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倒计时(1 / 1)

走廊的光斜切进室内,将门口那道身影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唐瑜就站在那里,羊绒大衣的厚重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色针织裙的领口贴合着修长的脖颈,钻石耳钉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折射出一点冷冽的碎光。

她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过——整齐的书架,光洁的桌面,窗边那盆绿植,以及此刻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还拿着浅卡其色风衣的唐郁时。

唐郁时确实愣住了。

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唐瑜来了深市,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

她握着风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布料在掌心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随即,她脸上那点因结束工作而松弛下来的神情迅速收敛,转为更正式又不失亲近的姿态。

她放下风衣,快步迎上前:“姑姑。”

唐瑜这才迈步走进来。

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沉香和某种冷冽香水的气息随之弥漫过来。

她走到唐郁时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侄女脸上,细细端详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走吧,去吃饭。”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何突然出现。

就是这么一句简短的、不容置疑的邀请。

唐郁时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铂金手表。

她没有任何犹豫,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唐瑜的手微凉。

“好的,姑姑。”唐郁时跟上她的步伐,不忘记捞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和放在桌角的手机。

经过门口时,她瞥了一眼外面——陈昭宁和陈文悦都站在各自的工位旁,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显然早已知道唐瑜的到来,并且被示意不必通报。

唐郁时心里划过一丝了然。

也是,唐瑜要来,分公司上下谁敢拦,又怎么会拦。

她跟着唐瑜走进电梯。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人,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界隔绝。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气势沉静;一个姿态放松却脊背挺直。

唐郁时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于萌。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直接回家,不用等我。唐瑜姑姑来了,我跟她去吃饭。】

发送。

几乎秒回。

于萌:【好的老板。需要准备什么吗?】

唐郁时:【不用,正常就好。】

于萌:【明白。】

收起手机,电梯已抵达地下车库。

门滑开,略带潮湿的、混合着汽油和灰尘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唐瑜的司机早已将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了电梯口附近,见到两人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唐瑜率先坐了进去,唐郁时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内饰是深棕色真皮与胡桃木的结合,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气和车载香氛清冷的尾调。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滑,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驶向出口。

窗外的光线从车库的昏暗逐渐转为城市傍晚的朦胧。

街灯初亮,车流如织。

唐郁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唐瑜。

她正闭目养神,靠在后座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放在身侧。

长途飞行的疲惫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掌控感,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姑姑,”唐郁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的休息,“您怎么会突然过来?”

唐瑜没有睁眼,只是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我找薛影有点事,”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也找你。”

唐郁时眸光微动。

找薛影,这很正常。唐氏与薛氏的合作盘根错节,高层定期会面沟通是惯例。

但专门加上一句“也找你”……

“找我?”唐郁时重复,带着适当的疑惑。

唐瑜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转过头,看向唐郁时。

她的目光很专注,带着审视,却又并非全然是上位者的打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探究。

“见过谢鸣胤了?”唐瑜问,直接切入核心。

唐郁时心下了然。

果然。

顾矜带她去见谢鸣胤的事,或许能瞒过旁人,但绝不可能瞒过唐瑜。

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点头:“见过了。”

“感觉如何?”唐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

“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滴水不漏。”唐郁时给出十二字评价,简洁,精准。

唐瑜微微颔首,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她沉默了几秒,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然后,她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唐郁时心头微凛的问题:

“顾矜和谢鸣胤,”唐瑜的目光锁住唐郁时,“你选了谁?”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某种逻辑之中。

顾矜引荐谢鸣胤,这本就是一种资源置换和立场试探。

唐瑜在问的,是唐郁时在这两个人之间,更倾向于借助谁的力量,或者,更认可谁的“路数”。

唐郁时几乎没有犹豫,脸上笑容加深了些,清晰答道:“谢鸣胤啊。”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唐瑜的意料。

