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次元像混乱的梦境。
这里没有确切的空间概念,墙壁由流动的数据流构成,时而是深蓝的代码瀑布,时而是浅灰的几何图形拼接重组。
空气里悬浮着半透明的虚拟界面,层层叠叠,映照着不同时间线的画面片段。
一个身影从数据流深处走来。
她的轮廓与唐郁时极其相似,但更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步伐没有声音,数据流在她脚边自动分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她走到一面最大的虚拟屏幕前。
屏幕里是唐郁时卧室的实时画面。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床头阅读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深灰色的床铺。
唐郁时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屏幕外的“她”静静地看了很久。
数据构成的手指抬起,隔着虚拟屏幕,轻轻拂过画面里唐郁时的脸颊。
指尖所及之处,屏幕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数据流的缝隙。
“晚安,亲爱的。”
屏幕里的唐郁时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
“她”注视着那个动作。
“要早日康复啊。”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消散成细碎的光点,融入周围流动的数据流中。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与屏幕里熟睡的唐郁时一模一样。
虚拟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定格,然后暗去。
次元重新陷入混沌的寂静。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时,唐郁时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种莫名的紧张感还在胸腔里震荡。
什么梦也没有记住。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被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注视着。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在清晨的灰白里显得突兀。
她伸手按灭开关,房间里顿时暗了一层。
窗外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阴沉沉的。
唐郁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羊绒地毯厚实柔软,隔绝了地板传来的凉意。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后院草坪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很冷。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按季节和类别分区。
冬装区挂满了各种材质的外套、毛衣、裤子。她手指划过衣架,最后停在一件浅燕麦色的羊绒连帽卫衣上。
材质厚实,触手柔软。她拿出来,又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混纺休闲裤,裤腿宽松,脚踝处有微收的设计。
从抽屉里拿出一件浅灰色的加绒打底衫,圆领,贴身穿。
换好衣服,她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卫衣的领口。
她用毛巾擦干,没有化妆,只涂了层保湿霜和润唇膏。
头发昨晚洗过,此刻披散着,有些自然的微卷。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根深棕色的发带,将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额前和鬓边留出几缕碎发。
楼下有声音。
唐郁时走出房间,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看。
餐厅里亮着灯,王姨正在摆早餐。
中式,清粥小菜,还有蒸笼冒着热气。
阮希玟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
她今天穿得很居家,浅米色的高领羊绒衫,配深棕色的灯芯绒长裤。
长发挽成低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唐郁时走下去。
脚步声很轻,阮希玟还是抬起了头。
看到她这身打扮,阮希玟挑了挑眉。
“要出门?”
“嗯,去学校。”唐郁时在餐桌旁坐下,舀了一碗粥,“今天有课。”
阮希玟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做了个梦,记不清了。”唐郁时夹了块酱黄瓜送进嘴里,咸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就是有点累。”
“考试还有几天?”
“十来天二十天?。”
阮希玟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红茶。茶汤澄澈,冒着细微的热气。
唐郁时快速吃完一碗粥,又伸手从蒸笼里拿了两个奶黄包。
包子不大,掌心大小,表皮白软,透着内馅浅浅的黄色。
她用餐巾纸包住,站起身。
“我走了,妈。”
“路上小心。”阮希玟看着她,“让司机送,别自己开车。”
“知道。”
唐郁时走到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浅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和卫衣同色系,只是颜色略深一点。
她套上大衣,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棕色的麂皮短靴,靴筒到脚踝上方,有细小的流苏装饰。
她换好鞋,推开门。
冬日的寒气瞬间涌进来,刺得脸颊发痛。
她将大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把围巾——深灰色的羊绒,边缘有同色系的流苏——绕在脖子上,遮住下半张脸。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黑色的轿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车窗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唐郁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开着暖风,温度适宜。
“小姐,去学校?”
