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时,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一片片扎进意识里。
十五年前。
六岁的唐郁时蹲在花园茶花丛边,指尖刚触到冰凉柔软的花瓣,剧痛就从颅骨深处炸开。
她向后倒在枯草地上,摩擦出沙沙声响。
意识被撕成两半。
一半还困在身体里,能感到冷风刮脸,能闻到泥土和茶花混在一起的气味,能听见远处佣人模糊的说话声。
另一半被挤到边缘,成了观众。
她看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唐郁时”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低头看手,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和审视。
然后那个“唐郁时”笑了。
不是六岁孩子该有的笑容。
“系统,这就是你说的优质身体?”声音还是童音,语调却老了十岁,“家境不错,长得也行,就是年纪太小,行动不方便。”
空气里响起机械音:【宿主,这是当前世界最优选择。请尽快适应,任务时限为三年。】
“知道了知道了。”“唐郁时”不耐烦地挥手,转头时瞥见身上的一些细小伤口,可见原主人有多爱乱跑。“大小姐怎么能顶这样的皮肤,给我修复一下。”
系统:【需要消耗积分。】
“唐郁时”啧了一声:“我缺这点?”
系统不说话,默默扣除积分替她修复。
躲在角落里的唐郁时想尖叫,想冲过去把那个冒牌货扯出来。
毕竟还是个孩子。
但她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
像被封进透明树脂里,只能看,只能听。
她看着那个“自己”往主屋走,在走廊遇见唐瑜。
唐瑜蹲下身,手停在半空,眼神困惑又怀疑。
最后只说:“进屋吧,该吃午饭了。”
第一个宿主没耐心。
六岁的身体限制太多。
不能随意出门,不能独立做决定,要按时吃饭睡觉,要和一群真小孩玩幼稚游戏。
不到三个月就受不了了。
“这什么破任务!三年?让我在一个六岁小孩身体里待三年?系统,我要换身体!”
【宿主,灵魂绑定不可逆转。但如果您强烈要求,可申请更换执行者。】
“换!赶紧换!”
于是某天早晨,唐郁时在意识角落里看见那个宿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又变了。
第二个宿主更冷静,也更敏锐。
她只用一周就发现了问题——这具身体原本的意识还在。
“系统,怎么回事?原主没清除干净?”
【检测到残留意识波动,但已被压制。不影响任务执行。】
“会影响。”第二个宿主在浴室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烦得很。”
她试过沟通,对着镜子说话:“你能听见吧?别挣扎了,这身体现在是我的。”
角落里的唐郁时不回应。
她学会了隐藏,像躲在石缝里的鱼,一动不动。
第二个宿主做了三个月任务,进展缓慢。
主线是获取唐瑜好感,但唐瑜始终隔着距离。
那种距离很微妙,不是严厉,是……审视。
“这姑姑不对劲。”第二个宿主对系统说,“她好像知道我不是她侄女。”
【数据检测显示,目标人物唐瑜好感度波动异常。建议更换策略。】
“换什么策略都没用。”第二个宿主失去耐心,“这任务有bug,原主意识干扰太严重。我放弃。”
她离开得干脆利落。
第三个宿主来的时候,唐郁时已经七岁了。
这个宿主级别更高,手段也更狠。
她发现角落里的意识后,第一反应不是沟通,是抹杀。
“系统,有没有办法彻底清除?”
