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与窗外流动的城市噪音形成模糊的背景音。
唐郁时反扣住林茨手腕的力道并不重，指尖微凉，落在林茨温热的皮肤上，明确的制止。
林茨抬眸对上唐郁时的视线。
对方脸上那点笑意未散，眼底却清明。
“这次不行，”唐郁时声音放得轻，“麻烦林总送我一趟，我困了，回去睡觉。”
林茨看着她，片刻，唇角缓缓勾起。她并未坚持，就着被扣住手腕的姿势，身体重新靠回驾驶座，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难怪，”林茨轻笑，目光在唐郁时脸上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你确实招人喜欢。”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指她此刻的拒绝，还是指她方才那一连串精准算计。
唐郁时松开手，也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
她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能让林总顺着我的心思做事，我确实很讨喜了。”
这话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理所当然。
林茨闻言，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
“狡猾。”她评价道，随即利落地启动车子，送她回家。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茨当然知道“困了”只是唐郁时的借口，毕竟没有人会真的在晚上七点钟就睡觉，尤其是刚刚完成一场漂亮反击的唐郁时。但她没有戳破，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女人。
唐郁时确实没有睡意。
她合着眼，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复盘着今天的每一步，推演着唐宥东一脉后续可能的反应，以及林茨这边需要后续维系的关系。
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真皮座椅上轻轻划动。
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到了。”林茨停稳车，出声提醒。
唐郁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倦意。“谢谢林总。”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流畅。
林茨降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框上，看着她：“不请我上去坐坐？”
唐郁时站在车外，秋夜车库的凉风拂动她风衣的下摆。她回身，对着林茨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下次吧。今天家里乱，不方便。”
林茨挑了挑眉，也不纠缠，挥了挥手：“行，那下次。晚安，唐总。”
“晚安，林总。”
看着唐郁时身影消失，林茨才缓缓升上车窗，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兴味。
唐郁时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唐郁时推开家门时，于萌和齐攸宁也刚到家不久。
玄关和客厅依旧被各式各样的包装盒占据着，只是相比昨晚，于萌显然已经努力整理过，腾出了一条勉强能通行的道路。
“老板，您回来了。”于萌正蹲在地上给几个盒子贴标签，见到她连忙站起身。
齐攸宁则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小时，你再不回来，我和于萌就要被这些盒子淹没了。”
唐郁时脱下风衣挂好，顺手将今天逛街买的那个中古机器人模型和古怪陶瓷杯塞到于萌怀里。
“看看，喜欢的拿去，其它的放储物间，等明天柜子到了让收纳师整理。”语气寻常，仿佛递过去的不是限量版玩具和手作陶瓷，而是两份普通文件。
于萌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怀里造型别致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老板。”
齐攸宁凑过来，拿起那个陶瓷杯打量，啧啧两声：“这审美……挺独特。”
唐郁时没理她，换上拖鞋，径直走向书房：“宁宁，过来一下。”
齐攸宁放下杯子，跟在她身后进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杂乱。
唐郁时走到书桌后坐下，齐攸宁则熟门熟路地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下手好干脆啊，唐总。”齐攸宁翘起二郎腿。
唐郁时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些都是小菜。”她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邮件提示，“我的目标又不是他们。”
“哦？”齐攸宁挑眉，“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唐宥东这一脉全踢出去？留着过年？”
唐郁时敲击键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向齐攸宁，沉吟片刻：“我还真没打算踢。”
齐攸宁讶然：“不踢？留着制衡？”
“嗯。”唐郁时颔首，“水至清则无鱼。分公司内部也需要不同的声音，只要这声音在可控范围内。把他们彻底逼急了，反而麻烦。现在这样，拔了牙，留着样子，刚好。”
齐攸宁咋舌，摇头晃脑：“坏人。心思深沉，算计精准，坏人。”
唐郁时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不以为意。“彼此彼此。”
玩笑过后，气氛严肃了些。
齐攸宁坐直身体，正色道：“说正事。你之前让我留意齐氏分公司的现金流，我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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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账面很干净，流水也大。我私下找人核过，没问题。”齐攸宁报了几个关键数据，“比我想象的要多。”
唐郁时沉吟片刻，问道：“跟薛氏比哪个多？”
齐攸宁笑了笑，摇头：“单拎我们一家分公司出来，肯定比不上薛氏总公司。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感叹，“只跟薛氏总公司比的话，我手里这家，现金流能有它半个。”
唐郁时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瞳孔微缩。
半个薛氏总公司。
这个数字，远超她之前的预估。
她知道齐茵手里资产雄厚，齐氏枝繁叶茂，但一个分公司的现金流就能达到如此规模……
她对齐茵手中掌控的真正财力，有了新的、更具象的理解。
