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的红茶已经续过两道,瓷杯边缘的水痕在石桌表面晕开浅浅的印子。
齐攸宁终于把关于秦玥姬的所知所闻倒了个干净,从出道作品《红台花》的悲剧内核,到转战大银幕后的横扫奖项,再到她在国际影坛那份独特的、近乎现象级的认可。
宋玖亿偶尔补充几个数据或奖项名称,情绪可能不热切,但字里行间都是仰慕。
唐郁时安静听着,手指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面。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的角度偏移了些许,在人工河面上投下的光斑也跟着移动,河水依旧缓慢流淌,潺潺声裹在风里,时近时远。
手机在羊绒大衣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白世鸣发来的微信。
【午餐快开始了,要现在过来吗?】
唐郁时抬眼,看向齐攸宁和宋玖亿。齐攸宁正拿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咬着,碎屑落在膝头的餐巾上。
宋玖亿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快速滑动。
“该过去了。”唐郁时说。
齐攸宁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抽了张纸巾擦手。
宋玖亿也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回大衣内侧口袋。
三人起身,唐郁时重新穿上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系好腰带,整理了一下衣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拱桥,穿过梅树夹道的小径,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回到了主宅区。
宴客厅的门敞开着,暖黄的光和喧闹的人声涌出来,与庭院清冷的空气碰撞,形成一道无形的界。
厅内已经布置妥当。
四张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锦缎桌布,金线绣的祥云纹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每张桌子中央的转盘上摆好了凉菜和开胃汤,白瓷餐具整齐排列,镶着的金边折射出柔和的光点。
佣人引着她们走向靠窗的那一桌。
这一桌的位置相对安静些,靠近落地窗,窗外是覆雪的庭院,枯枝的轮廓在玻璃上投下凌厉的剪影。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是年轻面孔,穿着各式冬装,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气氛松弛中透着几分克制的打量。
唐郁时一眼就看见了瞿挽奚。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羊毛连衣裙,外搭米白色的短款针织开衫,长发垂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眼线勾勒得细致,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些沉静的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头和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唇角带着笑意。
那女孩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穿着粉蓝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正用力点头,神情专注。
瞿挽奚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目光与唐郁时相遇的瞬间,她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上扬,笑容真切地绽开,眼底涌起清晰的感激,还有某种沉淀下来的、更坚实的自信。
她朝着唐郁时轻轻颔首,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唐郁时也笑了,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瞿挽奚另一侧的瞿深。
瞿家二少爷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马甲,头发修剪得短而利落,额前碎发随意散着。他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察觉到姐姐的动作,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来,在唐郁时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
很淡,但足够清晰的不悦,混杂着某种未加掩饰的抵触。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快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更快了些。
唐郁时平静地移开目光。
谁管他呢。
白世鸣已经在了,坐在主位右手边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装扮,浅杏色的羊绒套裙,裙长及膝,领口系着同色系的丝巾,打成一个精致的结。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用一根珍珠发夹固定,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她正微笑着和身边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说话,语气温和,姿态从容。
看见唐郁时三人过来,她立刻止住话头,起身迎了两步。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先落在唐郁时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齐攸宁和宋玖亿,笑容得体,“坐吧,这一桌都是各家过来玩的同龄人,不用拘束。”
唐郁时在她左手边的空位坐下,齐攸宁挨着她,宋玖亿则选了靠走道的位置。
佣人上前,为她们斟上热茶,白瓷杯里漾开琥珀色的液面,热气蒸腾,带来红茶的醇香。
白世鸣重新落座,侧过身,低声向唐郁时介绍桌上的人。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是慕家这一代的次子,在投行工作;粉蓝色卫衣的女孩是冯家的表亲,还在念大学;坐在瞿深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李家的长孙,刚接手家族企业里的一个部门……
介绍到瞿挽奚时,白世鸣顿了顿,眼神里掠过笑意。
“瞿小姐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些,“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
唐郁时轻轻“嗯”了一声。
瞿挽奚也看了过来,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朝白世鸣微微颔首,笑容温婉。“白小姐。”
“瞿小姐。”白世鸣回以微笑,随即转向唐郁时,语气自然,“说起来,瞿小姐最近项目做得风生水起,家里长辈都夸她有魄力。”
这话说得随意,但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几个年轻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瞿挽奚,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掩不住的复杂。
瞿深滑动手机屏幕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抬起头,看向姐姐,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瞿挽奚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沉静了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稳。“是家里给的机会,也是长辈愿意信任。”
