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自私的人(1 / 1)

宋芷关上门在唐郁时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黑色大理石茶几。

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还有半杯已经冷透的茶。

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在顶灯下反射出浑浊的光。

唐郁时脱下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围巾还松松绕在颈间。

羊毛衫是浅灰色的高领款式,衬得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睫毛上残留的雪粒已经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像泪,但不是。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指关节微微泛白,透出一点用力的痕迹。

宋芷看着她。

暖黄的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唐郁时清瘦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这个点过来,”宋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想聊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雪花在夜色里旋转飘落,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雪幕后面晕开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宋芷脸上。

唐郁时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宋玖亿不被你视为继承人的原因,以及您对宋氏在几十年后的继承问题,保持什么态度。”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暖气出风口持续送风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宋芷唇角向上弯起。

那是个很淡的笑容,未达眼底,甚至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双腿交叠,手搭在膝盖上。

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那块极简的银色手表。

“这次不为你自己,”宋芷声音里带着清晰的调侃,“改成为了宋玖亿了?”

唐郁时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她轻轻点头,很坚定。

“嗯。”

宋芷笑了,眼底有复杂的光闪过。

她端起茶几上那半杯冷茶,凑到唇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

瓷器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理由呢?以你和她的关系,不至于要到替她争取继承权的地步。而且——”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应该很清楚,我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变。”

“我知道。”唐郁时说,“所以我只是问原因,不是要求您改变决定。”

“有什么区别吗?”宋芷挑眉,“知道了原因,你就会想办法去解决。唐郁时,我了解你,你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唐郁时沉默。

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寒冷还残留着一点红。

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松开。

“宋玖亿是我朋友。”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我不希望她未来某一天,因为继承问题陷入被动。而且——”抬起眼,“您既然不把她当作继承人,总要有人接手宋氏。那个人是谁,会对很多人产生影响。”

“包括你?”

“包括我。”

宋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勾勒出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很快融化成水迹,一道道滑落,像无声的泪痕。

宋芷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我喜欢聪明人,也喜欢直接的人。但你今天这两点都占了,我却不太高兴。”

唐郁时没说话。

宋芷继续说,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很缓,“因为你不是为了自己来的。如果你是为了你自己,哪怕是要宋氏的股份,我也会觉得有趣。可你是为了宋玖亿,这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还没有她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但唐郁时听出了底下那一层真实。

她抬起头,看向宋芷。

宋芷也看着她。

“宋姨,”唐郁时轻声说,“您和她,在我心里是不同的位置。”

“怎么不同?”

“她是朋友。”顿了顿,补充:“您是我尊敬的长辈。”

“只是长辈?”宋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清晰的调侃,但眼底没有笑意,“唐郁时,你对着白昭玉的时候,可不会用‘尊敬的长辈’这种词。你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对一个需要警惕的对手。”

唐郁时沉默。

“所以区别在于,”宋芷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你对我没有警惕,只有尊敬。这意味着,我在你心里,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唐郁时摇头,“我只是……不想和您成为对手。”

“为什么?”

“因为您帮过我。”唐郁时说,声音很平静,“在我需要的时候,您给过支持。我记得。”

宋芷怔了一下。

她看着唐郁时,看着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的真诚。她忽然觉得,这种真诚比算计更伤人。

“如果我说,”宋芷轻声开口,声音低下去,“如果我真的很喜欢你呢?我能得到什么?”

唐郁时愣住了。

她看着宋芷,眼神里闪过清晰的困惑。

“为什么这样问?”她轻声说。

宋芷笑了,带点自嘲的意味。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因为我总觉得,”像在自言自语,“宋玖亿不如你。我更想把我的东西分给你。”

唐郁时垂下眼眸。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关节透出更明显的白。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风雪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唐郁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宋姨,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宋芷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我很清醒,唐郁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眼,迎上宋芷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暖黄的灯光在她们之间流淌,勾勒出彼此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宋芷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是韩书易,我没有奉献精神,我很自私。喜欢你,是因为你值得所有人喜欢,另外……”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我不想让薛影得逞。你应该能察觉到,她很喜欢你。”

唐郁时闭上了眼睛。

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细小的扇形阴影。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睛。

眼神依旧平静。

“我其实想过很多,”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这并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感情不是买卖。”宋芷说。

唐郁时彻底陷入沉默。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杯冷茶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永无止境,要把整个世界拖进纯白的、冰冷的寂静里。

