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时候，唐郁时正将最后一点生抽淋在清蒸鱼的葱丝上，滋啦一声轻响，热油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她放下手中的锅铲，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齐攸宁雀跃的脚步声奔向门口。
“来啦！”齐攸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门被打开，齐攸宁看到门外站着的人，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顾阿姨，快进来坐。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顾矜站在门外廊灯柔和的光线下，身上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薄风衣，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她闻言，目光轻轻掠过齐攸宁带着笑意的脸，点了点头：“她跟你说了？”
齐攸宁侧身让开通道，语气自然：“对啊。”
顾矜迈步进来，玄关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她换下鞋子，动作不疾不徐，低声说了句：“谢谢。”
唐郁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厨房纸，看到顾矜，脸上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老师，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好。”
顾矜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餐厅。
于萌和齐攸宁已经重新窝回了客厅的沙发里，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餐厅与客厅相连，中间隔着一段半开放的空间。
顾矜在餐桌旁挑了个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厨房里唐郁时忙碌的侧影。
唐郁时背对着她，正在翻炒锅里的时蔬。
家居服的布料柔软，贴着她纤细的腰背线条，随着她颠勺的动作，勾勒出利落而富有生命力的弧度。她的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厨房的灯光比客厅更明亮些，笼罩着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部分轮廓，却让那份专注于寻常烟火气的姿态显得格外清晰。
顾矜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没有移动，也没有刻意收敛。
坐姿依旧端正，双手随意地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幅动态的画卷，又像是在透过这忙碌的身影，审视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室内流淌着电视剧的对白声、炒菜的滋啦声、以及齐攸宁她们偶尔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她所在的这一隅格外寂静。
唐郁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稳地、持续地落在自己背上。
手下动作不停，将炒好的青菜利落地装盘。然后转身，端起那盘色泽翠绿的菜肴，走向餐厅。
她的目光与顾矜的在空中短暂相接。
顾矜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只是专注地映着她的身影。唐郁时脚步未停，将盘子放在餐桌中央，随口问道，声音带着点刚忙完活的松散：“坐在这儿干看着，不觉得难受吗？”
顾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平缓：“不会。这样也很好。”
唐郁时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好吧。”她转身朝客厅方向扬了扬声，“宁宁，于萌，吃饭了。”
沙发上的两人应声而起，嘻嘻哈哈地凑过来。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灯光下，几道家常菜色泽诱人，热气袅袅。
用餐的过程很安静。齐攸宁和于萌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剧情里，偶尔低声交流两句。唐郁时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偶尔会抬眼扫过桌上的菜，像是在确认是否符合口味。顾矜吃得也很慢，举止优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很少主动夹菜，多是唐郁时或者齐攸宁招呼时，才会象征性地取用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气息，却少有言语的点缀。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彼此都已习惯了这种无需过多寒暄的共处。
饭后，齐攸宁和于萌主动收拾起碗筷，嘻嘻哈哈地挤进了厨房。唐郁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依旧坐在原位的顾矜。餐厅顶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老师，”唐郁时的声音放轻了些，“需要聊聊吗？”
顾矜抬起眼睫，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来我家吧。”
唐郁时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好。”
她起身，对厨房里喊了一声：“宁宁，我过去一下，洗干净，不准洗一半去打游戏。”
厨房里传来齐攸宁含糊的应答，伴随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唐郁时便跟着顾矜，再次穿过走廊，走进了对面那间公寓。
室内的陈设依旧冷清，空气里飘浮着若有似无的、属于顾矜的冷冽香气。
白色的小博美听到动静，从窝里跑出来，摇着短短的小尾巴，绕在唐郁时脚边打转，发出细嫩的呜咽声。
顾矜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点温水，走回来递给唐郁时。
“谢谢。”唐郁时接过，指尖触碰到杯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手，也不显凉。她低头抿了一小口，温水润过喉间，带来舒适的暖意。她抬眼，看向顾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还好吗？会被它吵到吗？”
她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脚边的小狗。
顾矜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她的视线却并未落在小狗身上，而是停留在唐郁时握着水杯的手上，那目光专注，甚至带着点研究的意味。看着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几乎溢出喉咙就散了。
