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校园在考试结束后显出一种松弛的疲惫感。
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铅灰色天空,昨夜落的雪还没完全化尽,堆积在绿化带边缘和建筑物背阴处,脏污的白色与深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
空气冷冽干燥,呼吸时能看见自己呵出的白雾在眼前短暂凝聚又迅速消散。
成绩公布栏前挤满了人。
深棕色的公告板镶嵌在教学楼入口侧面的墙壁上,玻璃罩后面贴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排列整齐。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踮着脚尖往前挤,寻找自己的名字,发出各种音调的惊叹或哀嚎。
唐郁时站在人群外围。
她今天穿了件浅燕麦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和黑色直筒西裤。长发披散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肩头铺开。没戴围巾,脸颊和鼻尖被冷空气冻得有些泛红,但她似乎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等着人群散开些再上前查看。
齐攸宁比她急得多。
焦糖色的短款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脚上是棕色的雪地靴。
她几乎是扒开人群往前挤,卷发在拥挤中变得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宋玖亿站在唐郁时身边,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拿着手机在查询成绩。
真搞不懂,有电子版的干嘛非要跑这一趟,没考好在末尾找到自己的话,真的很丢人啊。
“你猜猜看。”
唐郁时抬眼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
宋玖亿唇角弯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没直接说,只是朝人群抬了抬下巴:“等攸宁自己看吧,她反应应该很有意思。”
话音刚落,人群中央就爆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冬日冰冷的空气,周围的学生都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齐攸宁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成绩单照片。
她脸上表情极其精彩——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收缩,嘴唇半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锁定站在外围的唐郁时。
齐攸宁几乎是冲过来的,雪地靴踩在积雪融化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冲到唐郁时面前,伸手一把抓住唐郁时羊绒大衣的领子,手指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你不是没学吗!”
声音还是尖的,但这次带着明显的崩溃和难以置信。
“你不是没学吗!!”
她又重复一遍,手上用力晃了晃唐郁时。
唐郁时被她晃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长发随着动作甩到脸颊边,有几缕甚至进了嘴里。
她伸手想把头发拨开,但齐攸宁抓着她领子不放。
“宋玖亿背着我学就算了——”齐攸宁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喊,“可我背着你学的啊!我背着你学的为什么我是第四!我连前三都没挤进去啊!!”
周围有学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隐隐的笑意。
这种场面在成绩公布后并不少见,但三个女生都长得过分好看,穿着打扮也明显不是普通学生,自然吸引更多目光。
唐郁时被她晃得头晕,伸手握住齐攸宁的手腕,试图让她松开点力气。
但齐攸宁正在情绪崩溃的顶点,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晃得更用力了。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五个小时!我连约会都推了!结果你——你——”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继续晃唐郁时,像是要把答案从她脑子里晃出来。
宋玖亿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齐攸宁的崩溃尖叫中显得格外清晰。
齐攸宁猛地转过头瞪她,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还笑!”
宋玖亿抬手掩了下唇,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走上前,伸手握住齐攸宁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气把她从唐郁时身上扒开。
“好了好了。”宋玖亿声音里还带着笑,“要怪就怪你天赋不足咯。”
这句话成了压垮齐攸宁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松开唐郁时的领子转而扑向宋玖亿。
唐郁时终于得以站稳,抬手整理被扯乱的衣领和头发,指尖能摸到羊绒面料上被攥出的皱痕。
齐攸宁去抓宋玖亿的胳膊,宋玖亿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绕着唐郁时转了小半圈,把唐郁时当成挡箭牌。
齐攸宁追过来,两人就以唐郁时为轴心开始转圈,一个要抓,一个要躲。
唐郁时被夹在中间,左右都是人。
齐攸宁的手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宋玖亿躲闪时也会撞到她后背。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冬日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你们俩——”她开口,声音有些无奈。
话没说完,齐攸宁终于抓到机会,从侧面扑过来抱住宋玖亿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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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玖亿被她撞得踉跄一步,两个人一起往旁边倒,唐郁时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们,结果被带得也往前倾。
三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最后是宋玖亿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齐攸宁还挂在她身上,唐郁时站稳后松开手,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终于忍不住也笑了。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在冬日的校园里散开。
齐攸宁抬起头瞪她:“你还笑!”