宋芷看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是内容错了,是时机错了。

在这种深夜,在这种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等于剥夺了对方所有回避的余地。

可她不想再回避了。

这么多年,她因为信息渠道太广泛,被那么多人千方百计的防备太久,莫名的,不想等到以后,等唐郁时知道一切以后,也对自己这样。

宋芷试过很多方法。

她给过支持,给过资源,给过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她以为时间久了,总能等到一点回应。

哪怕不是喜欢,至少是特别的关注。

可是没有。

唐郁时对她,始终是礼貌的,尊敬的,甚至带着点感激的——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距离感自然而然的,像隔着透明的玻璃,看得见,碰不到。

直到最近。

宋芷忽然明白了。

唐郁时不是不懂感情,不是不会回应。

她只是——不打算回应自己。

这个认知不痛,但难受,无法摆脱的难受。

所以她今晚说了。

在这样一个雪夜,在这样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把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哪怕知道结果可能不会改变。

“或许你不会选择我们当中的任何人,”宋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玻璃上的声音,“你想要一个,你更心动的人,而不是对你心动的人。”

唐郁时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被风雪洗过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蓝。

“可是,”宋芷继续说,唇角弯起很淡的笑容,“哪怕我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还是不想放手。我想试一试。”

“哪怕只是试一试。”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

“宋姨,”她的声音很轻,“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宋芷摇头。

“我最怕亏欠。”唐郁时说,“尤其是感情上的亏欠。因为感情债最难还,还不清,会拖累一辈子。”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宋芷脸上。

“您对我好,我记得。但正是因为记得,我才不能轻易接受。因为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我欠您更多,而我可能永远都还不清。”

宋芷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还呢?”她轻声说,“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对你好,不需要任何回报呢?”

唐郁时笑了。

“您做不到的,宋姨。”她说,“没有人能做到。付出就期待回报,这是人性。您现在说不需要,是因为还没有得到。一旦得到了,心态就会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不想看到您变。”

宋芷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唐郁时,明白唐郁时可能比她更了解她自己——了解她的自私,她的计较,她那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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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

但天色依旧沉郁,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雪幕后面显得更加模糊。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有些干燥,呼吸时能感觉到鼻腔里轻微的刺痛。

唐郁时缓了很久,才把话题扯回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皮质表面,感受着那粗糙细腻的纹理。

羊毛衫的领口有些高,蹭在下巴上,带来柔软的痒意。

“你要拿多少股份,”她轻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才能给宋玖亿机会?”

宋芷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我不需要,”她说,“她给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唐郁时怔了一下。

“您知道?”

“知道。”宋芷点头,语气很随意,“那丫头做事不够谨慎,她从我爸妈那里拿股份的时候,我就察觉了。只不过没拦着,反正那些股份在她手里也没什么用。现在你一讲我就知道她给你了。既然是在你手里,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价值。”

唐郁时沉默。

她觉得自己今晚可能白来了。

宋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甚至可能早就想好了所有应对方案。

她的那些问题,那些试探,在宋芷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幼稚又可笑。

“好了,”宋芷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你现在睡不着吗?或者我给你拿条毯子,你休息一下,等会儿陪我吃早餐?”

唐郁时抬起头。

宋芷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种锐利和复杂,只剩下温和。

不生气,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自己冷静下来。

那种目光让唐郁时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毯子,等下喊我。”

宋芷:“好,晚安。”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走回来,轻轻盖在唐郁时身上。

毯子很软,带着淡淡的洗涤剂香气,雪松混合着柑橘的香气,清冽干净。

唐郁时闭上眼睛。

她其实不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毯子的温暖包裹着她,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她听见宋芷走回办公桌的脚步声,听见椅子被拉开的轻微声响,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在刻意不打扰她。

办公室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些。

暖黄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从天花板洒下来,在沙发上投出安静的阴影。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白噪音。

唐郁时蜷缩在沙发里,毯子裹得很紧。

她想起很多事。

最开始……那是有光环加持的时候,宋芷是最先用商业合作来暗示局面,在背地里提醒自己的人。

那些好,她都记得。

可正是因为记得,她才更不能轻易回应。

因为感情一旦开始,就很难控制走向。

而她和宋芷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年龄,身份,背景,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对宋芷,从来没有爱情的冲动。