她看着唐郁时,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顾矜和你在名义上,算师生。”唐瑜缓缓道,语气平静无波,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居然没有选她。”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在回忆什么。

“顾矜这个人……是从深市起步,凭实打实的功绩和过人的手腕,被破格提拔到京市的。在京市那几年,她待的部门特殊,接触的层面更高,经手的事情也更复杂。后来是她自己主动申请,调回深市的。”唐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很多人都看不懂她这一步。从京市的核心圈退回地方,看似是下放,是远离权力中心。但深市是什么地方?经济重镇,改革前沿,盘根错节,水一点也不比京市浅。她回来,要么是彻底失势被排挤,要么……就是另有图谋,深市的天地,更适合她施展。”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唐郁时:“而谢鸣胤,她一直都在深市。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稳扎稳打,根基深厚,人脉网络渗透到方方面面。但论眼界、论在京畿之地积累的政治资本和无形影响力,她不如顾矜。”

这是很客观的比较。一个是从地方到中枢再返回地方,履历带着神秘色彩和更多可能性;一个是一直深耕地方,扎实却也相对“局限”。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等唐瑜说完,她才笑了笑。

“姑姑分析得很透彻。”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顾矜这个人嘛,她的底牌,我都知道啦。”

唐瑜挑眉,侧过身,正对着唐郁时,做出一个明显的“愿闻其详”的姿态。

“所以?”她问。

唐郁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在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选谢鸣胤啊。”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选择,眼神却变得清亮而锐利,“虽然她的职位、经历、背景,可能都不如顾矜看起来那么‘耀眼’,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的底牌,我摸不到。”

唐瑜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她看着唐郁时,看着侄女那双此刻毫无玩笑意味、只有冷静分析和决断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句话而沉淀下来。

然后,唐瑜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是么?”她看着唐郁时,“有没有可能,只是你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知道唐瑜在指什么。

谢鸣胤身上有太多谜团,但她的过去对那些和她熟悉的人来说不是秘密,她那些超出常理的能力和手段……唐郁时所知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谢鸣胤的底牌藏在深市的官场规则和人脉网络之下,固然难测,却并非是谁都不知晓的。但唐郁时现在选择谢鸣胤,就说明她看到了谢鸣胤背后绝对不为人知的东西,但只有一角。

“有些东西,”唐郁时迎上唐瑜的目光,声音很稳,却带着笃定,“她应该不会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会说”。

这其中的区别,唐瑜听懂了。

谢鸣胤即使被局限在深市,以她的性格和处境,也绝不会轻易向别人和盘托出。那些秘密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更大的风险。反观顾矜的“底牌”虽然也藏在深处,但至少遵循着官场和利益的逻辑,是可分析、可推测、甚至可以在交易中逐步摸清的。

选择一个规则之内、即使深沉但尚有迹可循的对手或盟友,而不是一个可能随时打破规则、带来未知变数的存在——这是唐郁时基于理性、基于控制欲、基于对自身安全边界考量后做出的选择。

唐瑜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

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不断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将后座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场无声的交锋与默契的解读。

许久,唐瑜忽然笑了。

那不是带着社交意味或深沉算计的笑容,而是更真切的笑。

笑容很浅,却让她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些许。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有时候,你的演技远不如你的思维。”

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很聪明。”

这话既是夸奖,也是点破。

唐郁时在顾矜面前或许还需要扮演“好学的学生”或“偶尔叛逆的合作伙伴”,但在洞察人心、权衡利弊、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抉择上,她展现出的是超越年龄的清醒和锐利。

唐郁时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做出一个“被看穿了”的放松姿态。

“姑姑,”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我又不是表演系毕业的。”

唐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到了叫我。”她轻声吩咐。

“好。”唐郁时应道,也放松了身体,看向窗外。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区,最终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外观雅致、门楣上挂着古朴牌匾的中式建筑前。

牌匾上写着三个苍劲的字:听松居。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唐瑜和唐郁时先后下车。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唐瑜将大衣的腰带系紧了些,唐郁时也套上了手里的浅卡其色风衣。