“嗯,麻烦快点。”
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
街道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汇聚,早高峰的拥堵初现端倪。
唐郁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萧条。
商铺陆续开门,店员在门口清扫,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她拿出手机,解锁。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齐攸宁,半小时前发的:【小时!你销假了记得吗!没办法缺席啦!】
后面跟了一连串惊恐的表情包。
唐郁时打字回覆:【在路上。】
发送。
几乎下一秒,齐攸宁的消息就跳出来:【我也在路上!校门口见!】
唐郁时关掉微信,点开班级群。
群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期末考试,哀嚎遍野。
她粗略扫了一眼,然后退出,打开手机里的复习资料pdf。
文档有几百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
她翻到昨晚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
唐郁时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起大衣的下摆。
她快步走进校门,靴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校园里人来人往,学生们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
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连成一片,像模糊的雾。
齐攸宁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正跺着脚取暖。
她今天穿了一件焦糖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一圈蓬松的人造毛领。
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深蓝色的牛仔裤和棕色的雪地靴。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见唐郁时,她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小时!这里!”
唐郁时走过去,两人汇合。
“你脸色好差。”齐攸宁凑近了看她,眉头皱起来,“昨晚熬夜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唐郁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唇,“快走吧,要迟到了。”
两人快步走进教学楼。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书本的气息。
走廊里挤满了赶去教室的学生,说话声、脚步声、拉链开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气。
教室在四楼。
她们爬上楼梯,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只剩前排还有空位。
两人光明正大走进去,在有些显眼的位置坐下。
教授看到是她们两个,没说什么。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点开复习资料,调整到静音模式,然后抬起头,看向讲台。
教授开始讲课。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
板书在黑板上逐渐铺开,公式、图表、重点标记。
她听得很专注。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很轻,几乎听不见。
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资料,对照教授讲的内容。
齐攸宁在旁边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间在粉笔与黑板碰撞的清脆声里流逝。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偶尔有学生咳嗽的声音。
唐郁时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校园的平静。
这种平静与深市的商场博弈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利益算计,只有知识的传递和接收。
虽然压力很大——考试迫在眉睫——但这种压力是纯粹的,简单的。
她喜欢这种简单。
两节课结束,中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活动,去接水,去洗手间。
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齐攸宁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好累……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饱和了。”
唐郁时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
确实累,高强度集中注意力两个小时后,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学校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黯淡。
有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拉成长长的轨迹。
“小时。”齐攸宁走到她身边,靠在窗台上,“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唐郁时实话实说,“比想象中好一点。”
“那就好。”齐攸宁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晚……你家那边,没事吧?”
唐郁时侧头看她。
齐攸宁的眼神很认真,带着关切。
她知道齐攸宁在问什么——生日宴,张年席,那些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没事。”唐郁时轻轻摇头,“都处理好了。”
齐攸宁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齐攸宁的肩膀。
走廊里传来上课铃。
学生们陆续回到座位。教授重新走上讲台,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唐郁时坐回位置,拿出手机,继续看资料。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
唐郁时每天早起去学校,上课,泡图书馆,复习。
晚上回家继续啃资料,常常熬到深夜。
阮希玟偶尔会来书房看她,送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但从不催促她休息。
唐瑜也忙,经常很晚才回家,但总会抽时间问一句“复习得怎么样”。
家里的氛围很平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唐郁时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知识。
那些曾经陌生甚至抗拒的理论,在反复阅读和理解后,逐渐变得清晰。
她开始能用自己的话解释概念,能举出实际案例对应理论,能在脑海里构建知识网络。
进步是明显的,但焦虑从未消失。
考试越近,那种紧张感就越强烈。
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脑子里自动回放某个公式的推导过程;会在吃饭时走神,用筷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阮希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直到考试前三天。
那天是周六,杭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子里,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气温降得厉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唐郁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
她盯着那些纸页,眼神有些空,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阮希玟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羊绒套装,上衣是v领开衫,裤子宽松垂坠。
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脸上妆容清淡。
“宝宝。”
唐郁时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阮希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资料,又看了看女儿苍白的脸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唐郁时愣了一下:“去哪?”