【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且可能损伤载体大脑。】
“损伤就损伤,反正不是我的身体。”
那天夜里,唐郁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像有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刺进来,要绞碎她仅存的意识。
她缩在角落最深处,把自己压成薄薄一片,几乎消散。
最后时刻,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警告:强制清除可能导致载体脑死亡,任务彻底失败。建议保留残留意识,采取长期压制方案。】
系统意识到了不对劲:【有某种手段在保护她的存在感。】
第三个宿主骂了句脏话。
“麻烦。”
她换了方式,不再试图抹杀,而是加大压制力度。
唐郁时被压得更深,深到连“看”都变得模糊。
像隔着厚重毛玻璃观察世界,一切都扭曲变形。
这个宿主做了两年任务。
两年里,唐郁时看着“自己”用各种方式讨好唐瑜:学钢琴考级,参加书法比赛,在家族聚会时背古诗,做出所有“乖侄女”该做的事。
唐瑜的态度始终没变。
她会夸“唐郁时”钢琴弹得好,会把她得的奖状收进书房抽屉,会在客人面前说“我侄女很优秀”。
但从不摸她的头。
从不主动抱她。
从不夜里来房间看她是否踢被子。
明明获取到的数据里,她被判定为细节的爱。
可感受到的却不是这样。
那种距离感像一层透明的冰,看似不存在,实则隔开一切真实的温度。
第三个宿主离开前对系统说:“这任务我做不了。那姑姑根本油盐不进。而且原主的意识虽然被压制,但每次我靠近唐瑜时,她就会波动,她在恨我。”
【收到。将为您申请任务终止。】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宿主换来换去,级别越来越高,手段越来越精细。
她们有的擅长情感攻略,有的精通心理学,有的甚至会催眠暗示。
但唐瑜始终是那堵穿不透的墙。
而唐郁时在角落里,渐渐学会更多。
她学会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学会观察每个宿主的行事风格,分析她们的弱点。学会在压制稍微松懈的瞬间,偷取一点身体控制权——可能只是让手指轻轻动一下,或让睫毛多颤一次。
这些小动作没人发现。
除了唐瑜。
唐郁时记得,九岁那年某个午后,第四个宿主在书房练字。
唐瑜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侄女”的手。
“这一笔要这样写。”
她的手很暖,手指修长,力度平稳。
宿主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应声:“谢谢姑姑。”
唐瑜没立刻松手。
她垂着眼,看着那只被她握住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时……”
角落里,唐郁时的意识剧烈波动。
宿主毫无察觉,还在努力扮演:“姑姑,怎么了?”
唐瑜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复平静。
“没事,继续写吧。”
她转身离开书房,关门时动作很轻。
但唐郁时看见了——关上门的前一秒,唐瑜的手在颤抖。
七年过去。
唐郁时十三岁了。
宿主换到第八个,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她不再执着于讨好唐瑜,转而开拓其他支线:结交世家子弟,在学校建立人脉,暗中接触唐氏商业对手。
任务进度依旧缓慢。
毕竟只是孩子,那么小,能有什么用呢?
那天夜里,宿主在房间用加密通讯和人联系,角落里的唐郁时像往常一样安静潜伏。
突然,一切静止了。
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介入。
宿主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通讯屏幕定格,窗外的风声消失。
空气里裂开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不是自然光,是带有数据质感的白光。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找到你了。】
唐郁时想躲,但无处可躲。
那道意识锁定了她,不是锁定身体,是锁定她这个“残留意识”。
【不必害怕。我是主系统,编号零。来清理异常数据。】
白光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光的聚合体。
它“看”向被定格的宿主,又“看”向角落里的唐郁时。
【双重意识寄生……系统001严重违规操作。】
它伸出手。
如果那能算手的话。
一道更细的光束刺入宿主眉心。
宿主的身体软软倒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临时执行者已驱逐。现在处理你——】
光束转向唐郁时。
她没动,也没试图逃跑。
七年了,她累了。
光束刺入意识核心的瞬间,主系统顿住了。
【……有意思。】
它收回光束,轮廓微微波动。
【你的灵魂和这具身体的匹配度是100,不是外来寄生,是原主。但你的存在状态……被压制了七年,居然还能保持完整意识结构。】
唐郁时终于开口,用意识发声:“你要清除我吗?”
【按照规定,是的。异常任务产生的冗余数据必须清理。】
“那就清吧。”
她真的累了。七年,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用自己的身体,用她的脸做表情,用她的声音说话,用她的手去碰她的姑姑。
她受不了了。
主系统却没有立刻动作。它悬浮在那里,轮廓持续波动,数据流的光影快速闪烁。
良久,它说:
【你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那时的唐郁时以为,主系统是说系统001没有抹杀她。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意思是——从出生开始,她就应该死去。
一尸两命。
“跟我来。”
主系统伸出光构成的手。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意识脱离角落,像一缕烟飘向那团光。
触碰的瞬间,她被拉进更高维度。
不是空间意义的“去往某处”,是存在层面的跃升。
她看见世界的结构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节点都是一个生命,每条线都是命运轨迹。
她看见系统001的代码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这个世界上,看见无数条时间线分支又收束。
主系统带她穿过数据洪流,停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白。
【你的情况特殊。】主系统的声音在这里更清晰,少了机械感,多了某种近似人性的温度,【按规定我该清除你,但清除你会导致这具身体彻底脑死亡——而系统001绑定的任务尚未完成,身体死亡会导致任务链断裂,产生更大范围的数据污染。】
唐郁时沉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方案。】主系统在她面前展开一道光屏,上面流动着复杂的代码和协议,【系统001必须被处理,但需要合适的执行者。而你——你是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你是原主,你有足够的动机。】
“你想让我帮你?”
