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时站在电梯轿厢光可鉴人的金属壁前,看着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随着楼层数字的递减而微微扭曲。数字从“2”跳向“3”,轻微的失重感拉扯着,恰如她此刻的心绪,不上不下,悬在半空。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她迈步而出,高跟鞋踩在寂静楼道的地毯上,闷响被吸收殆尽。
几乎是在她左脚刚踏出电梯厢的瞬间,握在掌心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微信提示,来自谢鸣胤。
消息简洁得一如既往,自来熟得可怕:【希望你晚上也有时间。】
唐郁时的脚步在楼道中央顿住,抿唇陷入思考。
某一刻,一股混合着无奈与叛逆的情绪攫住了她。
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空,快速敲击了三个字:【我没空】。
发送的图标就在指尖下方,诱惑着她按下,将这小小的反抗掷回给对方。她几乎能想象到谢鸣胤收到这条消息时,脸上那大概率不会改变、却更显深意的端庄笑容。
然而,理智如同细密的网,迅速兜住了这瞬间的冲动。她沉默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长按,选择了删除。
空旷的楼道里,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
她重新开始输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挑不出毛病的平稳:【怎么了?】
谢鸣胤的回复快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晚餐也过来。】
唐郁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无奈。她继续打字,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自嘲般的试探:【我自己来?】
那边几乎是立刻给予了回应,语气透过文字,都仿佛能看见对方微微挑眉的神情:【你指望我的司机去接你?】
行。唐郁时扯了扯嘴角。她确实不该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指望。【没有,我知道了。】她按下发送,将手机锁屏,塞进风衣口袋。感应灯因她重新迈开的脚步而再次亮起,将她独自前行的身影拉得细长。
走到公寓门前,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外套口袋里的钥匙串。指尖在布料里摸索了两圈,空的。她这才恍然想起,早上出门匆忙,似乎是把钥匙落在玄关的柜子上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起手,将拇指按在门锁的指纹识别区。
轻微的“嘀”声后,锁舌收回,她推门而入。
一股食物烹煮后特有的、带着暖意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麦香和肉馅的气息。齐攸宁正站在厨房的燃气灶前,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和上下沉浮的速冻饺子,手里还拿着漏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小时!你回来啦!正好,饺子快好了,但我怕煮烂……”
唐郁时弯腰换鞋,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脱下外套挂好,一边挽起衬衫袖子一边走过去:“坐着去,我来看火。”
齐攸宁如蒙大赦,立刻将漏勺塞到她手里,笑嘻嘻地蹭到她身边:“好,小时最好了!”
唐郁时接过漏勺,熟练地搅动了一下锅里的饺子,防止粘底。看着那些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重新变得饱满,她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微微一顿,侧头对齐攸宁轻声道:“我刚刚回家突然发现,我居然已经习惯拿钥匙了,明明就有指纹。”
齐攸宁正从消毒柜里拿碗筷,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对啊,你录我指纹了吗?”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有饺子在锅中咕嘟咕嘟的声响。
几秒后,唐郁时关掉火,将饺子利落地捞进盘子里,递给齐攸宁:“等我。”
然后她擦干净手,走到玄关的智能门锁前,熟练地进入管理模式,“过来,给你录指纹。”
齐攸宁端着饺子盘,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好奇地看着唐郁时操作。录入过程很快,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提示音,齐攸宁的指纹被成功记录。
弄完这一切,两人都没立刻动,而是不约而同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面相觑。
看着对方脸上那点后知后觉的荒谬感,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随即,低低的笑声在玄关处响起,渐渐变得清晰明朗。齐攸宁笑得肩膀直抖,唐郁时也抬手抵着额头,无奈地摇着头。
“我们两个……”齐攸宁笑得有些喘,“是不是有点傻?”
