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玖亿握着那团被橙汁浸湿的纸巾,指尖收紧又松开。
她盯着唐郁时的侧脸,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张思云有问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郁时仰着头看天花板。
顶棚的钢结构在她眼中映出冰冷的倒影。
她缓缓收回视线,转向宋玖亿。
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她失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冬夜飘落的雪,“十年,快十年了。没有理由支撑她失眠严重的人生。父母早逝不在意,家产没人抢,生意做得很好。她一切都很好,可就是睡不着。”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皮质粗糙的纹理。
“很奇怪,像书中人物。”
宋玖亿沉默了。
她看着唐郁时,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唐郁时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宋玖亿轻轻叹了口气。
她弯腰,将手中那团湿透的纸巾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纸团落进去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然后直起身,重新看向唐郁时,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我现在想要了解一下,你当时和我说的那个主系统是吧,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暖气出风口持续送出干燥的热风,吹动茶几上那杯橙汁表面细微的涟漪。
唐郁时看着宋玖亿。
笑容很轻,未达眼底。
“具体的不能说,”她温声道,“我说出来你也听不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嗯……简单形容一下就是,我答应帮它抓那个坑害宿主的系统,它负责给我两样特权。”
宋玖亿挑眉:“哪两样?”
唐郁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样嘛,在系统解决之前,给我足以对抗张年席的主角光环。”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锐利,“另一样——”
她停住了,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宋玖亿。
“你猜咯。”
宋玖亿盯着她,藏起眼底的不悦。
她嘴唇抿紧,下颌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几秒钟后,她终于放弃似的移开视线,端起那杯橙汁,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水果的酸甜和碳酸的刺激感。
她放下杯子,“不说算了。”
唐郁时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又坐了大概十分钟。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下午四点多,天空就已经从灰白转为深蓝,边缘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橙红。
赛道的灯光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线刺破暮色。
唐郁时站起身。
赛车服的面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走吧。”她说,“去换衣服。”
宋玖亿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金属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更衣室在赛道另一侧,需要穿过半个场馆。
走在赛道上时,橡胶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更加浓烈。
地面还残留着轮胎摩擦后的黑色痕迹,一道一道,交错重叠,像某种疯狂的涂鸦。
更衣室。
唐郁时拉开赛车服的拉链,厚重的面料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黑色速干衣。
她脱下衣服,随手扔进一旁的洗衣篮,然后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衣物。
浅咖色的高领羊绒毛衣,深蓝色牛仔裤,米白色短款羽绒服。
她换好衣服。
从包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戴上一顶同色的贝雷帽。
宋玖亿也换好了。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羊绒套装,外面罩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
发丝有些凌乱,她随手捋了捋,然后看向唐郁时。
“接下来去哪?”
唐郁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蓝光映在她脸上,衬得肤色更白。
她点开微信,找到齐攸宁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按下语音通话键。
铃声响起,一声,两声。
接通。
“郁时?”齐攸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商场或者餐厅,“怎么了?”
“出来吃饭。”唐郁时说,声音平静,“我和玖亿在一起。”
“好啊!”齐攸宁立刻应下,“去哪?”
唐郁时想了想:“海鲜自助吧。”
“发我地址!”
挂断电话,唐郁时在微信上把餐厅定位发过去。
然后她收起手机,看向宋玖亿。
“走吧。”
两人走出更衣室,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冬日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云层厚重低垂。
呼吸时白气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唐郁时将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玖亿也将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
停车场里,唐家的车已经等在原地。
司机看见她们,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两人坐进去。
暖气瞬间驱散了寒意。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唐郁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雪后的暮色里显得安静而洁净。
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色匆匆。
她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宋玖亿侧过头看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两人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暖气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餐厅在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的顶层。
车子停在商场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里灯火通明,能看见里面熙熙攘攘的人流。
唐郁时和宋玖亿下车,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
她们走进商场,暖气混合着香水、化妆品和食物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电梯直达顶层,门滑开时,海鲜自助餐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空间极大,挑高的天花板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深蓝色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踩上去柔软无声。
数十张餐桌整齐排列,铺着雪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精致的烛台,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跳动。
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低声的交谈,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响起的笑声,交织成一片克制的喧哗。
空气里飘着海鲜特有的、混合着柠檬和香料的清新气味。
侍者迎上来,恭敬地引她们穿过大厅,走向靠窗的位置。
齐攸宁已经到了。
她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短款皮草。
长发卷成大波浪,脸上妆容精致,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她们,她立刻挥手,笑容灿烂。
“这里!”