唐郁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不笑了。”她说着,但唇角还是弯着的,“你先从玖亿身上下来。”
齐攸宁这才松开手,站直身体,但表情还是气鼓鼓的。
羽绒服的毛领在她脸颊边蓬开,衬得她整张脸更小,眼睛却瞪得很大,像只炸毛的猫。
宋玖亿也整理了下衣服,黑色羽绒服上沾了些齐攸宁蹭上去的雪水痕迹。
她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询问:“你考第二,不意外?”
唐郁时轻轻摇头。
“复习了就是复习了,结果不会骗人。”
齐攸宁在旁边又哀嚎一声:“所以你真的背着我学习了!你们俩都背着我学习了!”
宋玖亿侧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等着被你超过?”
齐攸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泄气地垮下肩膀。
她摸出手机重新看那张成绩单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第四”的排名,表情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学生渐渐散开,成绩看完了,该庆祝的庆祝,该哀悼的哀悼,没人再关注她们这边。
冬日的冷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的枯叶和细雪,在水泥地上打着旋。
唐郁时把大衣领子拢紧了些,指尖能感觉到羊绒细腻的质感。
她看向齐攸宁,对方还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不是唐郁时的,也不是宋玖亿的。
齐攸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人“妈妈”。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齐茵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犹豫两秒,还是接起来。
“喂,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齐攸宁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情愿,又从不情愿变成认命。
她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抬起头时,她脸上那种崩溃和气愤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泄气般的疲惫。
“我妈叫我回去。”她声音闷闷的,“说家里有事。”
宋玖亿挑眉:“现在?”
“嗯。”齐攸宁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也插进去,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车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十分钟就到。”
她看向唐郁时,又看看宋玖亿,表情还是不甘心:“你们俩——等我回来再跟你们算账。”
唐郁时轻轻点头:“好。”
宋玖亿笑了:“等你。”
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冬日的校园显得空旷。
教学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偶尔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拖成长长的轨迹。
齐攸宁走在中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但没再说话。
只是偶尔踢一脚路边的雪堆,看着雪沫飞溅起来又落下。
走到校门口时,齐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司机站在车旁,看见齐攸宁出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齐攸宁转头看向唐郁时和宋玖亿,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走了。”
“嗯。”
她转身走向车子,羽绒服下摆随着动作摆动。
弯腰坐进车里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宋玖亿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才转回头看向唐郁时。
“接下来去哪?”
唐郁时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街道的车流上。冬日下午的天光已经开始暗沉,云层低垂,像是又要下雪。
“没想好。”她轻声说。
宋玖亿正要说什么,视线忽然定在某个方向,整个人顿住了。
唐郁时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另一侧的路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
车型很特别,线条冷硬中带着优雅,漆面在冬日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
宋芷。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但那种随意里透着精心。
浅灰色的羊绒长款开衫,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棕色的麂皮短靴里。
她关上车门,朝这边走过来。
靴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不疾不徐。
宋玖亿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整个身体都绷直了一瞬,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但唐郁时站在她旁边,能清晰感觉到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
宋玖亿腾出心情和唐郁时打赌:“我押两万,她来找你的。”
唐郁时笑了笑:“好吧。”
宋芷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她先看了眼宋玖亿,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宋玖亿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宋芷转向唐郁时,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郁时。”
唐郁时轻轻颔首:“宋姨。”
宋玖亿在这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紧了些:“姑姑。”
宋芷转回视线看她,脸上笑容加深了些,但那笑容并不让人觉得放松。
“你妈让我接你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很温和,但宋玖亿整个人又绷紧了。
“好的姑姑。”
她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唐郁时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转账消息——宋玖亿转过来两万元。
唐郁时抬头看向宋玖亿。
宋玖亿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居然不找你”的震惊。
她当着宋芷的面完成转账,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宋芷看着这一幕,轻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上当啊。”她说着,目光在宋玖亿和唐郁时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唐郁时脸上,“我还以为你们俩有多默契。”
唐郁时也笑了。
她点击收款,两万元到账的提示音在手机里响起,很轻微,但在寂静中能听见。