“去了就知道。”
唐郁时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身。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配深蓝色的牛仔裤和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阮希玟在玄关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深色的长柄伞。
两人出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上车后,阮希玟报了一个地址,是杭市郊外的一座古寺。
唐郁时有些诧异地看向母亲。
阮希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唇角却微微向上弯着。
车子驶出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木。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南方下雪其实不多,这场雪对唐郁时而言是美观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山脚下停下。
古寺建在半山腰,需要爬一段石阶。
石阶很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表面覆着一层薄雪,有些滑。
阮希玟撑开伞,递给唐郁时一把,自己又撑开另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
雪中的山林很静,只有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清透的感觉。
唐郁时跟在母亲身后,看着阮希玟深蓝色的背影在细雪里稳步向上。
羽绒服的帽子边缘的人造毛领沾了些雪花,很快又融化。
石阶尽头是寺门。
朱红色的木门有些斑驳,铜环上生着绿锈。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庭院和袅袅升起的香火烟。
阮希玟推开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积雪覆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清扫过的痕迹。
正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和佛像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有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冰雪的冷冽。
阮希玟收起伞,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她转向唐郁时,眼神很温和。
“去吧。”
唐郁时愣了一下:“您不进去?”
“我在外面等你。”阮希玟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拜拜就好,不用想太多。”
唐郁时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走进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空气里的檀香味更浓了,有些呛人。
正中供奉着文曲星君的神像,金身有些褪色,但面容慈和,手里捧着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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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水果、糕点和香炉。
香炉里插着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殿里没有别人,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唐郁时走到蒲团前,跪下。
她其实不信这些。
神佛太遥远,远不如握在手里的权力和财富实在。
但此刻,跪在冰冷的蒲团上,看着烟雾缭绕中的神像,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幼稚的渴望。
渴望一点运气,一点庇佑,一点……
她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举到胸前。
指尖冰凉,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殿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阮希玟在走动,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
唐郁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在心里默念:请保佑我考试顺利,不要挂科。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真的挂科了……也请保佑我能顺利补考。
再停顿:不,还是不要挂科。
她睁开眼,看着神像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的祈祷很可笑。
但她还是俯下身,额头轻轻碰在蒲团上。
三叩首。
然后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转身走出正殿。
阮希玟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
风铃是铜制的,造型古朴,在风里轻轻晃动,但没有声音——可能里面的铃舌冻住了。
听见脚步声,阮希玟转过头。
看到唐郁时脸上的表情,她轻轻笑了。
“拜完了?”
“嗯。”
“许了什么愿?”
唐郁时沉默了一下:“……考试顺利。”
阮希玟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唐郁时面前,伸手,将女儿羽绒服帽子上的雪花轻轻拂掉。
“紧张成这样?”阮希玟的声音里带着调侃,但眼神很温柔,“我们家宝宝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
唐郁时垂下眼睫,没说话。
阮希玟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握住唐郁时的手。
掌心温热,包裹住女儿冰凉的手指。
“走吧,回去。”她拉着唐郁时往寺外走,“拜也拜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实力了。”
两人走下石阶。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山脚下,上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唐郁时脱掉羽绒服,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雪景上。
阮希玟也脱了大衣,叠好放在身侧。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唐郁时。
“喝点水。”
唐郁时接过,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妈妈。”她忽然开口。
“嗯?”
“您以前考试前,也会紧张吗?”
阮希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里,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会啊。”她的声音很轻,“怎么会不紧张。我也是人,也会有害怕的事。”
唐郁时转过头看她。
阮希玟侧着脸,车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优美的轮廓。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某种难以捕捉的情绪。
“但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阮希玟转回头,看向女儿,“紧张没有用。该会的,平时已经学会了。不会的,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所以后来我就不紧张了,该做什么做什么,考完就算。”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
“可是……”
“可是你还是会紧张,因为你在乎。”阮希玟打断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很正常。在乎是好事,说明你认真对待。但不要让紧张控制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宝宝。这些天你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掌握的知识是实实在在的。要相信你自己。”
唐郁时看着母亲,看着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坚定的光。
心脏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妈妈。”
阮希玟笑了,那笑容温暖,在冬日的车厢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车子驶回市区。
雪渐渐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灰白的光。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到两旁,堆成小小的白色丘垄。
回到家,唐郁时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资料,心里那股焦躁的紧张感还在,但似乎……淡了一些。
她翻开资料,重新开始看。
三天后,考试开始。
考场设在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人。唐郁时提前半小时到,在走廊里等待入场。
齐攸宁也来了,站在她旁边,紧张得一直跺脚。
“我好怕……我感觉我什么都不会……”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齐攸宁。
齐攸宁接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你带这个干嘛?”