早有穿着素色旗袍的侍者迎上来,显然认得唐瑜,恭敬地引着两人入内。

穿过一道月亮门,里面是别有洞天的庭院,假山流水,竹影婆娑,灯笼的光晕将石子小径照得朦朦胧胧。

环境极静,只闻潺潺水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

侍者将她们引至一间临水的包厢。

推开门,室内温暖如春,装饰是简洁的新中式风格,一张红木圆桌摆在中央,窗外正对着一池残荷,枯败的莲叶在灯光下别有一种寂寥的美感。

两人落座,唐瑜示意侍者可以开始上菜。

显然她早已预定好,连菜品都不需要她们再费心。

等待上菜的间隙,侍者奉上两杯温热的普洱。

茶汤红亮,香气醇厚。

唐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唐郁时。

“唐宥东那边,”

她开口,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平淡,“你处理得很利落。”

唐郁时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降职,调岗,边缘化。暂时够用了。”她简单汇报,“他手里没了实权,翻不起大浪。他儿子唐昇泽,借着薛氏林茨的口,踢出了合作线,现在躲在家里‘养病’。”

唐瑜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旁支那些人,安逸得太久,骨头都软了,心思却一点没少。”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会找时间敲打一下。深市的分公司,既然交给你了,就不会让他们给你使绊子。”

这话是承诺,也是定心丸。

唐郁时在深市的动作,唐瑜看在眼里,并且明确表示支持。

对于唐宥东一脉,唐瑜会亲自出面施加压力,确保他们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谢谢姑姑。”唐郁时诚心道。

“不用谢我。”唐瑜摆摆手,“你做得对,我自然支持。分公司这些年看似平稳,实则内里僵化,利润增长乏力,是需要动一动了。”她看着唐郁时,“你的那些计划,星海传媒的项目,还有……和薛氏那边的合作改革,进度如何?”

话题转到了更核心的层面。

唐郁时神色一正,放下茶杯,开始简洁清晰地汇报。

关于星海传媒项目,她提到何羡芸的“内招”资格已经落地,项目组组建完毕,正在前期推进,这不仅是业务,更是她向深市圈层展示与何氏关联的重要信号。

关于新公司的筹划,她提到了齐攸宁的现金流支持,初步的技术与内容方向定位,但隐去了具体细节。

关于技术授权,她提到了协议正在磋商,技术对接的复杂性,以及高昂的成本。

唐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打断。

直到唐郁时提到与“关键技术合作方”的沟通时,唐瑜才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肖清。”她直接点出了名字,目光锐利地看着唐郁时,“我知道你找了她。”

唐郁时并不意外。

唐瑜知道是迟早的事。

“是。”她坦然承认,“她的技术是核心壁垒,绕不开。”

唐瑜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肖清这个人,”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远不止是一个科学家。她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手里掌握着那些可以影响‘规则’的东西,心性、手段、眼界,都绝不简单。”她看向唐郁时,目光深沉,“跟她合作,技术层面我放心。但商业层面,乃至更深层面的博弈,你要控制好节奏,不要被她的逻辑带偏。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商人,甚至和政客,都不一样。”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唐郁时想起与肖清通话时,对方那纯粹到近乎冷酷的技术理性,以及将天价交易轻描淡写归结为“数据验证”的思维方式。唐瑜的提醒很及时——与肖清合作,不能仅仅用商业逻辑去套用,更需要理解她背后那套基于绝对理性和未知规则的底层逻辑。

“我明白。”唐郁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注意分寸。”

唐瑜“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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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侍者开始上菜。

菜式精致,口味清淡,显然是照顾了唐瑜长途飞行后可能不佳的胃口。

两人暂时停止了谈话,安静用餐。

包厢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水声。

用餐过半,唐瑜再次开口,这次的话题转向了更远的方向。

“深市这边,你铺的摊子不小。”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才继续道,“星海的项目要做出成绩,公司要搭起新架子,内部要理顺,外部关系要维系……千头万绪。”