然后她收起手机,看向宋玖亿,声音很平静。
“你还是坐司机的车回去吧。”顿了顿,补充:“你姑姑是我约过来的。”
宋玖亿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眼睛瞪大,瞳孔里映出唐郁时平静的脸和宋芷含笑的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冬日的冷风吹过,卷起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那些柔软的绒毛在风里颤抖。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你——”
说不下去了。
她看看唐郁时,又看看宋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我被耍了”的恍然。最后她肩膀垮下来,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
“我真服了。”
宋芷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吧,车在那边等你。”
宋玖亿放下手,脸上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里还有未散的复杂。
她看了眼唐郁时,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等着”,然后转身,朝停在另一边的自家车走去。
背影挺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唐郁时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驶离。然后她才转回头看向宋芷。
宋芷也在看她,眼睛里那种笑意更深了,但深处有审视的光。
“上车?”她朝那辆深蓝色的车抬了抬下巴。
唐郁时点头:“好。”
两人走向车子。宋芷拉开副驾驶的门,唐郁时坐进去。
车内很暖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雪松混合着柑橘,清冽干净。
宋芷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引擎声低沉平稳,几乎听不见。
驶离校门,汇入街道的车流。
冬日下午的杭市街道有些拥堵,临近下班时间,车尾灯的红光在灰白的天色里连成一片。
宋芷开车很稳,不疾不徐,偶尔在红灯前停下,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商铺橱窗里已经换了圣诞主题的装饰,金色的铃铛、红色的丝带、绿色的圣诞树,在冬日单调的色彩里显得格外鲜艳。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购物袋或公文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拖出轨迹。
宋芷先开口。
“那家早茶餐厅,你挑的?”
唐郁时转回头看她,轻轻点头:“嗯,刷了不少攻略,说是最近很火的一家。”
“我也听说过。”宋芷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一直想去,但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那今天正好。”
宋芷笑了,侧头看她一眼,温和调侃:“所以你是专门约我来吃饭的?”
“不然呢?”唐郁时也笑,“总不能真是为了骗玖亿两万块钱。”
“那倒也是。”宋芷转回头看向前方,“不过她那个反应确实有意思。”
车子在餐厅门口停下。
餐厅位于一栋老建筑的一层,门面不大,但装修很有味道。
深色的木制门框,玻璃窗上贴着复古风格的花体字招牌,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冬日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
两人下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唐郁时把大衣拢紧,宋芷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挑高很高,天花板上挂着复古的吊扇和暖黄的灯泡。
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挂着一些老照片和旧海报。
深色的木制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桌面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白色郁金香。
已经过了午餐高峰期,但店里人还是不少。
低声的交谈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背景音。
服务生迎上来,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围裙,笑容很甜。
“两位吗?”
唐郁时点头:“预约了,姓唐。”
女孩翻了下手里的登记本,然后抬头笑:“唐小姐,这边请。”
她引着两人走向靠窗的位置。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街道上渐暗的天色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白色的骨瓷盘子,银质的刀叉,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两人落座。
宋芷脱掉开衫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白色真丝衬衫的袖口被她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极简的银色手表。
唐郁时也脱下大衣,里面那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贴合身形,领口处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她把大衣搭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肩侧。
服务生递上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内页是米白色的纸,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菜名和简单的描述。
唐郁时翻开,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
宋芷也打开菜单,看得很仔细。
“有什么推荐?”她抬头问唐郁时。
唐郁时指尖在菜单上点了点:“攻略说虾饺和流沙包是必点,肠粉和凤爪也不错。”
宋芷轻轻颔首,又往下看了几行:“再点个粥吧,天冷。”
两人商量着点了几样,服务生记下,收起菜单离开。
餐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又暗了些,街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
餐厅里的灯光也调得更柔和了,吊扇缓缓转动,在墙壁上投出流动的阴影。
宋芷端起桌上的水杯,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唐郁时。
“考试考得不错。”
唐郁时轻轻笑了:“临时抱佛脚,运气好。”
“不是运气。”宋芷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我看过你的成绩单,每门课都很平均,没有短板。这需要系统的复习,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到的。”
唐郁时没否认,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水杯。
玻璃杯底与桌布摩擦,发出轻微的闷响。
“攸宁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更生气。”
宋芷也笑:“她确实该生气。明明三个人一起玩,结果两个偷偷学习,就她被蒙在鼓里。”
“也不是完全蒙在鼓里。”唐郁时抬起眼,“她知道我们在复习,只是没想到我们会找教授划重点。”
宋芷挑眉:“你们找了教授?”