“补充能量。”唐郁时自己也吃了另一半。
甜味在舌尖化开,稍微缓解了紧张。
考试结束后。
唐郁时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指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笔试什么的,最麻烦了。
齐攸宁从后面跑过来。“小时……我觉得我要挂了……”
“不会的。”唐郁时站起身,把笔袋放进书包,“你复习得很认真。”
“可是最后那道大题,我完全没看懂……”
“那道题超纲了,大部分人应该都不会。”唐郁时拉上书包拉链,“走吧,出去说。”
两人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议论声、哀嚎声、松口气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唐郁时拉着齐攸宁穿过人群,走到楼梯间相对安静的地方。
齐攸宁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还有两门……我要死了……”
唐郁时从书包里拿出水瓶,递给她。
“喝点水,休息一下,下午继续。”
齐攸宁接过,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时,你怎么这么冷静?”
唐郁时愣了一下。
冷静吗?
她其实心里也慌,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多年的习惯让她学会了隐藏情绪,尤其是在人前。
“可能是因为……紧张也没用吧。”她轻声说。
齐攸宁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也是。”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继续。
唐郁时每天早起,去考场,答题,交卷,回家复习下一门。
生活简单到只剩下考试和复习两件事。
阮希玟每天送她出门,接她回家,不问考得怎么样。
唐瑜偶尔在家,看到她在书房熬夜,会进来送杯热茶,说一句“别太拼”。
很平淡,但唐郁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最后一场考试在第三天下午结束。
唐郁时交完卷,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空已经是一片深沉的靛蓝色,边缘透着些许暗红。
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薄暮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有的在讨论题目,有的在计划晚上去哪里庆祝,有的和她一样,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消化刚刚结束的一切。
齐攸宁从后面跑过来,整个人扑到她背上。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唐郁时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
“嗯,结束了。”
“我们出去吃饭吧!庆祝一下!”齐攸宁松开她,绕到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叫上于萌,还有宋玖亿,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明天吧。”唐郁时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今天我想回家休息。”
齐攸宁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也是……你看上去好累。”她顿了顿,“那明天?”
“好。”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齐攸宁家的车已经在等,她上车前回头朝唐郁时挥手:“明天见!好好休息!”
唐郁时点了点头,看着车子驶离,然后走向自家车的方向。
司机拉开车门,她坐进去。
车内温暖,她脱掉羽绒服,抱在怀里,整个人陷进座椅。
累。
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复习,加上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冲过终点线。
现在松懈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车子载着她驶向家的方向。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
阮希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看到唐郁时一脸疲惫的样子,她放下书,站起身。
“考完了?”
“嗯。”
唐郁时走到沙发前,整个人瘫进去。
羽绒服扔在旁边,靴子也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向后倒,躺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阮希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样?”
“不知道。”唐郁时的声音闷闷的,“应该……不会挂科吧。”
阮希玟笑了。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累了就睡会儿。”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羊绒靠垫柔软,带着淡淡的洗涤剂香气。
她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
她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很厚实,边缘的流苏垂到地毯上。
阮希玟还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换成了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什么文件。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醒了?”
唐郁时坐起身,毛毯从肩上滑落。
她揉了揉眼睛,大脑还有些混沌。
“几点了?”
“八点多。”阮希玟放下平板,“饿不饿?厨房温着汤。”
唐郁时摇了摇头。
她不饿,只是觉得浑身乏力,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又倒回沙发里。
阮希玟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有这么累吗?”
