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唐郁时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蜷缩,指关节抵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窗外夜色浓重。
冬日天黑得早,此刻不过晚上九点多,天空已是沉甸甸的墨蓝色,,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晕开的光污染,将低垂的云层染成暧昧的橘红。
她维持着站在窗边的姿势,没有动。
房间里只开了盏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在身后铺开,将她投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融进窗外的黑暗里。
于萌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短暂的茫然已经褪去。
她走到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某个复习资料的pdf页面。
她合上笔记本,金属外壳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重新打开。
她点开浏览器。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打开几个常用的财经新闻网站。
页面加载,黑色的标题一行行跳出来,在冷白的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得很快。
目光扫过那些加粗的字体,掠过百分比和数字,掠过企业名称和行业术语。
手指偶尔滚动页面,偶尔点开某条新闻的详情,但从不停留太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浏览与自己无关的资讯,只有那双眼睛,在冷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瞳孔深处有数据流般快速闪过的计算。
一条,又一条。
她翻过国际版块,翻过国内市场动态,翻过政策解读,翻过行业分析。
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条字数不多的快讯。
她的手指停住了。
光标悬在那条标题上,黑色的字体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
《深市某新兴科技公司资金链疑现断裂风险,创始人或面临股权质押危机》
发布时间是四小时前。
点击量不高,评论寥寥,在铺天盖地的头条新闻里,像一粒被随手丢进海里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水花。
但唐郁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因为她手指的轻微移动而重新亮起。
她点开详情。
正文很短,不到五百字。措辞谨慎,用了大量“据悉”“可能”“或面临”之类的模糊表述,没有指名道姓,但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成立三年,主打人工智能算法,上轮融资估值五亿,近期与多家投资机构接触未果。
以及,最致命的一句:创始人名下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已质押给某商业银行,质押期限将至。
唐郁时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她关掉页面,重新回到搜索框。
输入几个关键词。
回车。
新的页面跳出来,更详细的数据,更专业的分析,还有几张模糊的图表。
她一份份点开,快速浏览,将那些散乱的信息抓取、分类、重组、比对。
最重要是,她参加过对方的荣升宴。
一名新贵,这么快就被深市的人拉下来了么?
好残忍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只剩主干道上的车流还亮着金色的光带,在黑暗里无声流淌。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移动,从九点走到十点,又从十点走向十一点。
唐郁时终于合上笔记本。
她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修长而紧绷的弧线。
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脑海里已经构建出清晰的轮廓。
时间线,资金流向,股权结构,潜在的风险点,可能的触发机制。
她重新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
列表很长,按字母排序。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然后找到一串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提示音,短促,规律,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响了五声。
接通。
没有问候,没有确认,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唐郁时开口:“文件发你邮箱了,记得看。”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但她知道对方在听。
几秒钟后,唐郁时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冬夜的寒气瞬间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即将下雪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腔发痛,却也让人清醒。
站了一会儿,她关窗,转身走向浴室。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浅米色的真丝材质,触手冰凉顺滑,贴着皮肤很快染上体温。
暖黄的光晕洒在深灰色的床品上,将羽绒被照得蓬松柔软。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身体陷进床垫,枕头的高度恰到好处。
关灯。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雪。
今年的第二场雪,在这个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次日上午。
书房里光线充足,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后院覆雪的草坪。
雪已经停了,天色依旧是沉甸甸的灰白,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檐上。
唐瑜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自带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唐郁时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的高领羊绒衫,配深灰色的羊毛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燕麦色的开衫。
长发披散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
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醒,看不出昨夜熬到凌晨的疲惫。
“这些是上季度的财报摘要。”
唐瑜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
“重点看第三部分,营收构成和毛利率变化。”
唐郁时接过文件,翻开。
纸页很厚,装订整齐,表格和图表印刷清晰。她快速浏览,目光在数字和百分比上停留,大脑自动进行计算和比对。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同比下跌了三个百分点。”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唐瑜。
“主要原因是原材料成本上涨,以及华南市场竞争加剧。”
唐瑜轻轻颔首。
“应对方案?”