【是合作。】主系统修正道,【我为你提供庇护和训练,让你成长到足以对抗系统001和它带来的宿主。作为回报,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你需要回到你的身体,完成清理任务。】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清除你,然后寻找其他解决方案。案的失败概率高达73,一旦失败,这个世界会被系统001彻底侵蚀,包括你珍视的所有人。】
唐郁时看着光屏上跳动的数据。
她看见唐瑜的命运线,看见阮希玟的,看见齐攸宁的,看见那些她在角落里默默关注了七年的人。
“我需要多久?”
【视你的成长速度而定。我会带你去其他位面,给你正常的身体,让你学习你需要的一切——心理学,商业,格斗,信息战,以及最重要的:如何隐藏自己,如何欺骗自己。】
“欺骗自己?”
【你必须学会把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弱点全部藏起来。藏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因为系统001和未来的宿主会扫描你,分析你,利用你的一切脆弱。你不能有破绽。】
主系统的轮廓靠近了些。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你会失去一部分“自己”。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唐郁时想了很久。
其实没得选。
“好。”
训练开始了。
主系统给她安排的第一个身份,是某个科技高度发达位面的普通学生。十四岁,父母健全,生活平静。她需要在这里学习基础知识,同时接受主系统的特别训练。
第一课是情绪剥离。
【现在,回想唐瑜。回想她看你的眼神,回想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回想那七年里每一次她察觉异常却又沉默的瞬间。】
唐郁时照做了。
记忆涌上来,带着尖锐的疼痛。
她想哭,想扑进姑姑怀里大哭一场。
【停。】主系统冰冷的声音切断情绪,【感受它,然后封存。就像把文件放进加密文件夹,加上密码,然后忘记密码。】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主系统的声音没有余地,【再来。】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她把对唐瑜的思念封存起来。
然后是阮希玟。
那个在她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的母亲,只在照片和佣人只言片语里存在的母亲。
她封存了对母爱的渴望。
接着是愤怒——对那些占据她身体的宿主的愤怒,对系统001的愤怒,对整个荒唐命运的愤怒。
封存。
恐惧,孤独,委屈,不甘……
全部封存。
她变得越来越冷静。
主系统教她商业策略,给她打开维度带来的思维限制。
让她三天就掌握基础理论,一周能模拟分析上市公司财报。
主系统教她心理学,她能一眼看穿别人的情绪动机。
主系统教她格斗,她和智能训练机对打,狠到骨折都不吭一声。
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封存的情绪会偶尔泄露一丝缝隙。
她会突然流泪,不知道为什么。
主系统从不对此发表意见。
三年过去。
唐郁时十七岁,已经在三个不同位面生活学习过。
她换了不少身体,体验了一些种完全不同的人生:科技位面的学生,古代位面的贵族小姐,末世位面的幸存者,现代位面的商业实习生等等。
每个身份都让她学到新东西。
每个身份都在磨掉她更多“柔软”。
十七岁生日那天,主系统把她召回到纯白空间。
【时间差不多了。】主系统说,【我们需要谈谈交易的具体条款。】
光屏展开,列出密密麻麻的协议。
【我培养你,保护你,给你成长所需的一切资源。作为回报,在未来系统001再次活跃时,你需要回到你的身体,解决它带来的异常宿主,并协助我回收系统001。】
“我需要保障。”唐郁时看着那些条款,“回去之后,面对系统和宿主,我需要优势。”
【你可以提要求。】
“第一,在我完成任务之前,我需要能够对抗男主光环的能力或道具。”
主系统沉默片刻。
【可以。但必须是在任务期间,且只能用于对抗系统001及其所掌握剧情内的相关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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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唐郁时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像冰,“我要看剧情。所有人的剧情,详细的,真实的。”
这次主系统沉默更久。
光屏上的代码疯狂滚动,像在计算什么。
【这个要求超出权限。】最终它说,【但我可以给你折中方案:每年解锁两个人的完整剧情线,从现在开始,持续到我们的合作结束。】
“哪两个人由我选?”