唐郁时和宋玖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为她们倒上柠檬水,递上菜单。
厚实的皮质封面,内页是米白色的厚纸,用中英双语写着各种海鲜和菜品的名字。
图片印刷得精致,每一道都像艺术品。
唐郁时翻开,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合上。
齐攸宁已经点过了,她只额外要了一壶热茶。
齐攸宁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们今天去哪了?怎么不叫我!”
唐郁时笑了笑,摘下围巾和帽子,随手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赛车,是临时起意。”她温声道,“下次叫你。”
齐攸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担忧。
“对了,郁时,我前几天听说……于萌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唐郁时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齐攸宁:“为什么这么问?”
齐攸宁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的边缘。
“我就是……有点担心……”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唐郁时放下茶壶,端起茶杯,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她在那边不会有事的。”
齐攸宁看着她,眼神里依旧有疑虑。
唐郁时继续道:“有时候,你要相信她。就算不相信她,也得看看我安排她去谁手底下做事,对吧?”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总不会害她。”
齐攸宁盯着她看了几秒,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是。”她轻声说,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我瞎操心了。”
唐郁时笑了笑,没接话。
侍者开始上菜。
巨大的冰船上铺着碎冰,上面摆满了各式海鲜:帝王蟹腿、龙虾、生蚝、扇贝、三文鱼、金枪鱼……色彩艳丽,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各种蘸料:柠檬汁、芥末酱油、蒜蓉辣酱、泰式酸辣酱。
还有铁板烧区域送来的烤物:蒜蓉粉丝蒸扇贝、盐烤大虾、炭烤鳗鱼、照烧鸡肉串……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齐攸宁立刻拿起夹子,夹了几只大虾放到自己盘子里。
宋玖亿则安静地夹了几片三文鱼刺身,蘸了一点芥末酱油,送入口中。
唐郁时要了一碗海鲜粥。
白粥熬得绵密,里面沉着小块的鱼肉、虾仁和干贝,撒着葱花和姜丝。
她小口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齐攸宁忽然抬起头,看向唐郁时,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郁时,你最近在做什么?放假了是不是很闲?”
唐郁时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她温声道,“就是……今天早上有个事儿,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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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攸宁立刻竖起耳朵:“什么事什么事?”
宋玖亿放下筷子,也看着唐郁时。
唐郁时看着齐攸宁,唇角向上弯起,笑容温和,“你想听?”
“当然想听!”齐攸宁用力点头。
唐郁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张思云问我能不能嫁给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齐攸宁手里的筷子掉了。
银质的筷子落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到地毯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是彻底的空白的震惊。
几秒钟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宋玖亿闭上了眼睛。
她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现在不是很冷静,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可逆转的疾病。
唐郁时依旧坐在那里,姿态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闲聊天气。
她弯腰,捡起齐攸宁掉落的筷子,放在一旁的骨碟上,然后从边上的备用柜里抽出一双新的,递过去。
“你的筷子。”
齐攸宁没有接。
她盯着唐郁时,眼神里是混乱的、尚未消化完全的震惊。
“张思云……张姨?她……她问你……嫁给她?”
唐郁时点点头:“嗯。”
齐攸宁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宋玖亿。
“你早就知道了?”