唐郁时止住笑,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笑意带来的水光:“是有点。”
她直起身,“好了,你快去吃饭,饺子要凉了。”
齐攸宁坐在餐桌旁解决掉那盘味道尚可的速冻饺子。
替他收拾完碗筷,唐郁时看了眼时间,对齐攸宁说:“我晚上还得出去一趟。”
齐攸宁正拿着遥控器找电视节目,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又去见谁?该不会还是早上那位吧?”
唐郁时沉吟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如实相告:“嗯对,谢鸣胤。”她看着齐攸宁瞬间瞪大的眼睛,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故意问道,“你一起吗?”
齐攸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市长那个气场,我消受不起!你自己保重!”那模样,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的名字。
唐郁时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光过得松散。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齐攸宁盘腿坐在沙发一头,抱着抱枕,对着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唐郁时则占据了沙发的另一头,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商业传记,指尖偶尔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气氛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是齐攸宁的电话。她看也没看来电显示,顺手就接了起来,并按了免提键,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静温和,却不失力量感的女声:“是我,秦墨。”
齐攸宁一个激灵,瞬间坐直了些,语气也收敛了之前的随意:“秦阿姨,您找我吗?”
秦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出来:“是,你在哪?”
齐攸宁眼珠转了转,语气变得有些狡黠:“秦阿姨,问这个问题的话,怎么不直接打给唐郁时呢?”她说着,视线已经瞟向了旁边的唐郁时。
电话那边,秦墨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像是在跟一个调皮的小辈讨饶:“好了,宁宁,别贫嘴。既然在一起的话,麻烦你把手机给郁时一下?”
齐攸宁冲唐郁时做了个鬼脸,将手机递了过去。
唐郁时放下书,接过手机,关了免提,将听筒贴近耳边,语气恭敬而自然:“秦姨,有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秦墨的声音依旧平和,“就是想问问你,平时比较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唐郁时的意料。她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思考起来。
喜欢什么颜色?
似乎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种纯粹关乎个人偏好的问题了。斟酌着回答:“红色……或者黄色吧。”这是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答案。
人民币和黄金。
“红色或者黄色……”秦墨在那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好的,我知道了。”她顿了顿,又像寻常长辈那般询问了几句,“和宁宁在一起?下午有什么安排?”
“嗯,在一起。下午可能就在家休息,或者出去随便逛逛。”唐郁时隐瞒了晚上的安排。
“好,那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秦墨没有再多问,温和地叮嘱了一句,便结束了通话。
唐郁时将手机递还给齐攸宁,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秦阿姨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干嘛?”齐攸宁挠了挠头,“她要送你礼物?不对啊,你生日还早着呢。”
唐郁时摇了摇头,她也毫无头绪:“不知道。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吧。”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抛诸脑后。看了一会儿电视,齐攸宁觉得有些无聊,提议道:“小时,我们出去逛街吧?在家里待着好闷。”
唐郁时合上书,看了看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点了点头:“好。”
说走就走。唐郁时开车,载着齐攸宁去了市中心一家大型高端商场。
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入商场内部。
路过一楼那些金碧辉煌的金店珠宝柜台时,两人默契地同时加快了脚步,视线都没有过多停留。
走出几步,齐攸宁才凑近唐郁时,压低声音吐槽:“现在的金价真是离谱,前两天还说想买个金镯子,现在看了价格直摇头。”
唐郁时深有同感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点调侃:“看来连齐小姐也要开始精打细算了。”
“谁说不是呢……”齐攸宁附和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中庭熙攘的人流。忽然,她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确定地拉了拉唐郁时的衣袖,“小时,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我妈妈?”
唐郁时顺着她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人来人往,大多是陌生的面孔。她仔细看了几眼,摇了摇头:“没有,你看错了吧?”