“短期,重新谈判供应商合同,压低采购价。中期,调整产品线,向高毛利品类倾斜。长期……”唐郁时顿了顿,“考虑在东南亚设厂,降低人工和物流成本。”
唐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思路没错。”
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东南亚设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政治风险、劳工问题、基础设施,都需要评估。”
“我知道。”唐郁时合上文件,“所以只是长期选项之一。”
唐瑜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又推过来几份文件。
“这些是明年上半年重点项目清单,你大概看一下,下周的董事会要讨论。”
唐郁时接过,一份份翻看。
智能制造园区扩建、跨境物流平台搭建、新能源电池研发合作……
每个项目后面都附带着详细的预算表、时间表、风险评估。
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偶尔用笔在边缘标注几个字。
时间在翻阅文件的过程中悄然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
唐瑜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差不多了。”
她抬起眼,看向唐郁时。
“中午有安排?”
“和攸宁、玖亿约了吃饭。”唐郁时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叠放整齐,“火锅。”
唐瑜轻轻“嗯”了一声。
“去吧,放松一下。这段时间你也累了。”
唐郁时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唐瑜。
“姑姑。”
“嗯?”
“决策错误,会被放弃吗?”唐郁时的声音很轻。
唐瑜看着她,眼神里有短暂的复杂波动,随后轻笑:“在你三十岁之前,你有很多犯错的机会。但犯错,不是犯蠢。”
“那就好。”唐郁时朝她笑了下,随后转身离开书房。
回到房间,她拉开衣帽间的门。
目光在挂满衣物的柜子里扫过,最后停在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上。
羊毛混纺材质,剪裁利落,版型挺括。
她拿出来,又配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裤腿略宽,垂坠感很好。
从抽屉里找出一件浅米色的羊绒高领衫,贴身穿。
换好衣服,她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拧开一支唇膏,浅浅涂了一层,是自然的豆沙色,不张扬,但能提些气色。
头发披散着,她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让发尾的卷度更自然。
没有戴首饰,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腕表,银色的表盘,皮质表带,款式简约。
戴上手表,她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出房间。
楼下,司机已经在等。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窗上还残留着昨夜落雪的湿痕。
唐郁时拉开车门坐进去。
“地址发你了,尽快吧。”
“好的,小姐。”
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
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两旁,堆成小小的白色丘垄。
路面湿滑,车流缓慢,出租车和私家车排成长龙,在红绿灯前走走停停。
唐郁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商铺橱窗里已经摆出了圣诞装饰,金色的铃铛、红色的丝带、绿色的圣诞树,在灰白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鲜艳。
还有半个月就是圣诞节。
但她没什么过节的心情。
车子在商场门口停下。
唐郁时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她裹紧大衣,快步走进商场。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香水、食物和人群的气息。
火锅店在五楼。
她坐扶梯上去,远远就看见齐攸宁和宋玖亿站在店门口。
齐攸宁今天穿了一件焦糖色的短款羽绒服,配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和棕色的长靴。
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脸上妆容精致,眼睛亮晶晶的。
宋玖亿则是白衬衫搭黑色长裙,外套是黑色的大衣,莫名有点古板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
长发随意散着。
看见唐郁时,齐攸宁用力挥手。
“这里!”
唐郁时走过去。
三人汇合,服务生引着她们走进店内。
落座后,服务生递上菜单。
齐攸宁接过,熟练地点锅底、菜品、饮料。
“番茄和牛油辣锅双拼,肥牛、毛肚、虾滑、鹅肠、黄喉、豆皮、青菜……”
她点得很快。
唐郁时和宋玖亿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点齐攸宁没选的。
点完菜,服务生离开。
齐攸宁这才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关切。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好。”唐郁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柠檬水,“就是有点累。”
宋玖亿也看向她。
“考试结束了,该放松一下。别把自己逼太紧。”
唐郁时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色的牛油和橙色的番茄汤在格子里翻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菜品也陆续上桌,摆满了旁边的置物架。
齐攸宁夹起一片肥牛,放进辣锅里涮了涮,然后蘸上调料,送进嘴里。
“唔……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宋玖亿则更克制,用公筷夹了些青菜放进番茄锅,慢条斯理地煮着。
唐郁时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辣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了香油蒜泥,送入口中。
脆嫩的口感,混合着麻辣和蒜香,在舌尖炸开。
确实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齐攸宁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于萌早上就走了,这么急吗?”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齐攸宁。
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带点冷意。
仿佛只要齐攸宁下一句话证实她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唐郁时就会把她踢出局
齐攸宁被她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赶紧收起那种女儿家闲聊的姿态,坐直身体,声音压低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事情很严重吗?”