她没有看瞿深,也没有看桌上其他人,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茶汤上,语气是经过锻炼的不卑不亢。
唐郁时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点。
佣人开始上热菜了。
巨大的托盘端上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转盘:清蒸东星斑澄澈的汤汁泛着油光,鲍鱼扣鹅掌色泽红亮,佛跳墙的瓦罐冒着氤氲热气,烤乳猪的皮脆得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混合着酒味、茶香和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形成一种丰盈的、属于宴会的暖意。
白世鸣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优雅,不急不缓。
桌上的人陆续动筷,低声交谈重新响起,话题转向了无关紧要的领域:最近的电影,新开的餐厅,某个艺术展览,滑雪场的雪况……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
唐郁时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
她夹了一小块鱼肉,剔去细刺,送入口中。鲜甜细嫩,火候恰到好处。
每一道菜都尝了一点,动作从容。
白世鸣偶尔会转一下转盘,将某道她多看了一眼的菜转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唐郁时没有道谢,只是在菜转过来时,轻轻夹一点,放进碗里。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
瞿挽奚也吃得很安静。
她不太参与桌上的闲聊,更多时候是垂着眼眸,细嚼慢咽,偶尔抬起眼,看向唐郁时的方向,眼神里有感激,有思索,也有某种未言明的坚定。
瞿深则吃得很快,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几下,就放下,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有些阴沉。
午餐过半,等白家其他人陆续开始敬酒,白世鸣作为代表之一,也给自己负责的几桌同龄人一一敬酒,表达主人家的感谢。
气氛比刚才更活跃了些,几杯酒下肚,年轻人的拘谨褪去大半,交谈声更响亮,笑声也更清脆。
唐郁时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垂着眼眸吃自己的东西,偶尔抬起头,听听桌上的谈话,眼神平静,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观察着玻璃另一侧的热闹。
午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佣人撤下残羹,换上新的茶水和果盘。
有人提议去院子里走走消食,有人则想去棋牌室打牌,三三两两散开。
唐郁时刚放下茶杯,瞿挽奚就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羊绒围巾,浅灰色的,质地柔软,在指尖绕了一圈。
“唐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方便聊几句吗?”
唐郁时抬眼看她,对上那双沉静中藏着期许的眼睛,微微一顿,随后唇角弯起,笑容温和。
“好啊。”
瞿挽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郁时起身。
齐攸宁凑过来,压低声音:“要陪你去吗?”
唐郁时摇摇头。“不用,你们玩。”
宋玖亿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唐郁时朝她笑了笑,表示无事,随即转身,跟着瞿挽奚走出宴客厅。
冬日的阳光比午前更稀薄了些,云层厚重,天色是那种灰白里透一点蓝的调子,冷冽,干净。
空气依旧干冷,呼吸时白气迅速消散,风吹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进通往人工河的小径。
小径铺着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着未化的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
两侧的梅树枝桠伸展,花苞在寒风里颤动,像无数个瑟缩的小拳头。
河水在冬日里没有结冰,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被水流冲刷得泛着幽暗的光。
河面不宽,对岸是另一片庭院,假山嶙峋,亭台隐约。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走着。
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冬日的寒意,吹起瞿挽奚肩头的侧辫,发丝拂过脸颊,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
直到走到那座白色石拱桥下,瞿挽奚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唐郁时。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几乎有些郑重。
“唐小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唐郁时站在她面前半步的距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羊绒的柔软质感包裹着指尖。她看着瞿挽奚,眼神平静,等着她继续。
“那天在阮总面前,你给我的那个台阶……”瞿挽奚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感激的弧度,“还有后来,阮总愿意把项目直接交给瞿家,指定我负责。我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你的影响。”
她的声音里没有谄媚,没有夸张,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实实在在的感恩。
“如果没有那个机会,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等着被安排去某个不痛不痒的部门,或者……被推出去联姻。”她说这话时,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像拨开云雾的星辰,“所以,真的谢谢你。”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温和。
等瞿挽奚说完,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很轻,融在风里,却字字清晰,“那是你自己抓住的机会。我最多只是……推了你一把。”
瞿挽奚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那一把,很关键。”
两人继续往前走,踏上拱桥的台阶。
桥身是白色的石材,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栏杆冰凉,触手生寒。
站在桥中央,视野开阔,能看见整条人工河蜿蜒的轮廓,远处主宅的屋檐层叠,在灰白的天色下肃穆庄严。
风更大些,吹起唐郁时长发的发梢,在肩头翻飞。
她抬手按住,指尖拂过发丝,触感柔滑。“瞿小姐找我,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瞿挽奚侧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短暂的讶异。
“是。”她承认得很干脆,“我听说,你已经正式进入唐氏总公司开始工作了。”
唐郁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河面上。河水缓慢流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两岸枯树的轮廓,像一幅移动的、色调沉静的水墨画。
“不知道后续……”瞿挽奚斟酌着词句,“有没有可能来负责京市这边?唐氏在京市的业务一直很稳,但近几年增长平缓,或许需要一些新的思路。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些。
