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随着时间流淌,像一匹摊开的、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
城市的灯火是刺破这匹绒布的无数金针银线,璀璨,却带着隔岸观火的冷意。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顾矜、薛影分别时那点冰凉的触感。
唐郁时回家拿了车钥匙,知会一声齐攸宁后再次出门。
车厢弥漫着一种独处的寂静,与晚餐时那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涌流动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眉心,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获取顾矜的好感度,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那个女人像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雪山,你以为窥见了一角晴空,转瞬间又是风雪弥漫。她理智、清醒、界限分明,所有的情绪和反应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给予的那么一点“好感”,更像是某种程序运行的必然结果,而非情感的涌动。
或许,这条路本就是歧途。
她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将那点不切实际的遗憾轻轻撇开。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冰凉的屏幕,屏幕亮起,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提示着未读消息,她随手点开,大多是工作群或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列表,一个个名字代表着一段段或深或浅、或简单或复杂的关系网。
忽然,她的手指停顿在一个名字上——林茨。
薛影的得力助手,薛氏集团那位以手腕灵活、长袖善舞着称的副总。印象里,几次接触,对方都表现得专业而克制,带着商场精英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而且对方的情感关系很……很混乱,也很玩笑。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微弱星火,倏地亮起。
或许……可以从这里试试?
她几乎是不带什么希望地,点开了与林茨的工作微信对话界面。上一次的交流还停留在公事公办的确认函往来。她略一沉吟,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林总,下班了吗?】
消息发出,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她并未期待立刻能得到回应。
这个时间点,对于林茨这样的位置而言,或许正是另一个工作场的开始。
然而,出乎意料,屏幕几乎立刻亮起。
林茨:【再晚点你就联系不上我了。怎么了?】
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随意,符合林茨这种性格的人在非工作场合的常态。
唐郁时的心微微一动,回复得也直接:【见面聊?】
那边停顿了大约十几秒,似乎在权衡。
林茨:【也可以。】
紧接着,一条新的消息跳出来,是一个微信名片的推荐。
林茨:【我私人号,加我聊。】
这细微的差别让唐郁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工作号与私人号,代表着不同的社交圈层和信任等级。林茨此举,是出于职业习惯的便利,还是某种隐晦的……接纳?
她没有犹豫,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秒速通过。
约莫是同时,微信通话的请求界面跳了出来,屏幕上闪烁着“林茨”两个字。
唐郁时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传来林茨的声音,比在正式场合听到的略微松弛一些,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唐总效率很高。”
“打扰林总休息了。”唐郁时的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稳。
“休息?”林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点微哑的磁性,“我的字典里这个词比较稀缺。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唐郁时几乎没有思考:“林总方便的话,我可以过去。”
“行。”林茨答应得干脆,“天合酒吧,知道吗?”
天合?唐郁时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似乎是一家名气不小的酒吧,定位似乎偏向年轻化。“知道地址,我导航过去。”
“好,到了联系。”林茨利落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唐郁时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有些发烫。林茨的爽快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这不太符合她印象中那位沉稳林总的作风。
她设置好导航,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色的轿车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夜晚的车流。
天合酒吧的位置在一条颇为热闹的商业街后巷。与主街的灯火辉煌不同,巷子深处的光线暧昧不明,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着“heaven”的字样,门脸设计得颇具未来感,厚重的隔音门也挡不住里面隐约泄露出来的、沉闷如心跳的鼓点。
唐郁时将车停在街对面的临时车位上,隔着车窗望过去。这似乎……不是她预想中那种适合谈事的清吧。闪烁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声浪,都明确标示着这是一个宣泄荷尔蒙的场所。
她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迟疑。这种环境,与她此行的目的,以及她一贯的作风,都显得格格不入。
几乎是本能地,她再次集中精神,唤出了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半透明的界面在意识深处展开,数据流安静地闪烁。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林茨”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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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清晰而理性的数字。
很低,符合她们目前仅限于工作往来、略带欣赏的泛泛之交定位。但……并非没有进步的空间。
她关掉面板,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茨的微信电话。
“到了?”林茨的声音混在隐约的背景音里,有些模糊。
“在门口。”唐郁时看着那扇不断有人进出、光影变幻的大门。
“等我一下,我出来接你。”林茨说完便挂了电话。
唐郁时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夜晚微凉的空气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气息涌入车厢,稍稍驱散了车内的沉闷。她看着酒吧门口那些穿着时髦、神情兴奋的年轻男女,感觉自己与这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不过几分钟,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林茨。
她果然只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丝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领口微敞,与平日里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形象大相径庭。她站在门口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目光四下扫视,脸上带着一种脱离工作状态后的松弛感。
唐郁时推开车门下车,锁好车,穿过并不宽阔的街道,走向林茨。
夜晚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风衣下摆,带来一丝凉意。走到林茨面前,她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股清冽的、类似于杜松子的香水尾调。
看着林茨单薄的穿着,唐郁时那句带着点试探和掩饰心虚的关心,几乎是脱口而出:“林总,入秋有几天了,穿这么薄,不冷吗?”
