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市机场。
空调暖气,消毒水,匆匆行人的呼吸,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地面的滚动声,广播里字正腔圆的航班信息播报。
玻璃幕墙外是冬日午后灰白的天,停机坪上飞机起降的轰鸣隔着厚重的建材传进来,变成低沉的背景音。
艾可推着登机箱从国际通道走出来。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腰带系紧,衬得身形挺拔。
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脸上戴着副细金边的平光眼镜,脚步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锁定站在立柱旁的那个身影。
阮希玟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
艾可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阮希玟抬起头,看见她,唇角向上弯了弯。
“辛苦了。”
艾可摇摇头,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去。
机身是深空灰色,铝合金外壳触手冰凉。
“您要的资料。”
阮希玟接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解锁。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表格。
公司名称,股权结构,法人代表,近期财报,项目进展,关联交易……每一份文件都标注了详细的获取时间和来源备注。
艾可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中文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boss不是很担心吗?为什么还要让小姐去?”
阮希玟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指尖偶尔滑动,偶尔点开某份文件的详情页,停留几秒,又退出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艾可的问题,她轻轻笑了下。“先看看。”
指尖停在一份文件上。
那是某公司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附带着股权变更记录和实际控制人背景调查。
阮希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艾可,眼睛里有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光。
“看看她对我家宝宝是什么态度。”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决定了我对她的态度。”
艾可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疑惑。
“如果不好呢?”
阮希玟唇角的弧度加深了。
她将平板电脑锁屏,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伸出去,很自然地帮艾可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弄死她。”
声音还是轻的,甚至带着笑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可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紧。
“那……”
阮希玟收回手,将平板递给艾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艾可,笑容坦荡,眼神无辜。
“好的话,也弄死她。”
艾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阮希玟那张温柔含笑的侧脸,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腹诽——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阮希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车在等。”
她转身,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艾可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箱快步跟了上去。
冬日的京市天黑得早。
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空气干冷,呼吸时能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白家老宅的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青石板路两旁立着古朴的石灯,灯罩是手工制作的绢纱,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
灯光照在石板路上,映出细微的纹理和缝隙里残留的薄冰。
唐郁时跟在白世鸣身后半步,走在去往正厅的回廊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
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西裤,裤腿垂坠,衬得腿型笔直修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乐福鞋,鞋面光洁,鞋底柔软,走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长发依旧披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
脸上没化妆,皮肤在廊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得白皙干净,只有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润色唇膏,泛着健康的光泽。
白世鸣走在她身侧。
她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装扮。
浅粉色的羊绒套裙,裙长及膝,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短款针织开衫,脚下是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鞋跟不高,但衬得脚踝纤细玲珑。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牵唐郁时的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肩膀偶尔会碰到,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廊很长,两侧是雕花的木格窗,窗纸糊得严实,透出室内暖黄的光影。偶尔有佣人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看见她们,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侧身让到一旁,等她们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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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
不是西式宴会那种浓郁的奶油或香料味,而是中餐特有的、温暖的烟火气:炖汤的醇厚,蒸鱼的鲜甜,炒菜的镬气,还有米饭蒸熟后清甜的米香。
混合着院子里残留的、冬日草木枯萎后干燥的气味,和石灯里飘出的、极淡的檀香。
复杂,却不杂乱,像某种精心编排的序曲,预示着即将开场的盛宴。
唐郁时安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廊外的庭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那些古树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像用浓墨画出的凌厉线条。
石灯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都陷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远处正厅的窗户透出明亮温暖的光,像黑暗海洋里的灯塔。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清浅平稳。
也能听见白世鸣的呼吸声,同样平稳,但稍微急促一些。
还有两人的脚步声,鞋跟敲击青石板的声响,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在寂静的回廊里交织成某种规律的节奏。
走到回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
门虚掩着,暖黄的光和更浓郁的食物香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门前的石阶上,也洒在两人脚边。
白世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唐郁时。
廊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轮廓格外清晰。
“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紧张吗?”