“在京市工作的话,对于你现在的年龄,可能更合适。资源集中,人脉也近,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更方便。”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京市是权力和资源的中心,唐郁时年纪轻,根基浅,在这里更容易积累资本,也更容易被看见。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桥面,带着河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将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指尖在羊绒内衬里轻轻蜷缩。
“我目前可能去哪里都不太合适。”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瞿挽奚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
唐郁时转过头,看向她,唇角弯起无奈的笑容。
“开年开学要上课,”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不能马上请假。”
瞿挽奚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唐郁时,看着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然后,某个被忽略的细节猛然撞进意识——唐郁时今年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大多数同龄人还在大学里,为考试和论文焦头烂额,为恋爱和社团活动雀跃或烦恼。
而唐郁时,已经站在了这个圈子的中心,从容地应对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影响着千万级别的项目走向。
瞿挽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几秒钟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你瞧我,”她自嘲地笑了,摇了摇头,“忘了这事儿。”
唐郁时耸了耸肩。
风又大了些,吹得桥栏上未化的积雪簌簌落下,细小的雪沫在空气里飘散,像碎钻。
瞿挽奚拢了拢开衫的衣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柔软的边缘。
唐郁时侧过身,面向她,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
距离拉近,瞿挽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雪后松枝的清冽,又带点暖,像阳光晒过的羊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的痒。
“对了,”唐郁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瞿小姐要善于引人犯错啊。”
瞿挽奚身体僵了一下。
唐郁时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轻:“犯错了,才会被厌恶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瞿挽奚瞳孔微微收缩。
她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唐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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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依旧平静,眼神清澈,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分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心得。
但那句话里的锐利直指核心。
——要在家族里站稳,要在竞争中胜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完美,而是让对手犯错。
犯错,暴露弱点,失去信任,才能被厌弃,才能被清除。
瞿挽奚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心底某个角落,有寒意悄然漫开,与桥面的冷风交织,渗透四肢百骸。
但同时,又有另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在升腾——了悟,决断,甚至是残酷的觉醒。
唐郁时这些话,值得她用觉醒来概括此刻的顿悟。
作为想要争抢继承位的女生,她始终保持着良善……或许千年来女性总在细枝末节中输一筹,从不是因为那些有条件的人能力却不足,而是因为——她们是人,她们更渴望做一个真正的人。
唐郁时直起身,拉开距离,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干净,像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脸上,却没有温度。
“再见啦。”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越。她转身,走下拱桥的台阶,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瞿挽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长发在肩后披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身形纤细挺拔。
她走得很从容,像走在自家院子里,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
风吹过桥面,卷起残留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瞿挽奚却感觉不到冷,只是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梅树夹道的小径尽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她轻轻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压抑在喉咙里,随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舒展,像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开,又被风吹散。
“好坏的妹妹啊。”
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柔,轻盈,带着点笑意,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却直透心底。
瞿挽奚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身。
秦玥姬就站在桥的另一端,倚着白色的石栏,双手插在一件黑色长大衣的口袋里。大衣剪裁利落,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长发披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脸上没化妆,肤色干净,眉眼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稀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条。
那双眼睛看着她,眼神温柔,含着笑意,像雨后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瞿挽奚的第一反应是惊艳。
即使已经见过多次,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这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清晰而剧烈。像骤然撞见一幅传世名画真迹,色彩、光影、笔触、气韵,所有细节汇聚成难以言喻的震撼,让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怔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秦玥姬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唇角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弧度,眼神里有包容也有探究。