“嗯。”唐郁时点头,“我们纡尊降贵请他老人家吃了顿饭,他上来就知道我们没好心思,直接划了些重点。”
“怪不得。”宋芷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我说怎么这次考试难度突然上去了,原来是有针对性。”
唐郁时看着她,眼神里闪过短暂的疑惑,然后恍然:“您认识?”
“老前辈了。”宋芷说得轻描淡写,“前几天约饭还抱怨说有两个女学生缠着他划重点,害他多改了好几份卷子。”
唐郁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真是抱歉。”
“他倒不介意。”宋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反而挺欣赏你们的,说你们问的问题很有水平,不是单纯要答案。”
服务生在这时上菜了。
白色的骨瓷蒸笼冒着热气,盖子掀开时,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虾饺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流沙包表皮白软,轻轻一掰,金黄色的馅料就流淌出来;肠粉滑嫩,淋着深色的酱汁;凤爪炖得酥烂,色泽红亮。
还有一小锅粥,米粒熬得开花,里面加了鲜虾和干贝,撒着细碎的葱花和香菜。
两人拿起筷子。
宋芷掰开一个流沙包,金黄色的馅料涌出来,她用勺子接住,送入口中,然后轻轻点头。
“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餐厅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餐具碰撞声、厨房隐约传来的翻炒声,混合成温暖的白噪音。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玻璃窗上反射出餐厅内部的景象——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桌椅,用餐的人们,还有她们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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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芷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
然后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盒,推到唐郁时面前。
礼盒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方方正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顶部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缎带。
唐郁时看着那个礼盒,没立刻去拿。
“这是?”
“恭喜。”宋芷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你临时努力,考赢了齐攸宁。”
唐郁时轻轻笑了,伸手拿起礼盒。
丝绒面料触手细腻冰凉,缎带系得很精致,但不算难解。
她手指轻轻一拉,蝴蝶结散开。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手链。
很细,银色的链身,上面镶嵌着密密的钻石。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钻,而是细小的碎钻,排列得极其紧密,几乎看不到金属底色。
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整条手链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像把一小段星河凝固在了手腕上。
唐郁时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宋芷,眼神里有询问。
宋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适合你。”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从盒子里取出手链。
链子很轻,触手冰凉。她扣上搭扣,尺寸刚好,贴合在手腕上,不松不紧。
钻石的光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跳跃,随着手腕的轻微动作流转。
她看了会儿,然后抬眼,唇角弯起。
“谢谢宋姨。”
宋芷轻轻颔首,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回面前的餐点。“不打算告诉攸宁你们找教授划重点的事?”
唐郁时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粥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明天再说吧。”她声音很轻,“今天说的话,我怕她杀了我。”
宋芷失笑。
那笑声很清晰,在温暖的餐厅里散开。
她摇摇头,眼神里有种纵容的无奈。
“她确实做得出来。”
两人继续用餐。
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
宋芷说话很有技巧,她分享信息,也询问意见,但每当唐郁时试图把话题往更深层的商业事务上引时,她总能不着痕迹地绕开。
比如唐郁时提到最近唐氏在深市的一个项目,宋芷只是轻轻点头,说“听说过”,然后立刻转向问唐郁时觉得哪家餐厅的甜点最好吃。
再比如唐郁时说起“3a计划”近期的进展。
宋芷笑着摇头:“那些事太复杂,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转而讨论起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
一次,两次,三次。
唐郁时逐渐明白了。
宋芷不是听不懂,也不是不感兴趣。
她只是不想谈这些。
于是唐郁时不再尝试。
她顺着宋芷的话题走,聊天气,聊食物,聊艺术展,聊最近读的一本书。
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愉快,像真的只是一顿普通的、朋友间的午餐。
但唐郁时心里清楚,这种轻松是建立在某种默契之上的。
餐点吃得差不多了。
服务生过来撤掉空盘,又送上两杯热茶。
茶杯是白色的骨瓷,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茶汤澄澈,冒着细微的热气。
宋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唐郁时也端起自己的那杯。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流动的光带。
宋芷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差不多了?”她问。
唐郁时点头:“嗯。”
宋芷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账单装在深棕色的皮质夹子里,她接过,看都没看就抽出信用卡递过去。
服务生很快刷完卡,把卡和签单一起送回来。
宋芷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她收起卡,站起身。
“走吧,我送你回去。”
唐郁时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深灰色的羊绒衫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手腕上那条钻石手链随着动作闪烁。
两人走出餐厅。
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与餐厅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唐郁时把大衣拢紧,宋芷也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浅灰色开衫穿上,又把围巾重新绕好。
上车,暖气重新打开。
偶尔能看到广场上的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和装饰,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车内很安静。
宋芷专注地开车,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手腕上那条手链冰冰凉凉的,钻石偶尔折射过路灯光,在她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车子驶入别墅区。
门禁处的安保认得车牌,栏杆缓缓升起。
车在唐家门口停下。
唐郁时没立刻下车。