唐郁时这才收回视线。
她夹起一片煮好的豆皮,放进碗里,用筷子轻轻拨弄着,声音很轻:“很严重。”
齐攸宁和宋玖亿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同样的信息。
宋玖亿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然后看向唐郁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深市那边,市场环境本来就对新公司不友好。地方保护主义,融资渠道狭窄,人才流失严重……”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而且我听说,最近有几个本土资本在联合打压外来企业,手段不太干净。”
唐郁时抬眼看她。
“具体?”
“恶意竞价,挖角核心团队,散布负面谣言。”宋玖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还有……通过银行施压,抽贷断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宋玖亿说的是谁。
那条新闻里没有明说,但细节都对得上。
“那家公司撑了三年,估值做到五亿,已经不容易。”宋玖亿继续道,“但如果背后有人故意整它,资金链断裂是迟早的事。”
齐攸宁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没办法救吗?”
“救?”宋玖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讽刺,“怎么救?砸钱?你知道填一个资金链断裂的窟窿要多少吗?而且砸进去的钱,很可能打水漂。商业世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看向唐郁时。
“更何况,我们的手伸不到那么深。深市不是杭市,我们在那边的根基太浅。”
唐郁时沉默着。
她当然知道。
唐氏的主场在长三角,在杭市,在上海,在北京。
对深市的融入其实在唐瑜对唐宥东的放纵下,失衡太久,短时间内不行。
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拖下水。
但她还是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下手了,交给我。”
宋玖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决定了?”
“嗯。”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唐郁时夹起那片已经凉掉的豆皮,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我先看看情况。”
宋玖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齐攸宁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有些事,她插不上手。
三人重新开始吃饭。
话题转向了轻松的校园生活,期末考试,寒假计划。
但气氛已经和刚才不同,有种无形的沉重压在桌面上,即使火锅的热气也驱不散。
很久,唐郁时补上一句:“她那边也有点要成为目标的意思,否则我也不会去给竞争对手雪中送炭。”
宋玖亿和齐攸宁的脸色难看一瞬,随后同时道:“你做得对。”
吃完午饭,结账离开。
站在商场门口,冷风扑面而来。
齐攸宁裹紧羽绒服,看向唐郁时。
“后天查分,学校见?”
“嗯。”
“那……我们回去了?”
“好。”
齐攸宁和宋玖亿并肩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扶梯口。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门开,她走出商场。
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她拉高了大衣的领子,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转过头。
“小姐,回家吗?”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
“去西湖边上。”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
“小姐,现在天气很冷,下午有小雪。”
“那我拿着伞去走走。”
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小姐。”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西湖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萧瑟。
湖面是沉沉的灰绿色,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波光,没有游船。
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干枯的手。
游人很少,三三两两,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走过,没有人停留。
唐郁时让司机在路边停下。
“您不用跟我,我自己走走。”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那您小心。”
“嗯。”
唐郁时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来。
她拿了小伞直接塞进大衣口袋,关上车门,走向湖边。
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残留着融雪的痕迹。
她沿着湖岸慢慢走,靴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清透的刺痛感。
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有些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那些事。
资金链,股权质押,深市的市场环境。
唐郁时停住脚步。
她站在湖边的一处观景平台,望着远处模糊的湖心亭。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水面上。
有细小的雪花开始飘落。
先是零星几点,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大衣的毛领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然后越来越多,细密,无声,在灰白的空气里旋转飘舞。
唐郁时看着那些雪花。
她还没从口袋里把伞拿出来。
身后有人走近。
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但唐郁时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
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在她头顶撑开,遮住了飘落的雪花。
伞面倾斜,将她完全笼罩在干燥的阴影里。
极冷的松香飘过来。
清冽,干燥,像雪后森林的气息。
唐郁时没有回头。
只是有些不确定地,轻声询问:“白昭泠?”
身后人轻笑。
在寂静的雪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唐郁时转过身。
白昭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撑着把深蓝色的伞。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但又不像工作场合那样刻板。
浅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腰带系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配同色系的羊毛长裤。
长发披散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
脸上妆容清淡,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玫瑰色,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唐郁时,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但那种笑意底下,有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唐郁时看着她,其实很诧异。
“你怎么能来?”