几秒钟后,瞿挽奚才回过神,喉咙有些发紧。
她垂下眼眸,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秦影后,您……”
秦玥姬竖起食指,轻轻放在唇边。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温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听得不全,也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好了。”
瞿挽奚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抬起眼看向秦玥姬,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未散的警惕。
“谢谢您。”
秦玥姬轻笑,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清脆干净。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桥中央,与瞿挽奚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唐郁时离开的方向。
小径空荡,只有枯枝在风里摇晃,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叫什么?”秦玥姬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随口一问。
瞿挽奚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秦玥姬的侧脸,看着那张在娱乐圈被无数镜头捕捉、被无数赞誉包围、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平静温和的脸,心底的警惕慢慢松动。秦玥姬的口碑一向很好,敬业,低调,私生活干净得近乎神秘,从未有过任何乱七八糟的传闻。
而且,她刚才说了,不会说出去。
瞿挽奚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唐郁时。”
秦玥姬垂眸。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舌尖细细品味。
“唐郁时……”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瞿挽奚,唇角弯起。
“我知道了,谢谢你。”
瞿挽奚轻轻颔首,努力压下对美色的悸动,没再说什么。
她拢了拢围巾,朝秦玥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我先回去了。”
秦玥姬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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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挽奚转身,走下拱桥,朝着主宅的方向走去。
秦玥姬独自留在桥上。
她倚着栏杆,双手依旧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河面上。
河水缓慢流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她模糊的轮廓。
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她没有抬手去拂,只是静静站着,眼神有些空,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远处主宅隐约传来人声,笑声,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近处只有风声,水声,枯枝摇晃的细碎咔嚓声。
她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屏幕亮着,显示明朝语的名字。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了拒接。
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下拱桥,朝着与主宅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不急不缓,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她想——好明媚的妹妹。
好可爱,好羡慕……
湖市。
冬日的湖市比京市更湿冷些。
空气里饱含水汽,寒意能透过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天空是沉郁的灰,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夹雪。
阮家老宅坐落在西湖边一片安静的区域内。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庭院深深,古树参天。
岁月的沉淀赋予它独特的气韵,每一砖一瓦都透着低调的奢华与历史的厚重,显然被精心维护着。
阮希玟的车驶入院门时,已是傍晚。
天色暗得很快,庭院里的石灯早早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团团的影子。
车子停稳,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她迈步下来,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系紧,衬得身形纤细挺拔。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直筒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麂皮短靴,鞋跟不高,但线条利落。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未散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管家早已候在门厅,看见她,立刻躬身。
“大小姐。”
阮希玟轻轻颔首,将大衣脱下递给他,露出里面利落的装扮。
“老爷和老夫人在哪?”
“在茶室。”管家接过衣服,语气恭敬,“知道您今天回来,特意等您用晚饭。”
阮希玟“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径直朝着茶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中庭,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茶室。
茶室临水而建,窗外是私家园林的一角,假山嶙峋,残荷枯立,池水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阮华山和孟岁清正坐在窗边的茶榻上对弈。
阮华山穿着深紫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盯着棋盘,迟迟未落。
孟岁清则是一身浅驼色的羊毛套装,外罩米白色的开衫,手里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神态悠闲。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看见女儿,孟岁清眼睛立刻亮了,放下茶杯,起身迎过来。
“希玟回来了。”她握住阮希玟的手,掌心温热,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想念,“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晚饭马上就好,有你爱吃的腌笃鲜。”
阮华山也放下棋子,站起身,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关切。
“气色看着还行。”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声音洪亮,“事情都处理完了?”