【随机。】主系统说,【这是规则。我不能让你预知所有命运,那会导致更大的混乱。】
唐郁时想了想。
“好。”
协议达成。
十八岁生日前夜。
主系统如约解锁了当年两个随机人物的剧情。
光屏在唐郁时面前展开,第一个名字跳出来:张年席。
第二个:齐攸宁。
她点开第一个,看到了以张年席为视角的整个故事。
令人作呕的虚伪男频写照。
后来唐郁时才知道,主系统其实可以暗中操作,就像将张年席的剧情放在开头,让她提前厌恶这个人一样。
那时的她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看完后,她坐在纯白空间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空的。
主系统保持沉默。
良久,唐郁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放弃这项特权。”
【什么?】
“放弃每年解锁两个人剧情的特权。”她重复,“换一次机会。换我回到我的身体几个小时,就现在。”
【理由?】
“齐攸宁的剧情。”唐郁时说,“她会被家族放弃,会被安排联姻,会被男人利用到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她的人生会被毁掉。”
【那是既定剧情线。】主系统说,【你无权干涉。】
“所以我要换。”唐郁时抬起头,“用我未来所有‘知情权’,换一次干涉的机会。几个小时就行,让我去找她,说几句话。”
主系统又开始计算。
代码流像瀑布一样冲刷光屏。
【即使你说了什么,也可能改变不了结局。】它警告,【命运有惯性。】
“我知道。”
【值得吗?用未来所有的情报优势,换一次成功率不足30的尝试?】
“值得。”
主系统看着她。
这个它培养了四年的女孩,此刻眼神里有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柔软,不是脆弱,是一种更坚硬的决心。
或许这个时候的唐郁时,已经找到了命运赋予她遇见系统这项奇迹的真正意义。
【可以。】主系统最终说,【但只有三小时。三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回来。而且你会失去未来所有剧情解锁权限。】
“成交。”
传输的过程很痛,每一寸都在抗拒。
唐郁时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唐家卧室的床上。
身体是十八岁的身体,陌生又熟悉。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脸是她,又不太像她。
宿主留下的痕迹还在,表情习惯,眼神角度,都带着别人的影子。
她洗了把冷水脸,换衣服,然后溜出唐家。
齐攸宁被手机震动吵醒时,看见门外站着脸色苍白的唐郁时,吓了一跳。
“唐郁时?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紧紧抱住。
那个拥抱用力到几乎勒痛她。唐郁时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而灼热。
“宁宁,你听好。”唐郁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如果明天早上,你睡醒之后,站在你面前的‘我’,不再是我……”
她停顿,积蓄勇气。
齐攸宁能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和拂过耳畔的温热气息。
“那么,今晚我跟你说的一切,每一个字,你都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那个‘我’!”
齐攸宁的心沉下去。
“好……你说。”
唐郁时的手臂收得更紧。
“把艺术当成辅修,向阿姨低头,去学经管。”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重若千钧,“就当是帮我,好吗?”
“为什么?”
唐郁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住她。
“有时候,我不是我。”这句话像惊雷,“我不会把性别放在嘴边,不会一直跟你说女人就要如何如何,也不会……追着别的男人跑。齐攸宁,我更不会因为别人的感动而感动。”
一字一顿。
“你要分清楚,哪个才是我。”
“要给你自己,争一个适合你的结局。你永远属于你。”
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期望,还有悲凉:
“但要想抓住自己的命,就要先抓住权利。”
说的话有些过度了。
唐郁时感觉到拉扯力,但她必须说完。
她最后用力抱了齐攸宁一下,随后在齐攸宁的安抚与沉思下进入睡眠。
其实是被主系统强制拽离。
两年后。
唐郁时二十岁。
主系统找到她:【时机到了。系统001目前没有找到合适的宿主,正在ai顶替。你需要回去。】
“现在?”
【现在。】主系统说,【但有个问题——你的身体已被占用很久,我不能直接把你送过去当作穿越对待,直接替换会导致排异反应。所以需要先给你找一个临时载体,借用001的能量帮助你完美契合,一举两得。】
它开始在无数位面搜索。
最后锁定了一个:某个现代位面,一位二十六岁的女性,车祸重伤,脑死亡,但身体机能完好。
家属已同意器官捐献。
【就是她了。】主系统说,【但原主的灵魂还未完全消散,需要安抚。】
“怎么安抚?”