唐郁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等待下文。

唐瑜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你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唐郁时心头微凛。

“一个月后,”唐瑜继续说,“无论深市这边进行到哪一步,你都必须抽出精力,把重心移回杭市。”

杭市。

唐氏的本家所在,权力网络最密集、利益关系最错综复杂的地方。

“深市的分公司,只是试炼场,是让你练手、攒资本、建立自己班底的地方。”唐瑜的语气加重了些,“杭市的本家,旗下核心的几大业务板块,控股的上市公司,以及……未来真正能决定唐氏走向的董事会席位,那才是我最希望你去掌控、也必须去掌控的范畴。”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深市的成绩很重要,是唐郁时证明自己能力的舞台,是积累威望和资源的跳板。

但真正的战场,在杭市。

唐瑜为她争取的时间、创造的空间,是有限的。一个月,是最后期限。

唐郁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掌心有些潮湿。

一个月。

要完成深市这边几个关键节点的布局,要确保自己离开后这边不会出大乱子,要安排好足以信任的人留守运作,同时还要为回归杭市做好全方位的准备。

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或畏难。

“我明白,姑姑。”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我会安排好。”

唐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吃饭吧。”她重新拿起筷子,结束了这个话题。

后半程的用餐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进行。

两人都不再谈论公事,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深市的天气,某道菜的味道。

用餐结束,唐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走吧,送你回去。”她站起身。

唐郁时也跟着起身。

两人走出包厢,侍者早已备好唐瑜的大衣。

唐瑜接过,利落地穿上。

唐郁时也穿好自己的风衣。

车子已经等在庭院门口。

夜风更凉了些,吹得人脸颊微冷。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唐瑜依旧闭目养神,唐郁时则望着窗外深市的夜景,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接下来的安排。

车子平稳地驶入唐郁时所住的公寓小区,停在了她所在的单元楼下。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又回过头,看向车内的唐瑜。

“姑姑,要不要上去坐坐?”她邀请道,“喝杯茶再走?”

唐瑜坐在车内,阴影笼罩着她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的线条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清晰。

她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有事。”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倦意,“薛影那边,还要去一趟。”

唐郁时了然。

唐瑜这次来深市,主要目的还是与薛影会面。

见自己,算是“顺便”,却也是必要的一环。

“那您路上小心,早点休息。”唐郁时轻声道。

唐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唐郁时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唐瑜的脸。

她看着站在夜色中的侄女,忽然开口:“小时。”

唐郁时弯下腰,靠近车窗:“姑姑?”

唐瑜伸出手,隔着车窗,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虚虚地做了一个手势。

“照顾好自己。”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事,随时找我。”

这句话里蕴含的东西,远超字面意思。

来自家族最核心力量的承诺。

唐郁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知道的,姑姑。”

唐瑜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异常柔和。

“去吧。”

唐郁时直起身,后退一步,朝她挥了挥手。

唐瑜升上车窗。

黑色的宾利缓缓启动,调转车头,平稳地驶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小区道路的拐角。

唐郁时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秋夜的凉风拂过,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和散落的碎发。

她抬头,望了一眼自己家所在的楼层,窗户漆黑——于萌大概已经回来了,但可能在看电视,或者在忙别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偏了偏,落在了旁边那扇属于顾矜家的窗户上。

同样漆黑一片。

唐郁时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迈步,却不是走向自己家的单元门,而是走到了顾矜家的门口。

她伸出手,在门边的密码锁上熟练地输入了几个数字。

轻微的“嘀”声后,门锁应声而开。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顾矜身上那股惯有的、清冽的雪松香气,以及……一丝极淡的、还未完全散去的烟味。

漫漫原本趴在客厅的狗窝里,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认出是唐郁时,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小跑过来,在她脚边欢快地打转,用脑袋蹭她的裤腿。

