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在齐茵母女离开后渐渐低了下去。
木柴燃烧到最后,只剩下暗红的炭芯,在灰白的余烬里明明灭灭,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的火星,很快又熄灭了。
温暖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尽,但空旷的客厅已开始渗进冬夜固有的清寒。
佣人无声地进来,清理了茶几上的杯碟,又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新柴。
干燥的松木遇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焰重新窜起,驱散了方才谈话留下的凝滞空气。
晚餐用得简单。三个人围坐在餐厅的长桌旁,头顶的枝形吊灯洒下明亮却并不刺眼的光。
菜色清淡,一道山药排骨汤,一道清蒸鲈鱼,两道时蔬,米饭煮得软硬适中。
餐具是细腻的白瓷,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汤匙舀起汤汁的细微动静,咀嚼时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唐郁时坐在唐瑜和阮希玟中间。
她的吃相很好,动作不急不缓,咀嚼时腮帮微微鼓起,又很快平复。
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偶尔抬起,扫过唐瑜沉静的侧脸,或是阮希玟微微出神的面容。
汤喝到一半时,阮希玟放下筷子。
她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唐瑜,暗示她有话说话,别把气氛压那么沉默。
唐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一筷子清炒芦笋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抬起眼。
“白家有个生日宴,你是要去的。”这话是对唐郁时说的,但目光却落在阮希玟脸上。
阮希玟轻轻耸了耸肩,“我就不去了。”她放下水杯,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唐瑜垂下了眼眸。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没有立刻回应。
餐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稠,玻璃窗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映出室内暖黄的灯光和三个人的模糊轮廓。
远处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掠过,短暂地照亮庭院里覆雪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枝,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良久,唐瑜终于放下筷子。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将餐巾叠好,放在手边。
“嗯,也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要不……”话没说完,她抬起眼,看向唐郁时。
唐郁时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唐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在接触到这双眼睛的瞬间,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她太清楚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怎样的人。
看似乖巧,实则固执。
看似顺从,实则自有主张。
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反而会激起不必要的反弹。
让唐郁时过早从别人口中听到钟玉龄的名字,她反而会主动迎上去。
唐瑜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激不起涟漪。
但阮希玟听见了,唐郁时也听见了。
“你得去。”
唐郁时的唇角向上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弯成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孩子气的、明知故问的调子。
唐瑜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像冬日里偶然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一线阳光,很快就隐没了。
“因为你刚刚问我了。”
唐郁时眨了眨眼,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快,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干净,瞬间冲散了餐桌上最后一点凝滞的气氛。
阮希玟也跟着笑了。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在唐郁时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快吃饭,汤要凉了。”
唐郁时点点头,重新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温热鲜甜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暖意。
她垂下眼眸。
白家的生日宴。
她要去。
犹豫瞬间的原因,她也要探究。
三天后的清晨。
杭市飘雨。
不是雪,是雨。
细密冰冷的冬雨,从灰白的天幕里斜斜地飘下来,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空气湿冷,寒气能透过厚厚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唐郁时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有限地铺开,照亮床边一小块区域。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朦胧的雨幕,听着雨点敲击玻璃的细碎声响,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起身,走进衣帽间。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
她打开,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她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然后开始换衣服。
今天要坐飞机,她选了一套舒适又不失体面的装扮: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羽绒服很轻,但保暖性好,帽子上镶着一圈柔软的灰色狐狸毛。下身是黑色的加绒修身裤,脚上穿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靴筒刚到脚踝,鞋底有防滑纹路。
长发依旧没有束,只是用梳子仔细梳顺了披在肩后。
她从首饰盒里拣出一副小小的钻石耳钉,对着镜子戴好。
钻石不大,但切割精细,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收拾妥当,她拖着行李箱下楼。
唐瑜已经在客厅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套裙。
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目光在唐郁时身上停留片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吧。”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撑伞等在车旁。
黑色的轿车停在雨幕里,车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两团模糊的光晕。
两人上车,行李箱被司机放进后备箱。
车子缓缓驶出庭院,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刷规律地摆动,将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开,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去机场的路上很安静。
唐瑜又拿出文件在看,指尖偶尔在纸页上划过,留下极浅的痕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齐攸宁发来的微信。
【到机场了吗?】
唐郁时打字回复:【在路上。】
几乎立刻,齐攸宁回了过来:【一路平安!明天宴会上见!】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唐郁时笑了笑,回了个【好】。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
一切都很顺利。
