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傍晚六点的深市，天际还残留着一抹将尽未尽的霞光，给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镀上一层沉静的暖金色。
唐郁时推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室内充盈着中央空调恒定的暖意，将她从室外带来的些微秋凉隔绝在外。
她脱下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双排扣风衣，露出里面同色系的羊绒针织长裙，柔软的织物贴合着身体曲线，行动间带着居家的松弛。
将手提包和风衣一并挂在玄关的实木衣架上，赤脚踩上客厅柔软的长绒地毯，拿起放在岛台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顾矜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背景音是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带着办公室特有的忙碌气息。
“老师，”唐郁时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清晰平稳，“我到家了。今晚回来吗？”
“加班，你们先吃饭吧。”电话那头，顾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积压的事情比较多。你不用等我，先吃。”
“知道了。”唐郁时应道，正准备结束通话。
顾矜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迟疑：“唐郁时？”
“嗯？”
“漫漫……麻烦你喂一下。我早上走得急，可能没放够粮。”
唐郁时挑眉：“好啊，不过老师，找人帮忙是不是要请啊？光说麻烦怎么行呢？”
顾矜沉默片刻，笑了下：“请你帮我照顾一下漫漫，它只是一只可怜的小博美，你为难我了，就不要为难它。”
唐郁时失笑：“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顾矜的公寓。输入密码，推开门，室内是熟悉的冷清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漫漫听到动静，立刻从角落的狗窝里飞奔出来，兴奋地绕着她的脚边打转，发出呜呜的亲昵叫声。
她蹲下身，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触手一片温热。
走到食盆边，果然见底了，旁边的小水碗也快见了底。
熟练地添上狗粮，加满清水，看着漫漫跑过去专心干饭，这才直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
回到自己这边，她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区域，料理台上还放着早上于萌匆忙收拾后留下的痕迹。她拿起一个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客厅角落那个略显突兀的、印着进口商超logo的纸袋，里面露出烘焙材料的包装一角。
动作微微一顿。
傅宁。
她差点忘了这茬。
放下水杯，她再次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像蒙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尾音拖得有些长：“喂？”
“傅姨，”唐郁时身体向后，轻轻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缘，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拿起旁边篮子里的一颗土豆，在掌心掂了掂，“在哪呢？”
“嗯……”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翻了个身，“刚醒，还没起来。”
唐郁时指尖捏着那颗表皮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土豆，目光落在窗外已然暗沉下去、只余零星灯火的夜空，语气自然地接话：“晚上吃了么？没吃的话，一起？我下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傅宁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点戏谑：“可以啊，试试毒。”
唐郁时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里也染上些许笑意：“傅姨这话就有点造谣了，您不是第一个吃的，有人替您试过毒了。”
傅宁在那边又笑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现在几点？”
“六点三十九分。”唐郁时看了眼手机屏幕，“您要是闲得没事，现在就可以过来。我在2702。”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即，傅宁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也更贴近听筒，带着一种刚睡醒后松弛的磁性，轻轻吐出四个字：“彩光不错。”
唐郁时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市的夜景，璀璨繁华，映照着室内暖色的灯光。这才反应过来，傅宁指的是她这间公寓的视野和采光。
没接这话茬，只道：“我准备做饭，您直接过来就好。”
“嗯。”
挂断电话，唐郁时将那颗土豆放回篮子，走到洗手池前慢条斯理地洗净手，然后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
西兰花、胡萝卜、鸡胸肉、虾仁……她动作不快，还算有条不紊，习惯性的规划菜式。
脑子里却在想着傅宁那句“彩光不错”。
这间公寓的视野和户型在整栋楼里确实算得上最好，当初唐瑜亲自挑的。
傅宁能一眼看出，要么是极懂行，要么……就是之前了解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起。
唐郁时正在将切好的西兰花焯水，闻声关掉灶火，擦干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傅宁。
她换下了昨夜那件极具风情的墨绿色斗篷，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咖色羊绒休闲套装，长发随意披散着，脸上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爽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攻击性，多了些居家的随性。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琥珀，在廊灯下闪着洞察世事的光。
她的目光越过唐郁时，自然而然地投向公寓内部，快速扫过客厅——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毛毯，岛台上并排放着的三个不同款式的水杯，玄关鞋柜里款式各异的拖鞋。
然后，她的视线落回唐郁时脸上，语气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几个人住？”
唐郁时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还有宁宁和我助理。齐攸宁今天加班，于萌把我送回来又去等她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傅宁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踱步走进客厅，目光掠过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最后停在开放厨房的料理台前。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种切配好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盘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唐郁时跟过来，顺手拿起刚才掂过的那颗土豆，在手里又抛了抛，目光落在傅宁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芒，像平静湖面下突然跃起的一尾银鱼，转瞬即逝。
傅宁正打量着料理台上的装备，敏锐地捕捉到她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微微挑眉，看向唐郁时。
五分钟后。
唐郁时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奶白色沙发上，手边甚至放着一杯刚倒的温水。
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的频道。然后回过头，对着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面前那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配菜盘，表情有些微妙的傅宁，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带着点鼓励性质的笑容。
“加油，傅姨。”
傅宁看了看那些已经切好丝、片、块的蔬菜和肉类，又看了看旁边准备好的调味料，最后抬眼看向沙发上那个显然不打算再挪窝的年轻女孩，有些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炒一下的事，何必交给我呢。”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不满，更像是对这种小孩子耍赖行为的纵容。
唐郁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视线转回电视屏幕，语气理所当然：“省点事儿咯。”