她转过头看向宋芷。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亮两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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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芷也转过来看她,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点,深不见底。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几秒钟后,唐郁时轻声开口。
“看来您坚定的站队白昭玉?”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宋芷看着她,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睛里也没有波澜。
她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说,声音很平静:“你没机会了,抱歉。”
不是否认,也不是辩解,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也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释然。
她早就猜到了,从宋芷今晚始终避开商业话题时她就猜到了,但现在亲耳听到,还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好吧。”
顿了顿,又说。
“那么,再见。”
宋芷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眼睛里有了温度。
“再见之前,我提醒你一下。”她声音放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白昭泠和白昭玉的关系,不要有心挑拨,知道吗?”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很干净,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
“谢谢。”她说,“但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宋芷轻轻颔首,没再说什么。
唐郁时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
她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隔着车窗朝宋芷挥了挥手。
宋芷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车尾灯消失在道路拐角,然后才转身,走向家门。
指纹锁识别成功,厚重的实木门向内滑开。
暖黄的光线从玄关溢出来,洒在门前的台阶上。
她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还没换鞋,就听到了声音。
是从客厅传来的。
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清冷平稳,一个温和但带着明显的怒气。
语速都很快,音调也比平时高,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氛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感觉到。
唐郁时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快速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柔软的羊绒拖鞋换上。
然后才往里走。
客厅还亮着灯。
阮希玟和唐瑜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玻璃茶几。
两人都没坐,就那么站着,距离不远不近,但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阮希玟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丝绒睡袍,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在肩头铺开。
脸上没有妆容,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但眼睛里有明显的怒意,那种怒意被强行压制着,反而显得更加尖锐。
唐瑜则是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配白色丝质衬衫,下身是深色的西裤。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对抗——一种拒绝沟通、拒绝妥协的姿态。
唐郁时走进客厅时,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那种同步很诡异,像是她们虽然在争吵,但对外界的感知依然敏锐。
阮希玟脸上的怒意收敛了些,但眼神还是冷的。
唐瑜则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阮希玟。
唐郁时走到沙发边,没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您二位好像有吵不完的架哦。”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在紧绷的空气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了微妙的涟漪。
阮希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很快,睡袍下摆随着动作摆动,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唐郁时和唐瑜。
唐瑜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阮希玟离开的方向,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几秒钟后,她才转回头,看向唐郁时。
“回来了?”她问,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
唐郁时点头:“嗯。”
“成绩怎么样?”
“第二。”
唐瑜轻轻颔首,那动作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是满意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唐郁时也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良久,唐瑜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看向唐郁时,目光在她手腕上那条钻石手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
“谁送的?”
唐郁时轻声回答:“宋姨。”
唐瑜没再问,只是站起身。
“早点休息。”她说,“明天开始,跟我去公司。”
然后她也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只剩下唐郁时一个人。
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冰冰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她抬起手,看着那些细碎的光芒在灯光下流转。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宋玖亿发来的微信。
【你等着。】
只有三个字,后面跟了个愤怒的表情包。
唐郁时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她打字回复。
【明天请你吃饭赔罪。】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宋玖亿就回了。
【两顿。】
【好。】
对话结束。
唐郁时放下手机,重新靠在沙发里。
客厅里依旧安静,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持久。
窗外夜色深沉,冬日的寒风偶尔刮过,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齐攸宁。
【我妈让我明天去公司!!救命啊小时!!】
后面跟了一连串崩溃的表情包。
唐郁时看着那条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打字回复。
【明天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明天再说。】
【你现在说!】
唐郁时笑了下,无奈回复:【好吧,我和玖亿考前找教授了。】
齐攸宁:【!!!】
无数愤怒的表情包蜂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