林茨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随即抬起眼,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同于工作场合模式化的微笑,更真实,也更……具有某种穿透力。酒吧门口变幻的灯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里面很热,”她解释道,声音带着点被音乐浸染后的微哑,“所以我把外套脱了。”她说着,很自然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
唐郁时跟着林茨走进那扇隔音门。瞬间,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昏暗迷离的光线切割着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香水、汗液混合的味道。舞池里人影攒动,如同沸腾锅里翻滚的饺子,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中疯狂扭动。
林茨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领着唐郁时,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散落着空酒杯的桌子,走向一个相对靠里、略显安静的卡座。
卡座是半开放式的,柔软的u型沙发,中间摆着一个低矮的玻璃茶几。令人意外的是,茶几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酒水或果盘,像是刚刚被收拾出来。
唐郁时的心微微一动。她不动声色地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再看向对面姿态放松地陷进沙发里的林茨。
“林总早就订好了位置?”她试探着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林茨拿起桌上备着的冰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示意唐郁时是否需要,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因为我想,你会来找我。”
这话说得笃定,唐郁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茨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又混杂着点玩味的自得:“你找了薛影。”
唐郁时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找薛影的事,林茨怎么会知道?
是薛影说的,还是……她一直关注着?
林茨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一只窥破了猎物行踪的狐狸。“如果运气好,”她慢悠悠地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你一定会在薛影那里碰壁。”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唐郁时脸上,那目光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企图,“然后,我就可以趁机成为……美女约见的对象。”
“美女”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轻佻又认真的奇异混合感,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唐郁时感觉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
林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似乎很满意,轻笑着将服务员刚刚端上来的一杯色彩绚丽的鸡尾酒推到了唐郁时面前。“虽然在这位美女眼里,”她语气不变,甚至带了点自嘲,“我可能只是一个更好的……突破口。”
她的直白,让唐郁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原本准备好的、迂回试探的说辞,在这近乎摊牌的语境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但是,”林茨话锋一转,眼神里那点玩味被一种更清晰的热切所取代,“能让美女高看自己一眼,突破口又能如何?”她举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朝着唐郁时示意了一下,“所以,美女,你找我有什么事?”
唐郁时端起那杯鸡尾酒,冰凉的杯壁缓解了她掌心的微热。她抿了一口,甜腻中带着烈酒的后劲,不太合她的口味。她放下杯子,决定不再绕圈子,至少,不能完全被林茨牵着鼻子走。
“林总快人快语,”她抬起眼,迎上林茨的目光,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节奏,“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深市接下来在高端制造领域的政策扶持,薛氏内部,是否有比较明确的倾向性?我指的是,超出公开信息层面的那种。”
她问了一个足够具体,但也并非核心机密的问题,试图以此打开缺口。
林茨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出诱人的光泽。她看着唐郁时,笑了笑,回答得却滴水不漏:“政策的风向,唐总应该去研究发改委的文件和市领导的讲话稿。薛氏嘛,自然是紧跟政策走,哪里有机会,哪里就有薛氏。”她将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唐郁时并不气馁,换了个角度:“听说薛氏最近在接触几家德国的隐形冠军企业,是关于全航工业自动化方面的?不知道进展如何?唐氏在这方面也有些资源,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林茨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唐郁时知道这个消息,但随即笑道:“商业接触嘛,每天都在发生。成不成,还得看缘分和条件。唐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具体细节,我不太方便透露哦。”她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飘向舞池方向,仿佛被那喧嚣吸引了注意力。
几次试探,都被林茨用各种方式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她看似随意的回答背后,是严密的逻辑和清晰的界限感,既不透露实质信息,又不至于让对话陷入僵局。
唐郁时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心底那点无奈渐渐堆积。她发现自己试图套话的行为,在林茨面前显得有些幼稚和笨拙。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甚至带着点认输意味的笑容,轻声叹道:“林茨,你真的很烦人哎。”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类似于抱怨的亲昵。
林茨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生气,眼睛反而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悦耳的评价。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唐郁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映着的、自己有些怔忪的脸,以及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意和杜松子清冽的气息。
“当你和我聊天却觉得我烦,”林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清晰地传入唐郁时耳中,“这是你对我感兴趣的第一步,也是你开始喜欢我的前奏。”
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舞池的喧嚣和迷离的光影仿佛在这一刻被推远,形成一个以她们为中心的、充满张力的寂静气泡。
唐郁时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茨带着笃定笑容的脸,心跳在那一刻,确实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这种被直接点破、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辨析的复杂情绪。她迎视着林茨的目光,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她顿了顿,看到林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但你是第一个让我从生理角度对你……怦然心动的。”
林茨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挑眉,兴趣更浓:“详细说说。”她似乎对唐郁时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极为好奇。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端起了那杯她并不太喜欢的鸡尾酒,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然后,她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林茨放在桌上的威士忌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你让我觉得,”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果和你发生点什么,都可以是游戏,不需要负责。”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因为你也不想负责。”
林茨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明显了,她显然没料到唐郁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身体微微后撤,重新靠回沙发背,仔细地打量着唐郁时,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她饶有兴味地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想负责?”
唐郁时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甜腻与辛辣交织的口感刺激着喉咙。她放下空杯,目光落在林茨那双闪烁着精明与玩世不恭的眼睛上,给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甚至有些残酷的答案:
“因为你本来就不认真。”
话音落下,卡座周围喧嚣的音浪似乎有瞬间的减弱。
林茨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别的情绪——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怔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威士忌缓缓饮尽。
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放下空杯,抬起头,看向唐郁时。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深浅难辨的东西。
“唐郁时,”她叫她的全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却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郑重的意味,“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轮酒。
这次,她给唐郁时点的是一杯纯净水。
“今晚,”林茨将水推到唐郁时面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猎人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有趣猎物,又像是棋手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或许只是个开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茨。
心底那份为了刷好感度而接近的初衷,在此刻变得有些模糊。
林茨把商业切口模糊成了另一种手段的调情,她的只言片语都在暗示用更浪漫的方式来交换她手中可以调整的资源。
但……
“抱歉,既然是在这里,就不要喝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