傅宁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失笑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熟练地开火、热锅、倒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显然是对厨房事务并不陌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齐攸宁和于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加班的疲惫，但在看到厨房里那个正在颠勺的熟悉身影时，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齐攸宁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沙发上悠闲看新闻的唐郁时，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回事？傅阿姨怎么在……炒菜？”
唐郁时头也没回，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语气平淡无波：“想偷懒，就丢过去了。”
齐攸宁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干得漂亮”的表情，随即拉着还有些拘谨的于萌，一起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加入了围观的行列。
唐郁时虽然看着新闻，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厨房那边的动静。傅宁炒菜的动作很稳，对火候的掌控看起来颇为老道，翻炒间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感。她心下稍安——还好，会用厨具，动作也熟练，看来昨晚说会烤曲奇，大概率不是信口开河。
之前确实有点担心，这位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傅董，会不会把厨房点了。
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四菜一汤被端上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齐攸宁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清炒虾仁，立刻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傅阿姨，您手艺可以啊，比小时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于萌。
于萌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炒鸡片，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用力点头，用行动表示赞同，眼神里还带着点受宠若惊——能让傅宁下厨，这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唐郁时安静地吃着饭，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夹起一块傅宁做的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肉质酥烂，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味道确实很好。
但她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这里是深市。
傅宁的根基在杭市，她的商业版图、人际关系网，核心都在那边。
她突然出现在深市，住进这个小区，甚至在这个寻常的工作日晚上，出现在她的公寓里，悠闲地炒菜做饭……这本身就不寻常。
联想到前几天白昭玉的突然到来，以及白昭玉与傅宁、邵臻之间那纠缠多年、讳莫如深的往事……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傅宁此行，恐怕绝非心血来潮，或者单纯来看看她这个“小朋友”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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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率，是和那件牵扯到她们几个人核心利益的旧事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傅宁。
傅宁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常晚餐。
但唐郁时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偶尔抬眼扫过自己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了然。
傅宁看唐郁时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唐郁时的敏锐和洞察力，从来都不容小觑。
但她并没有主动点破，依旧维持着餐桌上的平和气氛，甚至还能和齐攸宁聊几句关于深市近期艺术展览的闲话。
晚餐结束，于萌和齐攸宁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两人默契地将碗碟收拾，将大空间留给客厅里的唐郁时和傅宁。
但唐郁时只是整理了一下等下烤曲奇要用的材料，随后看向齐攸宁：“放进洗碗机就出来，去买点牛奶去。”
齐攸宁和于萌加快手上动作赶紧弄完往外走。
料理台上，烘焙用的材料已经被唐郁时拿了出来。低筋面粉、黄油、糖粉、鸡蛋、巧克力豆……整齐地排列开。
唐郁时系上一条干净的素色围裙，开始准备制作曲奇。
她一边将黄油软化，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在只有两人存在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韩书易和韩淼，谁更大一点？”
傅宁正靠在岛台边，看着她动作，闻言，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韩书易大一点。”
唐郁时点了点头，手下动作没停，用打蛋器开始低速搅拌软化的黄油和糖粉，声音混合在轻微的机器嗡鸣里：“所以，你这次是来找小韩姨算账的？”
傅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落在唐郁时低垂的睫毛上，感慨了一句：“改口真快。”她顿了顿，才回到正题，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带着几分出于威严考量的不容置疑：“那件事情和她有关，但最直观的经济影响，是我在替邵臻挽回。”
她拿起一颗巧克力豆，在指尖捻了捻，却没有吃，又放了回去。“我不会找韩淼算账，”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但也不会放任她暗算我的人。威胁，还是要讲两句的。”
唐郁时停下打蛋器，抬起眼看向傅宁，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你很闲了。”
居然亲自为了“讲两句威胁”跑到深市来。
傅宁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语气慵懒：“也许吧。”
黄油和糖粉已经打发至羽毛状，唐郁时分次加入蛋液，继续搅拌。不再追问细节，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傅宁肯透露这些，已经算是给了她不小的面子。
将过筛好的低筋面粉和可可粉混合物倒入黄油糊中，换用刮刀开始翻拌。
傅宁看着她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唐郁时头也没抬：“您看着火候就行，我要做错了顺便提醒我一下。”
傅宁依言走到嵌入式烤箱前，熟练地设置温度和时间。她做这些的时候，姿态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面糊拌匀，唐郁时将其装入裱花袋，开始在铺好油纸的烤盘上挤曲奇。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挤出的形状大小不一，有些还歪歪扭扭。傅宁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指点，只是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味。
等到唐郁时费劲地挤完一盘，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时，傅宁才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裱花袋，语气平淡：“我来吧。”
只见她手法娴熟地握住裱花袋，手腕稳定发力，一个个大小均匀、花纹清晰的曲奇面糊便流畅地落在另一个烤盘上，速度又快，品相又好。
唐郁时看着傅宁手下那些近乎标准的曲奇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烤盘上那些奇形怪状的“作品”，沉默了足足三秒。她抬起眼，看向傅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傅姨，您是真的会啊。”
傅宁手下没停，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从小就喜欢一些甜点。算是专门去法国学过一段时间，但也没有很认真地学，打发时间而已。”
唐郁时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曲奇胚，又看了看傅宁专注的侧脸，由衷地称赞了几句：“很厉害。比外面卖的看起来还好。”
傅宁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显然这句称赞还算受用。
没说话，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两盘曲奇胚都被送进了预热好的烤箱。
设定好时间，厨房里弥漫开黄油和巧克力混合的甜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随即是齐攸宁活力十足的声音：“我们回来啦！牛奶买到了！”
唐郁时和傅宁同时转头，看向玄关方向。
齐攸宁牵着于萌的手走了进来，两人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口袋。
傅宁看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提醒了一句：“齐茵的阶级观念很重，攸宁，你要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