到达候机区时,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唐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继续看文件。
唐郁时则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外面停靠的飞机。
巨大的机身漆成白色,尾翼上有航空公司的标志,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单调。廊桥连接着舱门,有乘客正陆续登机。更远处,跑道上不时有飞机起飞或降落,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来,变成低沉的闷响。
她看了会儿,转过身,看向候机区入口。
阮希玟和余婧正从那边走过来。
阮希玟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里面是浅驼色的针织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过膝长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像雨后的天空。
余婧跟在她身后半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是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两人走到唐瑜和唐郁时面前。
阮希玟先看向余婧。
“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
“多照顾一下我家宝宝。”
顿了顿,她的目光转向唐瑜,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调侃的弧度。
“唐瑜自己可以过的,你不用管她。”
唐瑜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阮希玟一眼。
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又无可奈何。
唐郁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抱住了阮希玟。
手臂环过阮希玟的腰,脸埋在她肩头,鼻尖蹭到羊绒大衣细腻柔软的质感,还有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
阮希玟也抱住了她。
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抱了一会儿,唐郁时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抬起头,看着阮希玟的眼睛。
阮希玟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妈妈再见。”
阮希玟轻轻点了点头。
“再见。”
余婧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阮总放心,我会解决好一切。毕竟我的工资足够教会我什么是应该做的。”
阮希玟轻笑,“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唐瑜,又落回唐郁时脸上。
“好了,再见。”
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
唐郁时最后看了阮希玟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唐瑜和余婧走向登机口。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阮希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柔。
唐郁时冲她挥了挥手。
阮希玟也抬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唐郁时转回头,没再看了。
飞机起飞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但云层很厚,灰白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天空。
飞机穿过云层,起初是剧烈的颠簸,机身晃动,安全带紧紧勒在腰腹间。
过了一会儿,颠簸渐渐平息,窗外变成一片纯粹的、刺眼的白。
又过了一会儿,飞机终于冲出云层。
眼前豁然开朗。
下面是翻滚的、无边无际的云海,上面是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云层染成耀眼的金色。
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切安静而壮阔。
唐郁时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象。
唐瑜在她旁边,已经放下了文件,闭着眼睛假寐。
余婧坐在过道另一侧,正用平板电脑处理邮件。
空乘开始提供餐食和饮料。
唐郁时要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温适中,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凝固的波浪,又像蓬松的。阳光照在上面,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形成奇异的、变幻莫测的图案。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收回视线。
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是那本经济学专着,内容艰深,但她看得很认真。
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偶尔停顿,思考某个概念的深层含义。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书页上,她随手撩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那点钻石的微光。
时间在阅读中悄然流逝。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时,已是下午。
京市没有下雨,但天气阴冷。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风很大,从空旷的停机坪上呼啸而过,带着北方冬季特有的、干燥刺骨的寒意。
唐郁时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即使穿着羽绒服,冷风还是能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刮在皮肤上,像细小的刀子。
她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帽子也戴上了,狐狸毛的边沿贴在脸颊两侧,带来一点可怜的暖意。
唐瑜走在她前面,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猎猎作响。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仿佛丝毫不受寒风影响。
余婧跟在她身侧,手里拖着两人的行李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早有车等在出口。
黑色的轿车,车窗上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看见唐瑜,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唐董。”
唐瑜微微颔首,弯腰坐了进去。
唐郁时和余婧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将寒风隔绝在外。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皮革与香薰混合的气息温暖而熟悉。
司机回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然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机场。
京市的街道宽阔,车流如织。
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显得冰冷而坚硬。
行道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枯瘦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用焦墨画出的凌厉线条。
唐瑜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余婧则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唐郁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是她第二次准备进去白家。
上一次真正住进去的时候,是被白昭玉强行带过来,锁在房间里。
记忆并不愉快。
车子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墙内能看见树木的枝桠和古建筑的屋顶。
偶尔有车辆进出,都是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牌号也透着不寻常。
白家的宅邸就在这片区域深处。