没有悸动,没有渴望,没有那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有的冲动。

有的只是尊敬,感激,还有害怕。

怕亏欠,怕还不清,怕最后连这份尊敬和感激都保不住。

毯子下面的手轻轻蜷缩起来。

指尖触碰到羊毛衫柔软的质感,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

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也许宋芷说得对。

她想要一个自己更心动的人,而不是对自己心动的人。

可是心动的人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

那么多女人,至今也不过几次刻意营造亲密接触时的心理效应,从未真正动心过。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

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唐郁时能感觉到宋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克制,但存在感很强。

她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缓,从办公桌方向走过来,停在沙发边。

然后,毯子被轻轻掖了掖,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呼吸保持平稳,像真的睡着了。

然后,她感觉到宋芷在沙发边上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轻微气流。

毯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柔软,手指修长。

唐郁时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任由那只手握着。

“也许我并不是喜欢你,”声音轻得像耳语,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清,“我只是害怕别人领先我。”

她顿了顿,指尖在唐郁时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但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对这个想法感到羞耻。那一刻我才恍然,喜欢的感觉,容不得一点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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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低沉的嗡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唐郁时依旧闭着眼睛。

她能感觉到宋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氛围。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她继续装睡。

过了很久,宋芷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短,很轻。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毯子被重新掖好,脚步声响起,走回办公桌。

键盘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克制。

唐郁时蜷缩在毯子里,指尖还残留着宋芷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不是不该来,是不该用这种方式来。

假装睡着,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这种逃避,对宋芷不公平。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睁开眼,说什么?说“谢谢您喜欢我,但抱歉我不能回应”?还是说“请您忘了吧,我们还能做长辈和晚辈”?

哪一种都伤人。

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所以她继续闭着眼睛,在毯子的温暖里,在键盘敲击的白噪音里,慢慢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意识模糊的时候,她想起主系统。

想起那个纯白色的空间,想起那些被封存的情绪,想起主系统最后说的那句话:

【尊敬的唐小姐,我会支持你去夺回属于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

她的人生里,应该包括这些吗?

包括这些复杂的情感,这些理不清的关系,这些让人疲惫又无法逃避的纠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累了。

真的累了。

等等……这是退缩吗?

自己什么时候,会考虑这些了呢?

今天是第一次?

早上七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但雪还没停。

细密的雪花依旧在飘落,只是密度小了些,能看见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城市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上的车辆很少,偶尔有扫雪车经过,发出低沉的轰鸣。

办公室里的暖气依旧很足。

唐郁时在沙发上动了动,毯子滑落了一角。

她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天花板。

暖黄的灯光还亮着,但比夜里暗了些,可能是宋芷调过。

她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

羊毛衫有些皱,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她抬手捋了捋,指尖触到皮肤,冰凉。

宋芷不在办公桌前。

她转过头,看见宋芷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雪景。

身上还是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背影挺直,但透着一股疲惫。

听见动静,宋芷转过身。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很清醒,“睡得还好吗?”

唐郁时点头,声音有些含糊:“嗯。”

她掀开毯子,站起身。

羊毛衫下摆有些卷,她随手拉平,然后走向窗边。

脚下的地毯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站在宋芷身边,看向窗外。

雪后的城市像一幅水墨画。

建筑物黑白分明,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深色的痕迹。

远处的天空是沉郁的灰白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落下雪来。

“下了一整夜。”宋芷轻声说。

“嗯。”唐郁时点头。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唐郁时能看见自己和宋芷的倒影,两个模糊的轮廓,并肩站着。

“去洗漱吧,”宋芷开口,打破沉默,“然后带你去吃早餐。”

唐郁时转过头看她:“您不休息吗?”

“吃完再睡。”宋芷笑了,那笑容很淡,“放心,不会猝死的。”

唐郁时没再说什么,走向宋芷办公室里的独立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时,宋芷已经穿好了外套。

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剪裁极佳,衬得身形挺拔利落。

她手里还拿着唐郁时的羽绒服和围巾,看见她出来,递过去。

“穿上,外面冷。”

唐郁时接过,穿上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宋芷看着她,忽然伸手,帮她把围巾整理了一下。

指尖偶尔触到下巴的皮肤,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唐郁时没有躲。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公司还没人上班。

电梯下行时,唐郁时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开口:“您经常这样熬夜吗?”

“偶尔。”宋芷说,“忙的时候会。”

“张姨也这样。”唐郁时轻声说,“不过她告诉我,她是纯粹的失眠了十年。”

宋芷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复杂的光。

“你担心我?”