宋玖亿放下揉眉心的手,“我不知道,我现在有点懵,你让我缓缓。”
齐攸宁重新看向唐郁时,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从头开始,一个字都别漏。”
唐郁时看着齐攸宁认真的表情,又看看宋玖亿凝重的眼神,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开始讲述。
从今天早上张思云出现在唐家客厅,到她跟着张思云回家,到影音室里那段荒唐的对话,到餐厅里张思云的解释,到她自己的猜测和担忧。
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每个细节都清晰。
还有那些关于失眠的叙述,那些十年的孤独,那些药物的无效,那些找别人也没用的尝试。
以及她自己提出的“朋友”方案。
齐攸宁和宋玖亿安静地听着。
没有人插话,没有人打断。
餐厅里的喧哗声、餐具碰撞声、远处铁板烧滋滋作响的声音,都模糊成背景音。
只有唐郁时平静的叙述声,在三人之间流淌。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像散落一地的碎钻,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夜空中旋转飘落,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迹。
唐郁时讲完了。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滑过喉咙,带着凉意的涩。
齐攸宁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盘子里已经冷掉的烤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暖黄的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睫毛颤动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唐郁时,眼神异常认真。
“郁时,我觉得……张姨绝对不是最近才有这个想法的。”
宋玖亿也点头,声音低沉:“我也这么觉得。十年失眠,突然有一天在你身边睡着了,然后立刻想到用婚姻来捆绑——这不合理。太急了,太突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非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早就观察过你,早就……对你有了某种程度的信任,甚至依赖。只是那天睡着了,成了一个契机,让她把话说出来了。”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
她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琥珀色的液体在暖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茶叶沉在杯底,像静止的墨迹。
“我也觉得。”她轻声说,“有这样的可能。”
齐攸宁咬了咬嘴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那你觉得……张姨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想要什么?真的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吗?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攸宁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再开口时,唐郁时才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有些空,像穿透了餐厅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不确定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张思云很危险。即便在她的叙述中,她所恐惧的是孤独,但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沉积许久的冷漠。”
她抬起眼,看向齐攸宁和宋玖亿。
“她想用婚姻来建立联系,是因为婚姻在她看来是最牢固的捆绑。法律、社会、心理——全方位的绑定。”
齐攸宁皱眉:“可是……这不对啊。婚姻又不是万能的,多少人结了婚照样孤独。”
“她知道。”唐郁时说,“所以她才会提出第二个方案——让我在商业上中伤她一次。这样我们之间就有了恩怨,她不会再信任我,那么就算我在,大概也没用的。”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自嘲的弧度。
“你看,她连解决方案都准备好了。要么绑定,要么切断。很极端,很……张思云。”
宋玖亿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眼神凝重。
暖黄的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唇线。
良久,她才放下杯子,“总之,这件事你得小心处理。张思云不是普通人,她的思维方式和常人不一样。你今天提出做朋友,她接受了,但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唐郁时点点头:“我知道。”
齐攸宁还想说什么,但侍者刚好推着甜品车过来,询问她们是否需要甜点。
话题暂时中断。
齐攸宁要了一份提拉米苏,宋玖亿要了焦糖布丁,唐郁时则要了一小份抹茶冰淇淋。
甜点很快送上来。
精致的瓷碟里,提拉米苏层次分明,可可粉撒得均匀;焦糖布丁表面是金黄色的脆壳,勺子敲下去时发出咔嚓的轻响;抹茶冰淇淋盛在小碗里,翠绿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新。
三人安静地吃着甜点。
餐厅里的喧哗声依旧,但她们这桌的气氛有些凝滞。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密集地飘落,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迹,外面的城市灯火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画。
吃完甜点,唐郁时叫来侍者结账。
刷完卡,三人起身,穿上外套,走出餐厅。
商场里的暖气依旧很足,但夜晚的人流明显少了很多。店铺大多还开着,橱窗里的灯光温暖明亮,映照着精致的商品和空荡的街道。
她们乘电梯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们三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三人的身影:唐郁时裹着米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宋玖亿穿着深灰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齐攸宁则裹着浅灰色皮草,脸颊被暖气熏得泛红。
电梯门滑开,冷空气涌进来。
三人走出商场大门。
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街道上的车辆缓慢行驶,轮胎碾过积雪,留下深色的痕迹。人行道上的积雪被踩实,变成光滑的冰面,走上去需要格外小心。
唐郁时将围巾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呼吸时白气从围巾边缘漏出来,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
齐茵亲自来接的齐攸宁。
“我先走啦!”齐攸宁朝她们挥手,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明天再联系!”