齐攸宁蹙着眉,又张望了片刻,才有些迟疑地收回目光:“也许吧……”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却并未完全消散。刚才惊鸿一瞥,那个穿着藏蓝色套装、侧影极其熟悉的女士,真的好像妈妈齐茵。
将这个小小的疑虑暂时压下,两人开始了真正的购物。
她们逛了几家常去的品牌店,挑选了一些应季的新款衣物。唐郁时偏好剪裁利落、色调沉稳的款式,齐攸宁则更倾向于设计活泼、颜色鲜亮的衣服。
买好东西,她们将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放回车上,然后又转战地下层的进口超市。
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齐攸宁像是出了笼的小鸟,兴奋地往车里扔着各种零食、饮料和新奇的进口水果。唐郁时则负责更务实的部分,补充了一些家居日用品和新鲜的食材。
看着购物车里迅速堆积起来的、大部分都属于高糖高热量范畴的零食,唐郁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宁宁,下次不准几天就把这些零食吃完,对身体不好。”
齐攸宁正拿着一包包装花哨的饼干研究,闻言头也不抬,敷衍地应着:“知道啦知道啦,我尽量嘛。”
唐郁时看着她那副明显没往心里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
采购结束,回到公寓,两人又是一通忙碌。将新买的衣服挂进衣帽间,零食和日用品分门别类放好。唐郁时拿起几件需要清洗的新衣服,耐心地教齐攸宁:“像这种可以直接水洗的,最好先套个洗衣袋,再放进洗衣机,不容易变形。”
齐攸宁在一旁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郁时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她:“笑什么?”
齐攸宁歪着头,眼神里满是戏谑:“小时,我发现你真的很像老妈子哎,事无巨细都要嘱咐一遍。”她走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唐郁时,语气促狭,“嘱咐你,以后少跟陈姨还有孟姨她们那些老人家相处,都被传染得爱操心了吧?”
唐郁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你也不怕她们知道你这么说,回头收拾你。”
齐攸宁立刻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恶狠狠地道:“你说出去我就先收拾你!”
唐郁时举手做投降状,眼底笑意未减:“好吧齐小姐,我一定守口如瓶。”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唐郁时用手机给齐攸宁点了一家她常光顾的餐厅的外送,叮嘱她记得吃晚饭,这才拿起车钥匙和手包,准备出门。
“我走了。”
“嗯,约会顺利哦——”齐攸宁拉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调侃。
唐郁时回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换来对方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她无奈地带上房门,将那笑声隔绝在身后。
驱车再次前往谢鸣胤所在的别墅区。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天际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霞。车子驶入那片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区域,经过门口安保人员严格的核实身份后,才被放行。
沿着熟悉的林荫车道向内行驶,周围愈发静谧。将车停在别墅院门外的指定车位上,唐郁时推门下车。
目光扫过旁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宾利轿车时,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紧了一下。车牌号码并不熟悉,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她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向那扇沉重的院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管家依旧是那副沉稳谦恭的模样,无声地为她引路。
穿过那片意境悠远的枯山水庭院,步入挑高开阔、气氛肃穆的中式客厅。
管家引着她径直走向餐厅方向。
越靠近餐厅,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清晰。
当餐厅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被管家推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唐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认命的心死感,缓缓沉入心底。
宽敞的餐厅内,那张厚重的红木圆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自然是面带温和笑容、姿态端庄的谢鸣胤。
而在她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两位唐郁时绝不想在此情此景下同时见到的女士——何羡芸,以及齐攸宁的母亲,齐茵。
何羡芸看到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而又带着某种过度热切的笑容。
齐茵是温婉的性子,也只是朝着唐郁时笑了下。
谢鸣胤仿佛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瞬间凝固的微妙气氛,她微笑着看向站在门口的唐郁时,语气自然得如同招呼一位常来的晚辈:
“唐小姐来了,请坐吧,就等你来开餐了。”
唐郁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她面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浅笑。
不,其实是有点僵硬的。
何羡芸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在她落座时,甚至微微侧身,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带着亲昵的口吻说道:
“郁时,路上堵车了吗?”
“……”
唐郁时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谢鸣胤朝着唐郁时笑了下:“何董跟你说话真是好亲切的语气呢,你不回答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