“有。”唐郁时闭着眼睛,“我感觉我半条命都没了。”
阮希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捞起来,抱进怀里。
唐郁时没反抗,任由母亲抱着。阮希玟身上有熟悉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琥珀,清冽又温暖。
怀抱柔软,体温透过羊绒衫传递过来。
很安心。
“万一挂科了怎么办?”阮希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调侃。
唐郁时在她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已到尽……”
话没说完。
阮希玟迅速伸手捂住她的嘴。
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唐郁时愣了一下,抬起眼,对上母亲严肃的眼神。
“不许乱说话。”阮希玟的声音沉了下来,“没考好就算了,砸点钱的事,不要诅咒你自己。”
唐郁时眨了眨眼。
阮希玟松开手,但脸色依旧严肃。
“听到没有?”
唐郁时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清晰的担忧,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轻轻点头。
“好,我知道了,妈妈。”
阮希玟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她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乖孩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唐瑜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裤,白色的丝质衬衫,外面套着浅蓝色的羊绒开衫。
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髻,脸上妆容清淡,但眼神清醒锐利。
她走下楼梯,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母女俩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来。
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醒了?”她看向唐郁时。
唐郁时从阮希玟怀里坐起来,点了点头。
唐瑜将文件往前推了推。
“看看,先了解一下。”
唐郁时伸手拿起文件。
是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印着唐氏集团的logo。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
股东名单,股份构成,关联企业,近年来的董事会决议摘要。
都是一些基础资料,但很详细。
唐郁时快速浏览着,目光在一行行文字和数字上扫过。
大部分股东都是熟人——唐家的旁支,多年的合作伙伴,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这些人她从小就见,逢年过节总会聚在一起,表面和气,谈笑风生。
但这种交情好仅限于共同利益的前提下。
她继续往下翻。
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端倪。
有几位股东,名下除了唐氏的股份,还持有对家公司的股份。
比例不大,但足以在关键时刻产生影响。
她抬起头,看向唐瑜。
唐瑜轻轻点头。
阮希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轻笑出声。
“你还没有把那些人处理掉?”
唐瑜转回头看向她,语气理所当然:“留给你女儿解决。”
阮希玟挑眉:“也是,你老了,不好下手。”
唐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唐郁时赶紧打断:“您俩歇歇,一致对外哈,一致对外。”
阮希玟笑出声,重新靠回沙发背。
唐瑜也收回视线,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唐郁时重新低头看资料。
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大脑自动将信息分类整理,构建关系网络。
谁和谁有联姻关系,谁和谁在生意上有合作,谁和谁私下有矛盾……
这些信息她其实早就知道一部分,但从来没有这么系统地梳理过。
唐氏这艘大船,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合上资料,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完了?”唐瑜问。
“嗯。”唐郁时将资料放回茶几上,“年终的股东会议,我也要出席?”
“对。”唐瑜放下茶杯,“作为唐家这一代的代表,你必须出席。不只是出席,还要发言,要让人看到你的能力。”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唐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我会每天抽时间跟你讲公司的事。”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希玟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也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到唐郁时面前,弯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宝宝。”
“晚安,妈妈。”
阮希玟转身上楼。
唐郁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深蓝色的资料,心里那股刚放松下来的疲惫感,又被新的压力取代。
她拿起资料,重新翻开,想再看一遍。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于萌的名字。
唐郁时愣了一下,接起电话。
“怎么了?”
“唐总,您一个人?”于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唐郁时轻轻嗯了声。
于萌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严肃。
“她那边……出事了。”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坐直身体。
“你说。”
电话那端,于萌尽可能快速简洁的将事情讲给唐郁时听。
听着听着,唐郁时的脸色逐渐凝重。
她站起身,没和楼上的人交代什么,径直往楼梯走去。
脚步很快,几乎在奔跑。
上楼,回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听着于萌在电话那端继续说着什么,眼神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院子里地灯的光线昏黄,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微弱。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黑暗里飘落,无声无息。
唐郁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用力的白。
于萌察觉到唐郁时的情绪特别糟糕,停下来问了声:“唐总,您还好吗?”
“嗯。你继续。”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