阮希玟任由母亲握着手,轻轻点头。
“处理完了。”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长途奔波后的微哑,“爸,妈,我先上去换身衣服,一会儿下来陪你们吃饭。”
孟岁清连忙点头。“好,快去,不着急。”
阮希玟又朝父亲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茶室,沿着楼梯上了四楼。
四楼是她的私人区域。
书房,卧室,衣帽间,一应俱全,装修风格简洁现代,与老宅整体的古朴雅致形成微妙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推开书房的门。
房间很大,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文件、资料。
靠窗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收拾得很整洁,只摆着一台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另一侧是沙发区,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柔软的羊毛地毯,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属于纸张和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她惯用的、雪松与琥珀混合的香薰气息。
即使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阮希玟走到书桌后,在椅子上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椅背,长长舒了口气,闭了闭眼,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疲惫感终于毫无保留地涌上来,从四肢百骸蔓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一路上都在处理工作……好累。
但她没有休息太久。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她快速浏览着邮箱里的未读邮件,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神专注,偶尔蹙眉,偶尔停顿思考。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庭院里的灯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透过玻璃窗漏进来,与屏幕的光交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她常用的那部工作手机,而是另一部私人号码的手机,只存了极少数人的联系方式。
震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阮希玟滑动触控板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眼神很沉,像凝冻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震动持续着,嗡嗡声在空气里回荡,固执又坚持。
阮希玟没有立刻接。
她只是看着,看着屏幕从亮到暗,又重新亮起,第二次震动响起。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第三遍震动响起时,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寒意。她盯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数字,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拇指划过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散漫,像刚睡醒的猫,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光是听这声音,就能想象到的优雅姿态,放松的肩线,微微侧着的头,唇角或许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电话那端沉默着。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缓,像刻意压制着,却又无法完全隐藏的存在感。
阮希玟也不急。
她靠在椅背里,身体放松,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手机贴在耳边,掌心能感觉到机身传来的、对方沉默的重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书房里只有电脑散热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庭院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睫毛的轮廓格外清晰,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良久,电话那端终于有了动静。
极轻的笑声。
笑声很轻柔,愉悦,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限怀念的怅惘。
阮希玟的唇角,缓缓向上扬起。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锋,泛着幽暗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笑声渐歇,等那端的人重新开口。
但对方没有开口。
阮希玟唇角的弧度加深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摊在书桌上的另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钟玉龄,”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温柔得像在呼唤情人,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地,“你没去,对吧?”
那端的女人又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质地——温柔,轻盈,像春日拂过花瓣的风,带着暖意,也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骨子里的从容。
钟玉龄没忍住,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
愉悦的,了然的,甚至有那么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
钟玉龄的声音是温柔的。
那种温柔不是刻意营造的腔调,也不是经过训练的职业化亲和。它从骨子里透出来,融在每一个音节里,像陈年美酒,醇厚绵长,入口柔和,余韵悠远。当她笑起来时,那笑声是轻盈的,像风铃在微风里摇晃,清脆干净,不染尘埃。
她并不像前几天所讨论的那样,仿佛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如果拿危险在明面上的两个人作对比:她既没有传闻中谢鸣胤那种内敛的、包裹在理性冰层下的偏执疯狂;也没有白昭玉那种外放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掠夺性光芒。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攻击性,甚至透着令人放松的,慵懒的平和。
只是阮希玟所看到的要更多,那种温柔,是站在云端的俯瞰,是早已洞悉一切、却依旧愿意陪你玩一场游戏的从容。
所以她就站在阮家,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自家庭院里温暖的灯火,一点也没有害怕她的意思。
反而给出了同样的温柔。
那温柔不是伪装,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对等的姿态——我清楚你的底细,你也明白我的深浅。
最重要的是——我们站在同样的高度,用同样的语言对话,不必虚张声势,也不必色厉内荏。
有些战争,从来不在表面。
它们在电话两端无声蔓延,在温柔的语调里,在轻盈的笑声里,在每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里。
那是权力与权力的试探,是意志与意志的角力,是经过无数交锋后,早已刻入骨髓的默契与防备。
阮希玟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机身上轻轻摩挲。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的灯光温暖如豆。
电话那端的钟玉龄,也安静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早已不需要说出口。
因为她们,曾经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