唐郁时蹲下身,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将它抱了起来。

漫漫温顺地窝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抱着狗,唐郁时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玄关的光线,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屏幕的冷光。

她腾出一只手,屈起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但很快,门被从里面拉开。

顾矜站在门口。

她显然还没从工作中抽身,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只是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明。

看到门口抱着狗的唐郁时,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唐郁时抱着漫漫走进去。

书房不大,布置得极其简洁。

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摆放,上面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屏幕还亮着,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文档界面。

旁边散落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个巨大的书柜靠墙而立,塞满了各种厚重书籍和文件夹。

空气中除了顾矜身上的冷香,还有更浓一些的烟味,烟灰缸里躺着两个刚熄灭不久的烟蒂。

唐郁时走到书桌旁,没有坐下,只是抱着狗,目光扫过那两台显示器,然后转向那扇巨大的、正对着单元楼下车位的窗户。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楼下刚才她下车、与唐瑜告别的位置,一览无余。

她转过头,看向顾矜,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这个方向的窗户,”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询问,“应该刚好看到我回来,对吧?”

顾矜站在书桌另一侧,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

她没有否认,只是迎上唐郁时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情绪,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打量。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怎么了?”

唐郁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挂在唇角。

她将怀里的漫漫放到地上,小家伙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跑到顾矜脚边,继续蹭。

“姑姑来了。”唐郁时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顾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唐郁时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她找我吃了顿饭,聊了点事情。”唐郁时继续说,目光直视着顾矜,“主要是……问起了你。”

她没有说唐瑜具体问了什么,也没有提自己如何回答。

但顾矜显然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顾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颔首。

“好,”她说,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了。”

唐郁时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漫漫,然后又抬起眼。

“还有,”她开口,语气变得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点玩笑的意味,“最近老师需要自己遛狗了哦。”

顾矜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很冷啊。”她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于抱怨的语调,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像是在控诉她这个“临时遛狗员”的失职。

唐郁时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人性化的反应,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忽然就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笑意。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然后眼睛一亮。

“我给您买副手套,”她语速轻快,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这么定了。”

顾矜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副“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挣扎了”的表情,沉默了两秒,最终几不可察地又“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唐郁时脸上的笑容加深,朝顾矜摆了摆手。

“那我先回去了,老师也早点休息。”她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矜还站在原地,背对着窗户,书房里屏幕的冷光和她身后窗外的夜色交织,将她清瘦挺直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孤单。

她正低头看着脚边蹭来蹭去的漫漫,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

唐郁时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书房的门,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到玄关。

感应灯再次亮起。

她换好鞋,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苍白。

唐郁时走到自己家门口,输入密码,开门进屋。

室内温暖明亮,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喧闹而充满烟火气。

于萌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得津津有味。

茶几上还摆着几袋开封的零食和两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听到开门声,于萌立刻转过头,看到唐郁时,连忙放下薯片,擦了擦手,站起身。

“老板,您回来了。”

“嗯。”唐郁时脱下风衣挂好,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舒了口气。

于萌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唐总她……没说什么吧?”

唐郁时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敲打一下旁支,问问深市的进展,然后……”她顿了顿,睁开眼,看向于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给我划了个时间线。”

于萌心头一紧:“时间线?”