唐郁时摇摇头,唇角弯了弯。
“不紧张。”
白世鸣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
“那就好。”她转过身,推开门。
温暖的光和喧嚣的人声瞬间涌出来,将两人包裹。
正厅很大,挑高的空间,深色的木质横梁在头顶交错,悬挂着数盏巨大的宫灯,灯罩是手工绘制的绢纱,绘着山水花鸟,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柔和明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厅内摆了四张大圆桌,每桌能坐十人左右。
桌布是深红色的锦缎,边缘绣着金色的祥云纹。餐具是细腻的白瓷,镶着金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个巨大的转盘,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开胃汤,琳琅满目,色彩纷呈。
人已经来了大半。
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或中山装,女人们则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或旗袍,妆容精致,珠宝璀璨。
低声的交谈声、笑声、餐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不喧闹的背景音。
空气里飘着更复杂的香气:酒香,茶香,香水味,还有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属于冬日衣物的气味。
白世鸣带着唐郁时走进去。
几乎在进门的瞬间,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唐郁时迎上那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保持着礼貌的、浅浅的弧度。
她没有刻意挺直脊背,但身姿自然挺拔,步态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客厅里。
白世鸣先带她走到主桌。
主桌在正厅最里面,靠着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后院覆雪的庭院,此刻夜色浓重,玻璃窗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映出室内温暖喧闹的景象,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桌前已经坐了几个人。
白老爷子坐在主位。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唐装,面料是光滑的绸缎,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精细的蟠龙纹,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左手边坐着老夫人,白昭玉在右边。
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更低,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长发盘起,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耳垂上坠着同色的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脸上妆容精致,红唇艳丽,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头和白老爷子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慵懒的笑意。
白世鸣带着唐郁时走过去。
先向白老爷子躬身行礼。
“爷爷,奶奶。”
白老爷子笑着让她们赶紧坐下。
唐郁时坐下时,唐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只有唐瑜能看见。
唐瑜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白世鸣在唐郁时另一侧坐下。
她坐下时,手臂很自然地碰到了唐郁时的手臂,隔着羊绒和丝质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移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后,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拉开一点距离。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无意的触碰。
但唐郁时感觉到了。
她没动,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餐巾。
餐巾折叠成精致的莲花形状,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
白昭玉的目光越过白老爷子,落在唐郁时脸上。
她手里依旧端着那杯红酒,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眼神里有有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冷意。
但她的笑容依旧是慵懒的,唇角向上弯着,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唐郁时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唐郁时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白昭玉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对着唐郁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动作优雅,但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唐郁时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佣人开始上热菜了。
巨大的托盘端上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转盘:清蒸东星斑,鲍鱼扣鹅掌,佛跳墙,烤乳猪,龙井虾仁,蟹粉狮子头……
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转盘缓缓转动,每道菜在每个人面前停留片刻,方便夹取。
白老爷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自己碗里。
“来,都别客气。”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更活跃了些。
人们开始动筷,低声交谈,互相敬酒。
唐郁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碗里。
鱼肉洁白,肉质细嫩,淋着清亮的豉油,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姜丝。
她用筷子小心地剔去鱼刺,然后送入口中。
鲜,甜,嫩。
火候恰到好处。
她小口吃着,动作优雅,不急不缓。
白世鸣坐在她旁边,偶尔会转一下转盘,将某道她多看了一眼的菜转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唐郁时没有道谢,只是在她转过来时,轻轻夹一点,放进碗里。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但那种无声的配合流畅自然,像演练过无数次。
唐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偶尔和身边的白老爷子或其他人交谈几句,语气平和,用词得体。
白昭玉也注意到了。
她手里又换了一杯酒,这次是白酒,透明的液体盛在小小的瓷杯里,她端着,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唐郁时和白世鸣之间那种自然的互动,眼神越来越深。
“世鸣,你得跟郁时多学学,别整天就知道画画,也该多接触接触人,交交朋友。”
白世鸣抬起头,看向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
“姑姑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正在学。”
白昭玉笑了,那笑声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那就好。”她转回头,看向唐郁时,眼神深了些,“郁时,以后常来家里玩,世鸣一个人也闷,你们年纪差不多,多在一起聊聊,挺好的。”
唐郁时轻轻点头。
“好的,白姨。”
对话到此为止。
白昭玉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回椅背里,重新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桌上的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
唐郁时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偶尔抬头听听桌上的谈话,大部分时间则是垂着眼眸,看着碗里的食物,细嚼慢咽。
她能感觉到白世鸣偶尔投来的目光,温柔的,专注的。
也能感觉到白昭玉偶尔扫过来的视线,慵懒的,深沉的。
还有唐瑜始终平静的、却带着某种无形保护的姿态。
她将这些都收进眼底,记在心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晚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白世鸣侧过头,看向唐郁时。
“要回房间吗?还是想去院子里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唐郁时听清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
“回房间吧,有点累了。”
白世鸣轻轻点头。
“好,我送你。”
两人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
廊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走到一半时,唐郁时忽然停下脚步。
白世鸣也跟着停下,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廊外漆黑的庭院。
夜色浓重,院子里那些古树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枝桠伸展的线条,像用焦墨随意挥洒的笔画。远处正厅的灯光透过窗户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像散落的碎金。
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枯枝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清透的刺痛感。
唐郁时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白世鸣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站着。
她能看见唐郁时的侧脸,在廊灯暖黄的光线下,睫毛的轮廓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神很空,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几秒钟后,唐郁时转回头,看向白世鸣,唇角弯了弯。
“走吧。”
白世鸣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西厢房时,在回廊的转角处,迎面撞见了余婧。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外面罩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利落的职业装扮。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脸上戴着那副细金边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脚步很快。
看见唐郁时和白世鸣,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小唐总,白小姐。”
她的声音很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唐郁时轻轻颔首。
“余助理。”
白世鸣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余小姐。”