年底,部里应该很忙,各种会议、总结、考核……最重要的是,像白昭泠这种位置的人,不可能有闲暇跑到杭市来散步。
白昭泠轻轻笑了笑。
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年底了,下来审查,我运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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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愣住了。
她几乎很难听到从白昭泠口中说出那么……公事私办的话。
运作。
这个词从白昭泠嘴里说出来,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她习惯了这位永远从容、永远得体、永远在规则内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现在,白昭泠站在西湖边的雪里,撑着伞,对她说:我运作了一下。
像在说:我为你破例了。
白昭泠看着唐郁时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唇角向上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很惊讶吗?”
唐郁时点头,很诚实:
“嗯,很惊讶。”
白昭泠笑了。
她稍微往前走了一点,确保唐郁时完全被伞遮住,自己却有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浅燕麦色的大衣肩头很快落了一层薄雪。
“陪我走走?”
唐郁时看着她肩头的雪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好啊。”
两人并肩沿着湖岸往前走。
伞不大,为了都能遮到,距离不得不拉得很近。
唐郁时能感觉到白昭泠手臂偶尔碰到自己的大衣袖子。
雪花还在飘,细密,无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湖面在雪中显得更加沉寂,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
两人走得很慢。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靴子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轻微声响。
白昭泠和唐郁时走上桥。
站在桥中央,望向远处的湖面。
雪中的西湖有种别样的美,萧瑟,空旷,寂静,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古画。
白昭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还挺喜欢你家的。”
唐郁时侧头看她。
白昭泠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了些细小的雪粒,很快融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沉静,很有底蕴。”
“是吗?但这也是需要代价的。”唐郁时轻声说。
白昭泠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雪中相遇。
“我知道。”白昭泠的声音很平静,“任何美好的东西,都需要代价。只是有的代价付得起,有的付不起。”
“所以呢?你付得起吗?”唐郁时看着她。
白昭泠转回头,望向冬天的湖面。
湖水沉静,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飘落的雪花。
“我不知道。”白昭泠很诚实,“但总得试试。”
两人在桥上站了很久。
雪渐渐大了,从细密的雪粒变成鹅毛般的雪花,在风里旋转飘舞。
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唐郁时终于转过头,看向白昭泠。
她再抬头时,已经和白昭泠靠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融化成的小水珠,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茶香,近到能看见她眼底那片深沉的、像湖水一样的情绪。
白昭泠也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她没有动,只是轻声问:“可以吗?”
声音很轻,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
但唐郁时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
往前靠了下。
冰凉,柔软,带着雪花的湿意,和一点点玫瑰色唇膏的甜香。
只是一触即分。
像雪落在唇上,瞬间融化。
唐郁时退开一点,看着白昭泠。
白昭泠的眼睛里有短暂的错愕,随后笑起来。
唐郁时伸手,手臂环过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羊绒大衣的质感柔软,带着体温和松香的气息。
白昭泠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唐郁时。
伞倾斜,雪花落在她们身上,很快融化。
两人在桥中央,在雪中,安静地拥抱。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分开时,雪已经小了很多。
天色更暗,远处的路灯陆续亮起,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白昭泠撑着伞,送唐郁时走回停车场。
司机远远看见,连忙下车,拉开车门。
唐郁时坐进去。
白昭泠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她。
“路上小心。”
“嗯。”唐郁时点头,“你也是。”
白昭泠笑了笑,直起身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唐郁时从后视镜里看着白昭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浅燕麦色的点,消失在雪幕里。
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白昭泠站在路边,目送唐郁时的车消失在街角。
雪又下大了,细密的雪花在风里旋转。
她撑着伞,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停在另一边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恭敬地问:
“部长,回酒店吗?”
“嗯。”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白昭泠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唐郁时的身体很轻,很单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片羽毛,但又很真实,带着体温和心跳。
白昭泠轻轻笑了下。
她想,唐郁时真的很可爱。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有些感情一旦开始,就覆水难收。
但她不后悔。
从来都不。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白昭泠推开车门,走进大堂。
暖气和灯光扑面而来,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她走向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浅燕麦色的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暖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看着倒映里的人,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为唐郁时染上无法散去的笑意。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电梯门开。
她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套房。
刷卡,推门,开灯。
房间很大,是标准的行政套房。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不打算回头。
就算最后一无所有,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