【给她一个承诺。】主系统说,【告诉她,她会成为系统宿主,去往其他世界体验不同人生,作为交换,把身体借给你一段时间。】
唐郁时沉默。
“这是欺骗。”
【这是交易。】主系统纠正,【而且我没有说谎。她的确会成为宿主——在我的监管下,去低风险位面执行简单任务,获得第二次人生。】
“……好。”
传输的过程依旧很痛。
唐郁时在新身体里醒来时,在医院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看着陌生的手,动了动手指。
然后主系统的声音响起:
【现在开始最后一步:情绪加固。】
【为了防止你被系统001或宿主欺骗,我需要把你的所有软弱、所有脆弱、所有可能成为破绽的情绪反应——全部封存到更深的地方。深到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
“全部?”
【全部。】主系统的声音冰冷。
唐郁时闭上眼睛。
“做吧。”
刺痛。
她感觉到自己在失去什么。
但不知道具体失去了什么。
就像突然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却连“忘了什么”这件事本身都记不起来。
完成时,她睁开眼睛。
眼神彻底空了。
像镜子,只反射外界,没有内在。
【可以了。】主系统说,【现在,你准备好了。】
【从现在开始,我将尊重你的人格。】
【尊敬的唐小姐,我会支持你去夺回属于你的人生。】
回忆的潮水退去。
唐郁时在宋玖亿的床上睁开眼睛。
凌晨四点。窗外雪还在下,房间里很暗,只有暖气出风口微弱的光。
宋玖亿睡在旁边。
她躺着不动,感受着身体里某种陌生的充盈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不是具体的记忆或情绪,是一种……完整性。
那些主系统曾经藏起来的东西——那些软弱,那些脆弱,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丢弃的“自我”。
现在全部还给了她。
不是突然灌入,是缓慢渗透,像雪融化进泥土里,无声无息,但改变了土壤的质地。
什么时候还回来的?
主系统居然一声不吭,还以为能来一次“师生”的重逢呢。
她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微信列表里,宋芷的名字排在很下面,她翻了一会儿才找到。
思来想去,只打了几个字。
「在哪?」
发送。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雪落的声音被窗户隔绝,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她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公司。有事?」
唐郁时打字:「嗯,有事找你。现在方便吗?」
「现在凌晨四点,郁时。」
「我知道,你不也还是在公司里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来吧。我在办公室。」
「好。」
唐郁时放下手机,轻手轻脚起身。
羽绒被滑落,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她穿上衣服,羊毛衫,牛仔裤,羽绒服,围巾。
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宋玖亿。
洗漱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脸。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完整了。
之前总觉得眼睛里缺了点什么,现在补上了。
她在宋玖亿的聊天框里留言:「我先走了,有事。谢谢收留。」
发送。
然后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宋家父母应该还在睡。
她下楼,穿上靴子,推开厚重的入户门。
冷风夹着雪扑在脸上。
天还没亮,但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整个世界泛着朦胧的灰白。
积雪很深,踩上去没过脚踝。
她走到路边,用手机叫车。
这个点已经有网约车开始工作了,好辛苦。
等待时,她仰头看天。
雪花从漆黑的夜空旋转飘落,一片一片,无穷无尽。落在脸上,冰凉,然后融化。
车来了。
她坐进后座,报出宋氏大厦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凌晨四点去公司很奇怪,但没多问。
车子驶过雪夜的城市。
街道空旷,偶尔有扫雪车经过。
商铺都关着门,霓虹灯在雪幕后面晕开模糊的光晕。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唐郁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象。
她突然想起主系统的话:
【尊敬的唐小姐,我会支持你去夺回属于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
车子停在宋氏大厦楼下。
她付钱下车,抬头看这栋玻璃幕墙建筑。
顶层的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在雪夜里像悬浮的星星。
她走进大堂。
电梯上行时,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异常平静。
总归是要和宋芷谈谈的。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比起让宋玖亿和宋芷两人姑侄不睦,不如自己来做这个坏人。
电梯门滑开。
宋芷站在电梯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唐郁时,看了好几秒,然后侧身。
“进来吧。”
“外面下着雪吧?冻到了吗?”
“要不要来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