余婧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唐郁时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唐郁时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小唐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她转过头,看向白世鸣。
白世鸣立刻明白了,唇角弯了弯。“我先回房间,你聊完直接去休息吧。”
唐郁时点了下头:“好,晚安。”
“晚安。”说完,她对着余婧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廊转角处只剩下唐郁时和余婧。
廊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风从廊外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余婧羽绒服的衣摆被吹得向后扬起。
余婧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是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才重新看向唐郁时,眼神很沉,带着审视。
唐郁时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余婧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清晰。
“深市那边,你掺和了?”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核心。
唐郁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余婧,看了好几秒,然后唇角向上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安静地看着余婧,像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余婧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到底怎么想的?”
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明显压抑着的情绪。
唐郁时轻轻偏了偏头,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肩侧,发尾扫过羊绒开衫的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着余婧,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你要告发我吗?”
余婧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唐郁时,看着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清澈见底的眼睛,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廊灯的光从唐郁时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轮廓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那双眼睛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恳求,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余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唐瑜。
想起她这些年的栽培和信任。
想起唐氏股东会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暗流涌动的争斗。
想起自己作为唐瑜助理的职责和立场。
也想起……眼前这个女孩,是唐瑜唯一的侄女,是唐家未来的继承人。
这种关系,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风从廊外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起她羽绒服的衣摆,也吹起唐郁时肩头的长发。
发丝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
余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腔发痛,却也让人清醒。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
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算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疲惫。
“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规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拐角。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廊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风还在刮,带着冬夜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深处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思量。
回到房间时,唐瑜已经在了。
不过她今天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致,见唐郁时回来也就只是让她早点睡觉。
次日是晴天。
冬日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漏下来,清冽,稀薄,没有温度,但将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灰蓝色。空气依旧干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但风比昨天小了些,只是偶尔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家老宅从清晨开始就忙碌起来。
佣人们进进出出,布置场地,准备餐点,检查细节。院子里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挂在廊檐下,绸带系在树枝上,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生日宴在中午举行。
十点多,宾客就开始陆续抵达。
车子一辆接一辆驶入老宅前的甬道,停在指定的区域。
下来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正式的礼服或套装,妆容精致,珠宝璀璨,低声交谈,笑声清脆。
空气里飘着更复杂的香气:香水,化妆品,皮革,还有冬日衣物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味。
唐郁时起得不算早。
她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温暖干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才起身。
洗漱,换衣服。
今天她选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装扮。
深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裙长及膝,剪裁合体,领口是保守的圆领,袖长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外面罩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腰身纤细。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及踝靴,靴跟不高,但线条利落。
长发依旧披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脸上化了淡妆,肤色均匀,眉眼清晰,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不张扬,但提气色。
她从首饰盒里拣出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钉,对着镜子戴好。
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收拾妥当,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齐攸宁发来的:【我们到了!你在哪?】
宋玖亿发来的:【后花园见?】
唐郁时打字回复:【马上来。】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闷响。两侧的房门都关着,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格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楼梯口,下楼。
一楼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
男人们穿着深色的西装或中山装,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或旗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笑声清脆。
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茶香,还有点心刚出炉的甜香。
唐郁时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大厅,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后花园在哪里——昨天白世鸣带她走过一遍。
但白家的老宅实在太大,庭院套着庭院,回廊连着回廊,她走了一段,就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眼前是一条她没见过的回廊。
廊外是一个小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树下有石桌石凳,此刻空无一人。
回廊尽头分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两条路看起来都很相似,深色的回廊,雕花的木格窗,青石板路,廊灯亮着暖黄的光。
她轻轻蹙了下眉。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白世鸣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了看左右两条路,脸上露出一种“我知道路”的从容表情,指尖开始打字。
刚打了几个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很好听。
愉悦又好奇。
唐郁时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身,往右后方看过去。
然后她第一眼就愣住了。
回廊的转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外面是一件黑色大衣。
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长裤剪裁利落,裤腿笔直,衬得腿型修长。
长发披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脸上没化妆,肤色干净,眉眼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容貌。
那种漂亮带着明媚,又夹杂些许含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饱满,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廊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笑容没有恶意,是温柔里包含一些兴趣,眼睛微微弯起,眼神清澈,像雨后的天空。
或许不够准确,但——她的容颜足以让世界为她失色。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才回过神,喉咙有些发紧。
“你……”声音出口,才发现有些干涩。
女人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距离拉近,唐郁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某种清新的草木,又带点甜,像阳光晒过的棉花。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里带着笑意。
“你要去哪?我稍微知道一点路,给你指一条?”