那不仅仅是财富数字，更是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能量。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了片刻，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声响。
唐郁时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看来，我之前还是低估了齐姨。”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齐攸宁摊手：“我也吓了一跳。我妈……藏得挺深，我都不敢相信这事儿。”
感慨过后，两人迅速进入状态。
唐郁时调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份文件草案，与齐攸宁详细商讨起来。
她们的重点在于如何从这笔庞大的现金流中，划出齐攸宁能够完全支配、并投入到新公司运作的部分，同时又要确保与齐氏原有业务的竞争降到最低，实现利益最大化。
“互联网和娱乐类是蓝海，也是烧钱的炉子。”唐郁时指着屏幕上的规划图，“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既能快速建立壁垒，又不容易被传统巨头轻易复制。”
齐攸宁凑近屏幕，仔细看着：“你倾向于从哪个细分领域下手？长视频？短视频？还是直播？或者……虚拟偶像这类新兴业态？”
“不做红海竞争。”唐郁时摇头，“长视频烧钱无底洞，短视频格局初定。我们可以考虑垂直领域。”
她在屏幕上调出另一份文件：“做一个专注于高品质、互动性强的知识付费与轻娱乐结合的平台。利用算法精准推送，但核心是打造精品内容社区，邀请各行业顶尖人才入驻，生产独家课程、深度对谈、沉浸式艺术体验内容。初期门槛高，但一旦形成品牌效应和用户黏性，后期变现能力会很强。”
齐攸宁眼睛一亮：“类似于……高端版的b站？”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注重沉浸感和社区互动体验。
“前期投入会非常大。”齐攸宁指出关键，“尤其是技术和内容制作。”
“所以需要你手里的现金流，以及齐氏在传统媒体和地产业的资源作为背书，吸引更多资本和合作伙伴。”唐郁时看着她，“三七分，我七，是因为前期主要的战略规划、核心技术团队搭建，以及部分关键的人脉资源，由我这边负责。你出资金和齐氏的部分渠道，占三成，不担风险，利益独享。如何？”
齐攸宁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显然在快速计算其中的利弊。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唐郁时，眼神锐利：“技术团队，你有把握？”
“有肖清。她手里握着很多还没公开的技术，我会去谈。”唐郁时语气笃定。
“内容方面呢？顶尖人才不是光靠钱就能请动的。”
“何羡芸。”唐郁时吐出三个字。
齐攸宁瞬间了然。有何羡芸控股的星海传媒在背后，撬动文化娱乐领域的顶级资源，确实多了不少筹码。
“好。”齐攸宁不再犹豫，伸出手，“三七就三七。细节我再让法务看。得手我告诉你。”
唐郁时与她轻轻击掌，唇角微扬：“好。”唐郁时放松下来：“还是跟你合作比较爽快。”
齐攸宁笑了下：“我不是看交情，纯粹是因为，我相信你能说服肖清。”
“是吗？那也太自信了。”唐郁时失笑，但心里很清楚，掌握肖清的偏心，她就算在这场合作里面要八成利润，齐氏最后都会答应。
不仅仅针对齐攸宁。
次日清晨，秋日朝阳初升，给城市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唐郁时比平时稍早一些抵达公司。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格纹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立领衬衫，长发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冷冽。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
宽大的办公桌后，那张属于她的皮质座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唐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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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来得更早，此刻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唐郁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沉了沉。她向后退了半步，彻底退出办公室，站在门口，抬高声音，语气平直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陈文悦。”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回荡。
不过几秒，陈文悦便从旁边的秘书工位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恭敬：“唐总，您找我？”
唐郁时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办公室内那个背影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刃：“我妈就是让你这样辅佐我的？”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质问，“如果什么人都可以进我的办公室，那你这个秘书就不要做了。”
陈文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步伐更快地走到唐郁时身侧，目光扫过办公室内的唐宥东，脸上重新扬起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她看向唐宥东，语气客气，却刻意加重了某个称谓：
“副总经理，”她声音清晰，“请离开唐总的办公室。唐总今天的每一项工作，都比您的小事重要。”
唐宥东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和难以置信。
他瞪着唐郁时，又看向陈文悦，胸口起伏。
他没想到唐郁时竟然如此不留情面，更没想到陈文悦会如此直接地驱赶他。
“唐郁时！你……”他话未说完，却想起唐郁时话语里提及的“阮希玟”。
阮希玟的厉害，他年轻时候领教过，那是一个比唐瑜更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陈文悦是阮希玟安排的人……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唐郁时，你有种。”
唐郁时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他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有没有种我不知道，”她语气轻缓，却像针一样扎人，“但我以后的孩子，一定是我亲生的。您儿子的，就不知道了。”
这话无疑是在唐宥东的痛处又狠狠踩了一脚。
