗯?”
顾矜看着她,像在挣扎,权衡,最后下定某种决心。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玻璃上的声音:“你会喜欢薛影吗?”
唐郁时愣住了。
她看着顾矜,紧张像冰面裂开缝隙,底下深不见底的水涌上来,映出动荡的天光。
唐郁时笑了。
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哭笑不得。
“您也关心我的……”她顿了顿,“情感问题?”
顾矜没有笑。
“你觉得我开那么久的车,在除夕前夜的凌晨,在下着大雪的冬夜,跑到阮家门口,是为了关心?”
唐郁时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看着顾矜,忽然明白了。
明白顾矜深夜来访的真正原因。
明白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师生”或“邻居”的界限。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那就是也喜欢咯?”
顾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唇角微微抿着。
“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我不反驳。”
唐郁时沉默了。
她看着顾矜低垂的侧脸,看着那纤长的睫毛,看着那紧抿的唇线,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复杂而混乱。
不厌恶,不排斥,只是……难以形容的沉重。
她知道顾矜是什么样的人。
冷静,克制,理性,界限分明。
她知道要让这样一个人承认“喜欢”,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打破多少自我设下的藩篱。
她知道这份感情,对顾矜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需要被审视、被批判、被压制的“不应该”。
但顾矜还是说了。
在这样的雪夜,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把那些暗流推到光天化日之下。
唐郁时轻轻叹了口气:“让我想想,好吗?”
顾矜抬起头,看向她。
眼神里有清晰的光芒闪过,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星。
“你不需要考虑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希望,你一点都不要考虑我。对我来说,这是错的。你不应该被我的选择影响,不应该因为我的感情而有压力。你应该……”
她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你应该自由地,遵从你自己的心。”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声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拿我的选择,来做你自己的选择?顾矜,你坏哎。”
顾矜看着唐郁时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狡黠的光。
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唐郁时心头一震。
顾矜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下来。
她靠近唐郁时一点。
动作很慢,两人的距离缩短,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时带起的轻微气流,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颤动的频率。
“这样,”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被吓到吗?”
唐郁时没有退。
她定定看着顾矜,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深沉的感情,看着那份不再掩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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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清晰,没有慌乱,没有抗拒,更没有接受。
因为她知道顾矜有分寸。
知道这个人,即便在情感最汹涌的时刻,也会保持最后的克制,不会越界,不会让她难堪。
所以她轻轻摇头。
“不会。”
顾矜眼底的光芒更亮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唐郁时脸颊边,将一缕被围巾压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收回手,身体也退开些,重新保持安全的距离。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但多了几分克制。
“大老远跑一趟,”唐郁时开口带着点笑意,“没有礼物要给我吗?只是说几句话?”
顾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转身,从前排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递过来。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怕你不喜欢。”顾矜轻声说。
唐郁时接过盒子,指尖触到丝绒柔软的质感。
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复杂的包装,只有一块宝石。
海蓝宝,十几克拉的样子,被切割成简单的水滴形。
没有任何金属镶嵌,没有设计,只有宝石本身。
颜色是极其纯粹、极其深邃的蓝,像深海,像星空,像一切自由而广阔的存在。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宝石内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藏着整片星河。
唐郁时看着那块宝石,看了很久。
“好自由。”
顾矜看着她,“你生该如此自由。”她的声音很轻,像誓言,像祝福,“不被任何东西束缚,不被任何感情绑架,不被任何身份定义。你就是你,唐郁时,独一无二,完整而自由。”
唐郁时抬起眼,看向她。
顾矜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她。
那拥抱很轻,很短暂。
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停留了大概两三秒,随即松开。
像冬日里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带来冰凉的触感,然后迅速融化,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回去吧,”顾矜轻声说,“外面冷。”
唐郁时点点头。她合上礼盒,握在掌心。丝绒的质感柔软温暖。
“您路上小心。”
“好。”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
她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迈步下车。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关上车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矜坐在车里,暖黄的车内灯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安静。
她朝唐郁时挥了挥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唐郁时也挥了挥手,然后关上车门。
她转身,走向阮家大门。
走进大门,穿过庭院,回到主屋。
她脱掉靴子和羽绒服,挂在玄关。
客厅里依旧安静,壁炉的余烬还有零星红光。
她轻手轻脚走上楼梯,回到阮希玟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
阮希玟还在睡。
唐郁时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
她侧过身,面向母亲。
阮希玟的睡颜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安宁。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自由的本质,不是逃避,不是拒绝,而是选择。
是在看清所有可能性的基础上,依然有勇气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路径,并为那个选择承担全部责任。
而她唐郁时生该如此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