唐郁时轻轻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去后花园,她们说那里有人工河景,有桥,还有亭子。我就知道这些。”
女人顿了下,眼睛里的笑意加深了。
“我知道了,”她抬起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你是要找刚刚那两个小姑娘啊。”
唐郁时眨了眨眼。“嗯?”
女人摇摇头,没解释,只是抬起手,指了下唐郁时过来的路。“你走回去一点,第一条往右转的路直走就到了。”
唐郁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转回头,看向她,轻轻点头。
“谢谢。”
女人笑了下,那笑容明媚,“不用谢。”
唐郁时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温柔。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是?”
女人愣了下,眼睛里闪过明显的讶异。
她看着唐郁时,看了好几秒,似乎没想到对方会不认识自己。然后她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柔,温声细语。
“我是秦玥姬。”
唐郁时轻轻点头,表情平静。
“谢谢,我记住了,非常感谢。”
秦玥姬更讶异了。
她看着唐郁时,看着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伪饰的眼睛,确认对方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不是假装,不是客套,是真的不认识。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种奇异新鲜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不认识她的人了。
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
她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然后唇角向上弯起,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了些。
“不客气。”
唐郁时再次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秦玥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抹深酒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才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唐郁时按照秦玥姬指的路,果然很快找到了后花园。
花园很大,有人工开凿的河流,河水在冬日里没有结冰,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
河上有拱桥,桥身是白色的石材,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桥边有亭子,亭子是传统的六角亭,红柱灰瓦,檐角悬挂着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攸宁和宋玖亿正站在亭子里,凑在一起说话。
齐攸宁今天穿了一件焦糖色的短款羽绒服,配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和棕色的长靴。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脸上妆容精致,眼睛亮晶晶的。
宋玖亿则是白衬衫搭黑色长裙,外面罩一件黑色的大衣,莫名有点古板的感觉。长发随意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看见唐郁时走过来,齐攸宁立刻挥手。
“这里!”
唐郁时走过去,走进亭子。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还冒着热气。
她在石凳上坐下,脱下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
“你们在干什么?”
齐攸宁在她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刚刚秦玥姬从这边过去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在想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唐郁时怔了一下。
“你们认识她?”
宋玖亿在她旁边坐下,侧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诧异。
“你……不认识?”
唐郁时轻轻摇头。
“不认识。”
齐攸宁和宋玖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秦玥姬啊!”齐攸宁的声音拔高了些,“国际影后,出道作就是现象级电视剧《红台花》,可惜那是她唯一的电视剧,后来直接转战电影,拿奖拿到手软,国内外知名度都超高——你真的不认识?”
唐郁时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没印象。”
齐攸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唐郁时平静的脸,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能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好吧,作为从来不关注娱乐影视的人,你赢了,全世界都是你的。”
宋玖亿轻轻笑了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红茶,香气醇厚,入口温热。“不过她确实很漂亮,”她的声音很平静,“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齐攸宁用力点头。
“是啊,刚才她从这边走过去,我眼睛都看直了。”她顿了顿,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好奇,“哦对,所以你刚才是遇见她了?”
唐郁时轻轻“嗯”了一声。“她给我指路。”
齐攸宁眼睛更亮了。
“她跟你说话了?说什么了?”
“就问我要去哪,给我指了路。”
“就这样?”
“就这样。”
齐攸宁露出失望的表情。“还以为能有什么八卦呢。”
唐郁时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滑过喉咙,带来暖意。
亭子外,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清冽稀薄,洒在人工河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河水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远处的拱桥上偶尔有宾客走过,低声交谈,笑声清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冬日的寒意。
唐郁时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齐攸宁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秦玥姬的八卦,宋玖亿偶尔插几句,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但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秦玥姬……
的确要承认,她比妈妈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