“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必须把重心转回杭市。”唐郁时神色也很凝重。

于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深市这边的一切才刚刚铺开,很多计划还在进行中,一个月的时间,太紧了。

“所以,”唐郁时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于萌,“接下来这一个月,会是节奏最快、压力最大的时候。我们需要把能定下来的事情都定下来,能推进到哪一步就推进到哪一步。同时……”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唐瑜来了。虽然让她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和谁合作,从长远看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得到她的默许或支持。但是现阶段,在她眼皮子底下,有些事,有些人,还是尽可能避开她的直接关注为好。”她看着于萌,意有所指,“特别是……她那边的事情。”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于萌瞬间就明白了。

“我明白。”于萌用力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我会注意,也会提醒她,尽可能低调,近期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唐郁时颔首,对于萌的领悟力表示满意。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电视机里喧闹的画面,但眼神没有焦点,显然在思考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于萌。”

“嗯?”于萌立刻应声。

“等深市这边告一段落,我要回杭市了。”唐郁时转过头,看着她,“你呢?是想跟我一起回去,还是……留在深市?”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于萌愣住了。

她看着唐郁时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施压的意思,只是纯粹的询问,给她选择的权力。

一起回杭市?

那意味着继续跟在唐郁时身边,做她的助理,参与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家族内部事务与商业博弈。

杭市是唐家的权力中心,机会更多,但水更深,暗流更汹涌。

留在深市?

这边有刚起步的公司,有需要维护的合作关系,有相对独立运作的空间。

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不再直接跟在唐郁时身边,可能会错过很多重要的时刻和决策,未来的发展路径也可能就此不同。

更重要的是……齐攸宁也会回去杭市。

如果她不回去,那她们就会分开。

于萌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喧闹笑声,显得她这片沉默格外清晰。

唐郁时没有催促。

许久,于萌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唐郁时。

她的眼神里有挣扎,有不舍,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清晰的决心。

“如果我选择回杭市,”她声音有些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太……”

她没说完,但唐郁时懂。

是不是太不识好歹?

老板给了选择的机会,却选择了更安逸或更“有野心”的那条路?

是不是太不顾及……某些刚刚萌芽的情谊?

唐郁时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带着理解,也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你有选择的权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肯定,“我愿意尊重你。无论你选哪边,都有你自己的理由和考量,不存在‘太’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坦诚,甚至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不过,于萌,有件事我要说清楚。”她看着于萌的眼睛,“如果你选择一直跟在我身边,回杭市,参与更核心的事务,你会接触到更多,成长更快,但相应的,压力和风险也会成倍增加。而且……”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

“在我身边,你能得到我的信任,参与重要事务,但实质性的职位晋升、独立负责大型项目的机会,可能会来得比较慢,或者……受到一些限制。”她说得很直白,“我的身份特殊,很多眼睛盯着。把你放在太显眼、太重要的位置,对你未必是好事,也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大概不会很快得到那种在常规企业里、凭业绩就能获得的、非常‘实质性的’高位晋升。”

这是现实。

唐郁时是唐家的继承人,她身边的人,尤其是贴身助理,提拔太快或权柄过重,容易引起家族内部其他势力的警惕和攻讦。

为了保护于萌,也为了平衡局面,唐郁时必须更谨慎地安排她的位置。

于萌听懂了。

她再次沉默下来,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老板把利弊都摊开了。

跟在她身边,是近水楼台,是深度参与,但也是聚光灯下的压力和高处不胜寒的风险,晋升路径也可能更迂回。

留在深市,或许有更独立的发展空间,有相对简单的环境。

于萌过去的工作都不是特别独立的环境,其实她只具备基本素养,她也很清楚自己更需要留下来。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终于,于萌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唐郁时,清晰道:“我想留在深市,老板。”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垮下,但背脊依旧挺着。

唐郁时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于萌,看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时间不短、做事稳妥、心思细腻、此刻做出了一个或许会改变她未来人生轨迹决定的女孩。

然后,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不解,只有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没有更多的追问,没有劝解,没有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只是尊重,并且接受。

于萌看着唐郁时脸上那抹笑容,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更红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假装继续看电视。

唐郁时也没有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电视机里那些喧闹却毫无意义的光影,身体彻底放松地陷进沙发里,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未来的对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又很快被更多纷繁复杂的思绪填满。

她很高兴看到于萌去挑战自己。

每一个女生,都应该去挑战自己,为自己争取一条,独立行走的通天路。

即使,触碰不到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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