车子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停下。
门口有警卫站岗,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司机下车,递上证件,低声说了几句。
警卫仔细核对后,这才打开大门。
车子缓缓驶入。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古柏,即使冬日里叶子落尽,枝干依旧苍劲有力,指向天空。
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清扫得很干净,没有积雪,但石板缝隙里能看到残留的冰碴。
远处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庄严。
车子最终在一栋古朴的四合院前停下。
不是之前去过的白家。
唐郁时意识到,这里可能是白家的老宅了。
院门是深色的木门,上面镶着铜钉,门环是兽首形状,泛着幽暗的光泽。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是白家的管家,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精明。
唐瑜先下车。
管家立刻上前,微微躬身。
“唐董,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唐瑜点点头,看了唐郁时一眼。
唐郁时会意,跟着下车。
余婧也拖着行李箱下来。
三人跟着管家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典型的四合院布局,正房、厢房、耳房,围绕着一个方正的中庭。
中庭里种着几棵老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此刻空无一人。
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细弱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空气很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
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隐约的人声。
管家引着她们穿过回廊,来到西厢房。
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套间。
外间是客厅,布置得简洁雅致,深色的木质家具,柔软的沙发,墙上挂着水墨画。
里间是卧室,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的帐幔,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
“唐董和唐小姐先休息一下,晚餐六点开始,在正厅。”
管家说着,又看向余婧。
“余小姐的房间在隔壁,已经收拾好了。”
余婧点点头:“有劳。”
管家这才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唐瑜和唐郁时。
暖气开得很足,很快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唐郁时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窗外是四合院的中庭,能看到对面厢房的窗户,窗纸上映着模糊的光影。
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似乎真的要下雪了。
唐瑜也脱了大衣,在沙发上坐下。
她看着唐郁时,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但清晰。
“别乱跑。”
唐郁时转过身,看着她。
唐瑜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罕见的、不容置疑的严厉。
“尽可能待在有用的地方。”
唐郁时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什么是有用的地方。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乖巧。“知道了,姑姑。”
唐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休息了一会儿,唐瑜说要出去见几个人,让唐郁时自己待着,别乱走。
唐郁时应了,看着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唐郁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拿出手机,给阮希玟发了条消息,报平安,说了已经到白家。
阮希玟很快回复,让她注意保暖,记得吃晚饭。
她又点开齐攸宁的聊天框,发了个表情。
齐攸宁秒回:【到了?白家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严肃?】
唐郁时想了想,打字:【挺安静的。】
齐攸宁:【那就好,可惜了我要明天才能到。】
唐郁时失笑,没有回复。
刚放下手机,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白世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长裙,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短靴。
她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那双眼睛,永远专注。
看见唐郁时,她的笑容加深了些。“郁时。”
唐郁时也笑了。“世鸣姐。”
白世鸣朝房间里看了一眼。
“唐阿姨不在?”
“她出去了。”
“那正好。”白世鸣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唐郁时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触感柔软。
“我带你去个地方。”
唐郁时没有拒绝。
她任由白世鸣牵着自己,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朝着四合院的深处走去。
白世鸣走得不快,但步伐轻快,握着唐郁时的手很稳,没有松开的意思。
唐郁时跟在她身侧,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某种清新的草木,又带点甜,像阳光晒过的棉花。
一路上遇到几个白家的佣人,看见她们,都恭敬地点头致意,没有多问。
白世鸣带着她绕过正房,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种着几株梅树,此刻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树下有石径,通向一栋独立的小楼。
小楼是两层,外观古朴,但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干净透亮。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白世鸣同志的基地。
一块木牌,让唐郁时深切体会到在白家,白世鸣的个人地位和白家愿意给予小辈的尊重。
白世鸣推开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暖气的那种干燥的热,而是一种更柔和、更丰盈的暖,混合了松节油、亚麻籽油、纸张、颜料,还有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
复杂,却不杂乱,像某种精心调配的香薰,瞬间包裹了感官。
唐郁时跟着她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画室很大,挑高的空间,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窗外是阴沉的天色,但室内灯光开得很足,明亮而温暖。
和她想象中艺术家的凌乱、随性不同,这里异常整洁,一切井井有条。
比白世鸣对外公开的绘画工作室都要整洁。
靠墙是一排巨大的木质画架,有的蒙着防尘布,有的上面还放着未完成的作品。
旁边是颜料架,各种颜色的管状颜料按色系排列,整齐得像士兵列队。另一侧是书桌和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画册、艺术史专着、各种语言的书籍。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偶尔有几滴干涸的颜料痕迹,像不经意点缀的花纹。
但最让唐郁时诧异的,是这里的色调。
不是白世鸣在云鼎国际那间画室的冷感现代,也不是白家整体那种沉肃古朴。
这里的主色调是暖的——米白的墙壁,浅原木色的家具,深棕色的地板,角落里随意堆放着的、色彩斑斓的织物和靠垫。
墙上挂着的画,也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沉静或疏离的作品,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盛放的花卉,阳光下嬉戏的孩童,炊烟袅袅的村庄,星空下相拥的恋人。
每一幅画都用了大量温暖的颜色:鹅黄,橘红,嫩绿,天蓝。
笔触细腻而深情,光影处理得柔和而充满希望。看着这些画,心里会不由自主地涌起暖意,仿佛置身于春日午后的花园,阳光晒在背上,花香萦绕鼻尖。
白世鸣松开了她的手,走到画室中央,转过身,看着她。
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怎么样?”