“路上小心。”唐郁时说。
齐攸宁上车,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启动,尾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很快消失在转角。
剩下唐郁时和宋玖亿站在商场门口。
冷风卷着雪花吹过来,打在脸上,冰凉刺痛。
宋玖亿将大衣领子竖得更高些,双手插在口袋里,转头看向唐郁时。
“你今晚……要回去吗?”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街道上缓慢行驶的车流,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飘落,看着远处商场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雪夜里晕开模糊的光晕。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宋玖亿。
“你邀请我去你家?”
宋玖亿点头,声音很平静:“嗯。我爸妈都在,不会打扰。而且……我觉得我们还有些话没说完。”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宋玖亿家的车也很快来了。
是一辆深蓝色的suv,底盘很高,适合雪天行驶。
司机下车为她们拉开车门,暖气从车内涌出,混合着皮革和香薰的气味。
两人上车。
车门关上,将风雪和外面的世界隔绝。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宋玖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暖黄的车内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扇形。
唐郁时也靠进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夜街景。
城市在雪后显得安静而洁净,但也多了几分冷清。
路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便利店和餐厅还亮着灯。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低着头,快步向前。
车子驶入别墅区时,雪似乎小了些。
宋家。
庭院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石板路已经被清扫过,露出深色的表面,但空中仍有细雪飘落,很快又积起薄薄一层。
车子在门口停下。
司机下车为她们拉开车门。
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
唐郁时迈步下车,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宋玖亿也从另一侧下来,两人快步走向门口。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向内滑开。
暖意涌出。
玄关处亮着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双拖鞋,深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
两人脱下靴子和外套,换上柔软的棉拖鞋。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
宋玖亿领着唐郁时走进去。
宋先生和宋夫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宋先生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宋夫人则穿着一身浅米色的羊绒套装,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宋家的主居,宋芷这个掌权人却住在外面。
多好笑。
唐郁时心底这样想,面上却不显。
看见她们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宋夫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玖亿,郁时,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妈妈。”宋玖亿点头。
“那就好。”宋夫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眼神温和,“郁时今晚住这儿?”
唐郁时轻轻颔首:“是的,打扰二位了。”
“怎么会打扰。”宋先生也放下报纸,笑容和煦,“你和玖亿是好朋友,随时来住都可以。”
“谢谢伯父。”
宋夫人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停留片刻,“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你们年轻人晚上要是聊天,记得别太晚睡。冬天冷,要保证休息。”
“知道了,妈妈。”宋玖亿说。
宋夫人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宋玖亿领着唐郁时上楼。
楼梯是深色的木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郁,在暖黄的壁灯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宋玖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她推开门,按亮墙上的开关。
顶灯亮起,光线柔和,照亮整个房间。
空间很大,但布置简洁。深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覆雪的庭院。床铺整洁,深蓝色的床品,上面叠放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开衫。书桌靠在窗边,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塞满了书籍和文件。
空气里有属于雪松的香薰气味,混合着纸张和木料的味道。
宋玖亿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唐郁时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书架上——整面墙的书,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按照类别和颜色整齐排列。
宋玖亿走到书架前。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指尖轻轻划过书脊。
深色的木质书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书籍的封面新旧不一,有些显然经常翻阅,边缘已经磨损。
然后她抬起手,按向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咔哒。
轻微的机械声响。
书架中央的一小部分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隐蔽的隔间。
隔间不大,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保险箱。
宋玖亿蹲下身,在保险箱的数字键盘上输入密码。
指尖点击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咔。
保险箱门弹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简单的牛皮纸质地,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站起身,拿着文件袋走到唐郁时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窗外有风吹过,庭院里的枯枝摇晃,积雪簌簌落下,砸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宋玖亿将文件袋递给唐郁时。
“这是我爸妈手里的所有股份,”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签字吧。这样,我们的合作才更令人放心。”
唐郁时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宋玖亿认真的脸。
然后迎上宋玖亿的目光。
唇角向上弯起,那是个很轻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会叛变呢?”
宋玖亿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文件袋的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到底怎么和杜云笠搭上线的?”