唐郁时敏锐地捕捉到这声笑，抬起头，带着疑问看向她。
顾矜却已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那只正在试图啃咬唐郁时拖鞋的小博美，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刚才那声笑只是错觉：“你给她取名吧，我想不出来。”
唐郁时闻言，略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毛茸茸的一团。小家伙正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好奇。她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试探着开口：“我也不知道叫她什么好……要么——漫漫？慢慢的漫？”
顾矜几乎没有思考，便颔首同意：“好啊。”
唐郁时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她弯下腰，朝小狗伸出手，声音温软下来：“漫漫，过来。”
小博美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这是在叫它，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唐郁时的指尖。
唐郁时顺势把它抱起来，托在臂弯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它柔软的白毛，对着它黑葡萄似的眼睛，温声重复：“漫漫，以后姐姐就这样叫你，一喊你就来，好不好？”
小狗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随即发出清脆的一声：“汪！”
至少，这不是拒绝。唐郁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抬眼看向顾矜。
顾矜也正看着她们，眼神里似乎多了点难以名状的柔和。
“它精力好像挺旺盛的，”顾矜看着在唐郁时怀里拱来拱去的小狗，开口道，“是不是该带它出去散散步？”
唐郁时摸了摸漫漫柔软的毛发，想了想，摇头：“现在还不行。它刚被带回来还不熟悉，晚上我怕它跑没影了。”她顿了顿，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不过，明天我休息，可以白天出去，老师你呢？”
顾矜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确认过日程：“我们很少有周末加班的情况。”
“那正好，”唐郁时笑意盈盈，“明天早上，我们带它出去走走？就小区里，环境熟悉，人也少。顺便带它去宠物店洗个澡，买回来的时候直接带回来了，还没好好洗过。”
顾矜看着她和怀里的小狗，目光在那张带着明朗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应得很干脆：“好。”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又逗弄了一会儿小狗，看时间不早，唐郁时便起身告辞。
顾矜将她送到门口。
“那明天见，老师。”唐郁时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
“明天见。”顾矜颔首。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顾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唐郁时刚才用过的那个玻璃杯，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清水仔细冲洗着杯子，洗掉上面可能存在的指纹和水渍，然后用软布擦干，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备忘录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工作日志和待办事项。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在新的一行键入：
【给她倒水要根据季节调整温度。】
打完这行字，她静静地看着屏幕，光标在句末闪烁着。
这是她的备忘录里，第一次出现了与工作完全无关的、纯粹私人的内容。
次日清晨，秋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清澈却并不炽热的光线。
唐郁时和顾矜牵着漫漫出了门。
小家伙第一次系上牵引绳，起初有些不太习惯，走走停停，好奇地嗅着路边的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石子。
两人配合着它的步调，走得很慢。
宠物店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店里已经开了门，弥漫着宠物香波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将漫漫交给专业的店员，约定好来接的时间后，两人便走了出来。
站在店门外，秋日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街道上车流尚未完全喧嚣起来，两旁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些许金黄。
“随便走走？”唐郁时侧头看向顾矜，提议道。
顾矜点了点头。
她们便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没有明确的方向，也没有赶时间的匆忙，只是并肩而行，步伐一致。秋风吹拂，带来干燥清爽的气息，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走了一段，唐郁时似乎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老师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菜吗？或者水果？”
顾矜目视前方，脚步未停，思考了几秒，才回答：“没什么特别偏好。蔬菜的话，芦笋、西兰花还可以。水果……柚子吧。”
唐郁时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目光扫过街边，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大型连锁商超的入口，忽然转了方向：“那去超市看看吧。”
顾矜没有异议，跟着她走了过去。
超市里这个时间点人不多，显得宽敞明亮。唐郁时推了辆购物车，径直走向生鲜区。她拿起一捆嫩绿的芦笋看了看，又挑选了几颗紧实的西兰花，仔细放入车内。接着走到水果区，在堆积如山的柚子前停下，手指轻轻按压着柚皮，挑选着皮薄肉厚的。
顾矜跟在她身侧，看着她专注挑选的背影，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她不时拿起一样食材，转头用眼神询问自己的意见。她大多只是轻轻颔首，唐郁时便会将东西放入推车。
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除了按照顾矜喜好挑选的蔬菜水果，唐郁时还拿了些肉类和调味品。
整个过程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日常采买中寻常的一次。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们折返回宠物店。漫漫已经洗得香喷喷，白色的毛发蓬松柔软，像一团移动的。店员笑着将它交还，小家伙看到她们，兴奋地摇着尾巴。