“嗯。”唐郁时点头,很诚实,“担心。”

宋芷眼底有了温度。

“放心,我不会。”

电梯门滑开。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

看见她们出来,保安立刻站起身,恭敬地点头。

宋芷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休息。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卷起地面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

天色依旧沉郁,灰白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宋芷的车就停在门口。

是一辆深蓝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唐郁时坐进去。

车内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但还是很厚。

车辆行驶得很慢,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低着头,快步向前。

宋芷没有开去什么高档餐厅,只是随便找了一家路边的早餐店。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深色的木质桌椅,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剪纸,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冬日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温暖。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早起上班的上班族,或者晨练回来的老人。

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包子混合的香气,还有低声的交谈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边缘有些卷曲。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色的围裙,笑容很热情。

“两位吃点什么?”

宋芷看向唐郁时:“你想吃什么?”

唐郁时看了看墙上手写的菜单:“豆浆,油条,再来一笼小笼包。”

“一样。”宋芷说。

她记下,转身离开。

唐郁时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围巾也解下来。

羊毛衫的领口有些高,她伸手拉低了些,露出白皙的脖颈。

宋芷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她伸手,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透过那个圈,能看见外面覆雪的街道,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指尖在那个小圈周围无意识地画着,画出一圈圈模糊的水痕。

早餐很快送上来。

白色的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豆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小笼包皮薄馅大,冒着热气。

两人安静地吃着。

唐郁时掰了一截油条,泡进豆浆里。油条吸饱了豆浆,变得柔软,送进口中,温热甜香。

她又夹了一个小笼包,蘸了点醋,小口咬着。

吃到一半时,唐郁时抬起头。

她看见宋芷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放下筷子,伸手,很自然地帮宋芷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宋芷整个人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唐郁时,眼神里闪过清晰的惊讶,还有一丝——慌乱?

唐郁时收回手,表情很平静。

“头发乱了,”她轻声说,“回去记得睡觉,别学张姨。”

宋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真实的笑意,还有一点——温柔?

“好,”她说,“听你的。”

两人继续吃早餐。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变大。但她们这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吃完后,宋芷结账。

走出小店时,冷风又吹过来。

唐郁时将围巾重新绕好,宋芷也竖起大衣领子。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上车,暖气重新打开。

宋芷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她转过头,看向唐郁时。

“送你回去?”她问。

唐郁时点头:“嗯。”

车子缓缓驶离。

街道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早高峰开始了。

雪后的交通有些拥堵,车子缓慢前行,尾灯的红光在灰白的天色里连成一片。

宋芷开车很稳,不疾不徐,偶尔在红灯前停下,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商铺陆续开门,店员在门口清扫积雪。

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或早餐袋。

城市在雪后慢慢苏醒,恢复了平日里的繁忙。

车子驶入别墅区时,天色已经大亮。

雪停了,但云层依旧厚实,透不出阳光。

庭院里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通路,但两侧的雪堆得很高,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在唐家门口停下。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咔哒。

车门锁没有开。

她转过头,看向宋芷。

宋芷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唐家紧闭的大门上。她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除去唐瑜、阮希玟、顾矜这类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你身后是不是还有一个?”

唐郁时搭在车门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感觉到了——指尖冰凉,关节有些僵硬。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宋芷。

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灿烂,很干净,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您自己想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还是白昭玉?”

宋芷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亮彼此的脸。唐郁时的笑容依旧灿烂,宋芷的表情却有些凝重。

“我自己想问。”宋芷说。

唐郁时笑了。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目光落在唐家的大门上。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前台阶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深色的石材。

“杜云笠,”她的声音很轻,“还有……尹云骄。”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宋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看着唐郁时,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收缩。

听到“杜云笠”的时候,她只是有点诧异,那是预料之中的名字。

但听到“尹云骄”的时候,她的表情彻底变了。

从镇定,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

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唐郁时没有看她。

依旧看着前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

良久,宋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唐郁时转过头,看向她的笑容依旧灿烂:“我就是有这样悄无声息的本事,您猜不到吗?”

宋芷盯着她。

震惊、不解,还有……恐惧?

唐郁时语气无奈,笑容却变得很戏谑:“何必呢,哪一个都不能传出去啊。”

顿了顿,补充道:“所以请您忘了吧,就当没听过。”

宋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车门锁上。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

她迈步下车,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车子,朝唐家的大门走去。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宋芷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唐郁时说的话:“我最怕亏欠。尤其是感情上的亏欠。”

现在她明白了。

她不仅怕亏欠。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情感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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