唐郁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冬夜飘落的雪,无声无息。
“我不会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你,宋玖亿。”
她的声音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锐利,像藏在丝绒手套里的铁。
宋玖亿盯着她,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几秒钟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女人恋爱前后说的话会在不同的时间段不作数。”
唐郁时挑眉:“可我现在还不喜欢你姑姑。”
“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动恻隐之心吗?”
宋玖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空气里。
唐郁时沉默了。
她看着宋玖亿,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不安和坚持。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玖亿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她穿着黑色的羊绒套装,身形挺拔,但此刻握着文件袋的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窗外又有风吹过。
枯枝摇晃,积雪簌簌落下。
唐郁时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温热,在冰凉的空气中凝聚成白雾,很快便消散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深棕色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质地粗糙,边缘磨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那些股份文件,那些法律条文,那些宋玖亿父母半辈子的积累。
“好吧,”她轻声说,“我签字。”
宋玖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她转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
笔身是金属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走回来,将笔递给唐郁时。
唐郁时接过笔,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深灰色的皮质沙发柔软宽大,坐下去时微微下陷。她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解开缠绕的棉线,打开封口。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纸张洁白,印刷清晰,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律术语。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快速浏览着。
暖黄的灯光落在纸面上,映出黑色的字迹。
她的目光一行行掠过,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停留片刻,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又移开。
宋玖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在夜空中旋转飘落,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迹,一道一道,像无声的泪痕。
唐郁时翻到最后一页。
需要签字的地方已经用铅笔圈出,旁边放着印泥。
她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
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墨水管里是深蓝色的墨水。
她俯身,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迹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深蓝色,清晰而流畅。
唐郁时。
三个字。
写完,她放下笔,拿起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下指纹。
红色的印泥沾染在指尖,温热而黏腻。
她看着那个鲜红的指纹,看了几秒,然后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
将文件整理好,重新装回文件袋,系上棉线。
她抬起头,看向宋玖亿。
“好了。”
宋玖亿走过来,接过文件袋。
她的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质地,动作有些迟缓。
她看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唐郁时。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唐郁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
“不用谢。”她说,“这是交易,不是人情。”
宋玖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嗯。”
她拿着文件袋,重新走回书架前,打开保险箱,将文件袋放进去。
咔哒一声,保险箱门合拢。
她又按了一下书架侧面的凹陷处,隔间滑回原位,书架恢复原状。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郁时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花依旧在飘落,密集而无声。
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团团的影子。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在雪夜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宋玖亿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暖气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宋玖亿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唐郁时。
“新的,没穿过。”
唐郁时接过,是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面料柔软。
“谢谢。”
宋玖亿摇摇头,然后走向浴室。
“我先洗澡。”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唐郁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雪花依旧在飘落。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微信有几个未读消息。齐攸宁发来一条:【到家啦!你们呢?】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唐郁时回复:【在宋家,准备睡了。】
齐攸宁秒回:【好滴!晚安!】
唐郁时又点开其他聊天框。
家族群里有几条闲聊,她扫了一眼,没回复。
等宋玖亿洗完澡,唐郁时也进去浴室。
洗完后,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面料柔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她走出浴室,头发还滴着水。
宋玖亿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暖黄的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柔和,在她脸上投出安静的阴影。
唐郁时走到沙发前坐下,用毛巾擦着头发。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暖气低沉的嗡鸣。
窗外雪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宋玖亿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郁时。”
“嗯?”
“谢谢你今天……签字。”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宋玖亿没再说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郁时擦干头发,在宋玖亿身边躺下。
羽绒被柔软温暖,将她包裹。
她侧过身,面向窗户的方向,虽然隔着厚重的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闭上眼睛。
“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动恻隐之心吗?”
她保证不了。
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
但她现在的确不喜欢宋芷。
即便通过宋玖亿的三言两语,她现在可以确定宋芷对自己的心思不是猜测,是事实。
但现在不会发生那种情况。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沉入睡眠。
如果当初没有和主系统交易的话……
没有如果。
如果不是主系统,她挽回不了齐攸宁的性命。
还有自己的,妈妈的。
该说晚安了,唐郁时。
还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