顾矜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装满食材的、略显沉重的购物袋。唐郁时则弯腰抱起了干干净净、带着宠物香波清香的漫漫。
抱着温软的小狗，拎着沉甸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购物袋，一起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秋阳正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矜的目光掠过唐郁时抱着小狗的侧影，掠过自己手中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袋子，一个陌生的概念，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脑海——家庭。
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购物袋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回到唐郁时的公寓，齐攸宁和于萌已经过来了。看到洗得白白净净的漫漫，两个人喜欢得不得了，围着小狗逗弄玩耍，客厅里充满了她们的笑声和漫漫兴奋的吠叫。
真的很吵，唐郁时不得不警告她们安静一点。
顾矜将购物袋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然后便转身去了客厅，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公文。她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专注与冷然，仿佛刚才路上那一瞬间的恍惚从未发生。
唐郁时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洗菜、切菜、起锅烧油……有条不紊。厨房是开放式的，她能清楚地听到客厅里的动静——齐攸宁和于萌逗狗的嬉笑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顾矜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充满生活质感的背景音。
午餐很快准备好，简单的三菜一汤，摆上餐桌。四人再次围坐吃饭，气氛比昨晚活跃了些，齐攸宁和于萌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漫漫的可爱。顾矜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在话题涉及她时，简短地应上一两句。
饭后，各自午休。下午，顾矜继续处理公务，唐郁时则看了会儿书，又陪着齐攸宁她们玩了会儿狗。傍晚，她再次下厨，准备了晚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晚餐后，又坐了一会儿，唐郁时才起身，准备送顾矜和漫漫回去。
走到对面公寓门口，顾矜拿出钥匙开门。漫漫似乎玩累了，乖乖地跟在她脚边。
唐郁时站在门廊柔和的光线下，看着顾矜弯下腰，给漫漫的食盆里添上狗粮，又检查了水壶里的水。
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耐心。
直起身，顾矜看向唐郁时，准备道别。
唐郁时却先一步开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老师，”她看着顾矜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廊灯细碎的光，“如果不想回家的话，就不要回去了。”
顾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唐郁时继续说道，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你不会高兴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对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柔声道，“还有……晚安，不要熬夜啦。”
顾矜定定地看着她，走廊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嗯，我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只是接受了这份洞察和关心。
唐郁时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门口，解锁进去。
顾矜看着她开门、进去、关上门，整个过程流畅自然。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脚边漫漫舔食狗粮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带着漫漫走进公寓，反手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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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片安静。她换了鞋，走到书房，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这本子很厚，页角有些微卷，记录的大多是工作相关的思考、摘要，偶尔有一些晦涩难懂的个人思绪。
她拿起笔，拧开笔帽。
墨水在纸页上洇开，她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笔锋流畅地记录下这一天的经过——带狗散步、去超市、一起做饭、那种突如其来的“家庭”概念的冲击……
文字客观，条理清晰，如同她书写任何一份工作报告。
然而，在页末，她的笔尖停顿了。墨水在那一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像是在与内心的某种力量对抗。
良久，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再次移动。这一次，她的笔迹似乎带上了一种不同的力道，不再是纯粹的记录，而更像是某种情感的倾泻。她在末尾，用了两行，合并写出了几个大字，那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深刻，几乎要透纸背：
独见明月居台，不问春风复来。
写完后，她看着这两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她在犹豫。
犹豫自己对唐郁时那份日益复杂、逐渐超出常理的感觉。
那份不由自主的注视，那份因她一句关心而泛起的细微涟漪，那份在她身边时罕见的心安与……贪恋。
这样真的对吗？
她无声地问自己。
书房的灯光冷白，照在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沉的、翻涌着未知情绪的迷雾。
她不敢回答。
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像一句无言的诘问，凝固在秋夜沉静的空气里。
窥伺她连记录都不敢留下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