他儿子唐昇泽风流成性，外面莺莺燕燕不断，私生子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是不是唐昇泽亲生的，还真不一定。唐宥东脸色瞬间由青转紫，指着唐郁时，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猛地一甩手，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与唐郁时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冷风。
唐郁时脸上的笑容在唐宥东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后，瞬间收敛，恢复了一片沉静。
转向陈文悦，目光审视。
陈文悦微微垂首，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
然而，唐郁时开口，说的却是：“你和陈昭宁，以后如果来的没他们那么早，也记得检查一下。我的办公室，不允许不三不四的人进去，明白吗？”
陈文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唐郁时竟然不跟她算阮希玟账。
她很快反应过来，恭敬应下：“明白，唐总。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
唐郁时颔首，算是将这一页揭过。
她走进办公室，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雪茄的呛人味道。
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将窗户亲手推开一条缝隙，让清冷的秋风吹散室内的浊气。
随后，她走到办公桌后，并未立刻坐下，手上摆弄着文件，对跟进来的陈文悦吩咐道：“跟薛氏的合作，不用交给唐昇泽了。薛氏的林总亲口通知的换人，你找靠谱的人去对接。”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文悦脸上，语气加重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的。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意有所指。
信任，源于她是阮希玟的人。
但这份信任，并非无条件的。
陈文悦心头一凛，低头应道：“好的，唐总。我会安排妥当。”
唐郁时摆了摆手，陈文悦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唐郁时一人。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变得繁忙的街景。
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几天前与齐攸宁的对话。
“宁宁，要不要一起玩一把？”唐郁时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好似漫不经心的晃着酒杯。
齐攸宁刚抿了一口酒，闻言挑眉看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带着点兴致盎然：“玩什么？”
她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唐郁时笑着，抬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齐攸宁的鼻翼，动作亲昵自然。
“我不可能在深市留很久，”她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顾矜也不是真的有空给我当老师的人。”
齐攸宁眼神微动：“我听你提过的。用她的话说，让你来深市的是阮阿姨，不是她顾矜。”
“没错。”唐郁时颔首，“姑姑绝对不是没办法给顾矜施压的人。毕竟几家的交情还在，实力和情分都要讲一讲。但唐瑜没有走到讲情分那一步，就妥协了。”
齐攸宁若有所思：“你怀疑这其中有什么？”
唐郁时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灯光在她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不是怀疑，”她轻声道，语气笃定，“是已经知道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切入进去。”
齐攸宁挑眉，直接问道：“要多少钱？”她了解唐郁时，能让唐郁时如此郑重其事地找她“玩一把”，所图必然不小。
唐郁时看着她，唇角微扬，也拿起酒杯，和齐攸宁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明天拟一份文件给你，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去试着说服齐氏那几位，”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越快越好。”
齐攸宁颔首，没有任何犹豫：“好。得手我告诉你。”
唐郁时点头：“你要是成功的话，我就动手了。”
齐攸宁挑眉，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四六？”
唐郁时微笑，摇头，语气却不容置疑：“三七。我七。”
齐攸宁瞪大眼睛，嗔怪道：“你真的很坏。”
唐郁时摊手，表情无辜：“你可以先办事，我们回头再聊分成，我有让你一定会答应三七的底牌，我等你来开。”
齐攸宁歪头想了想，随后主动拿起酒杯再次和唐郁时碰了一下，笑容狡黠：“好啊，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唐郁时也笑了，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我得再想个办法把唐昇泽踢出去。”说得轻描淡写，大概这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齐攸宁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耸动：“我就知道！同龄里面，绝对找不到比你更坏的人了！”
唐郁时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也轻轻笑了起来，灯光下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棋手落子前的冷静与笃定。
“彼此彼此。”
窗外的秋风带着凉意吹入，拂动唐郁时额前的碎发。
她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重新聚焦在眼前林立的高楼大厦上。
齐攸宁那边已经基本搞定，资金和部分渠道即将到位。
唐昇泽也借着林茨的手拔除了。
接下来，就剩下说服肖清了。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坐下。
桌面光洁如镜，映出她沉静无波的脸。
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关于新公司的详细规划草案，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开始撰写自己预想中的思路规划。
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办公室内只剩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还有心跳声，紧张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