唐郁时回过神,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空间。
然后她看向白世鸣,很认真地说:“很温暖。”
白世鸣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从眼底深处涌上来,像被点燃的烛火,温暖,明亮,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走上前,重新握住唐郁时的手。
这次握得更紧了些。
“这是我从小画画的地方,”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分享一个秘密,“后来出去读书,工作,但每次回家,还是会来这里。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完全放松,可以画任何我想画的东西,不用考虑风格,不用考虑市场,不用考虑别人的眼光。”
她顿了顿,看着唐郁时,眼神温柔。
“谢谢你说服唐总来我家住。”
唐郁时眨了眨眼。
“我没有……”
“你有,”白世鸣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但笃定,“唐阿姨的性格我了解,如果不是你愿意,她不会答应住在这里。至少不会这么爽快。”
唐郁时没再否认。
她确实在唐瑜犹豫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住这里方便”。
白世鸣笑了。
“也谢谢你,”她继续说,“允许我光明正大带你看我的画。”
唐郁时也笑了。
“明天就是宴会,住在你家更方便呀。”她顿了顿,看着白世鸣的眼睛,语气带点调侃:“我怎么会放着好好的便宜不占呢?”
白世鸣失笑。
她摇了摇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包装精致的丝绒盒子。
“对了,还要给你补上一句迟到的。”
她将盒子递到唐郁时面前。
“生日快乐,郁时。”
唐郁时愣了一下。
生日已经过去好久了,她没想到白世鸣还记得,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补上礼物。
她接过盒子,指尖触到丝绒细腻的质感。
“谢谢。”
白世鸣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握着唐郁时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她能感觉到唐郁时指尖的微凉,也能感觉到她脉搏平稳的跳动。
这一刻,画室里温暖明亮,窗外寒风呼啸,但都被隔绝在外。
空气里飘浮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两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墙上那些温暖的画作静静地看着她们,像沉默的见证者。
白世鸣只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
停在这一刻,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牵着她的手,站在自己的世界里,分享最私密的温暖。
不用掩饰,不用试探,不用顾虑。
只是喜欢。
唐郁时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丝绒盒子。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盒子表面细腻的纹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白世鸣。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画室温暖的光,也映着白世鸣温柔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破天荒地,她也握紧了白世鸣的手。
不是轻轻的回应,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握紧。
掌心紧密相贴,温度交融。
“很温暖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让我在这一刻,没有办法拒绝你。”
白世鸣的呼吸滞了一下。
心跳骤然加快,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看着唐郁时,看着那双眼睛里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温和,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温暖,明亮,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柔软。
“那在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耳语,“就不要拒绝我了。”
唐郁时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松开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牵着手,在画室温暖明亮的光线里,安静地对视。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昭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红唇艳丽,眼线上挑,带着惯有的、慵懒又强势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白世鸣。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白世鸣松开了唐郁时的手。
动作很自然,没有慌乱,也没有掩饰。她转过身,面向白昭玉,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
“姑姑。”
白昭玉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转向唐郁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唇角向上弯了弯。
“郁时。”
唐郁时微微颔首:“白姨。”
白昭玉这才走进来。
高跟鞋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她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白世鸣脸上。
“六点把郁时带出来用晚餐。”她的声音不高,透出的警告却很明显:“知道吗?”
白世鸣点了点头,表情淡定,“好的,姑姑。”
白昭玉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画室。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刚才那种温暖的、私密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了。
唐郁时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丝诧异。
白昭玉就这么走了?
没有多问,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对她们牵着手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
这不像她。
以白昭玉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这个机会?
唐郁时转过头,看向白世鸣。
白世鸣也正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
“别担心。”她的声音很柔,“你又没答应跟我在一起,她只能接受啦。”
唐郁时轻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股诧异,慢慢沉淀下去,变成更深沉的思量。
“也对,我交朋友,关她什么事。”
“是啊,关我姑姑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