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音乐声依旧低回，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沉默带来的压力。
陈月安率先起身，她走到唐郁时面前，很自然地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门口那片尴尬的区域带向里面的沙发。
她无视了韩淼和孟诗投来的目光，引着唐郁时在自己身侧的位置坐下，温声询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侧头看了陈月安片刻，目光沉静，随后视线缓缓扫过对面沙发上姿态各异的韩淼和孟诗。
韩淼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眼神却锐利。孟诗则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散发的冷意更重了些。
唐郁时脸上慢慢扬起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很浅，弧度恰到好处，但眼底没有任何暖意，反而让在座的三个女人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感，一种类似于猎物踏入陷阱前的不祥预感。
她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我暂时不太想考虑感情上的问题。”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而过，继续道，“但是现在有两个人都很喜欢我，我想拒绝，但又不想直接拒绝伤到她们。怎么办？”
话音落下，包厢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陈月安脸上那温柔得体的笑容瞬间僵硬，几乎难以维持。孟诗放下一直轻轻晃动的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声。韩淼则挑了挑眉，脸上的慵懒笑意淡去，眼神直接冷了下来。
陈月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声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谁？”
唐郁时转回头看向她，笑容加深了些，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您别管是谁。您只教我，该怎么办？好吗？”她边说，边伸出手，轻轻覆在陈月安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握住。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笑容看起来无比诚恳。
陈月安的手背在她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涩猛地窜上心头，她恨不得立刻甩开这只手，甩开这个明知故问、甚至可能意有所指的小混蛋。但目光触及唐郁时那双看似诚恳、深处却藏着疲惫和某种决绝的眼睛时，那点狠心又烟消云散。
她最终还是任由唐郁时握着，没有动。
孟诗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冷了几分，她指了指门口：“想走可以走了。”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唐郁时依旧握着陈月安的手，没有松开。她抬眼看向孟诗，眼神里带着点无辜，又有点挑衅：“孟姨，我也没有很想走啊，您为什么要赶我？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刻意的疑惑。
此刻她的笑容更像是挑衅。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展现过锋芒了，时常让人忘记她的基因来自阮希玟。
眼下用出来，恰到好处。
韩淼脸色也不算好看，她盯着唐郁时，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结合唐郁时近期的动向，一个名字浮了上来。她冷嗤一声，语气带着笃定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这么纠结，是韩书易吧？”
唐郁时也没有避讳，直接迎上她的目光：“是。所以，您有办法？”
韩淼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双臂环抱，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你直接拒绝，她不会在意的。”她了解韩书易，那份温柔底下是同样的骄傲和固执。
唐郁时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笑，说话却一针见血：“那就和没拒绝是一样的。”她了解韩书易的性格，温和的表象下是认准就不回头的执拗，再直接的拒绝也只会让她继续等待。
韩淼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盯着唐郁时：“那你就是在耍我咯？”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坐正了身体，终于松开了握着陈月安的手。
那只手重获自由，陈月安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唐郁时垂眸，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酒杯，不疾不徐地为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她拿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陈姨，”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陈月安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说过我不相信你。”陈月安闻言，眼神微动。唐郁时继续道，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一个事实，“所以，从你明知有朋友在，还让我过来的那刻起，我就知道，这里一定有我认识的人，而且这个人，我此时此刻，未必想要看见。”
她终于浅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任由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然后，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做出了评价：“酒不错，地方也不错。但可惜，”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心眼子有点太多了，我密恐，和你们其中一个相处还算没问题，加在一起……恕我实在没本事呢。”
陈月安脸上的最后一丝不自然反而消失了。她看着唐郁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她没有被拆穿的恼怒，反而格外平静地问：“然后呢？”她想看看，唐郁时接下来要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唐郁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点意兴阑珊：“没有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褶，“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因为我觉得，比起让你们帮我，”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清晰地说道，“我大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行了。”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留恋，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包厢门口，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回到车上，唐郁时没有立刻坐进驾驶座，而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在包厢里吸入的所有浑浊空气都排出去。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
接近凌晨一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找到齐攸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通的，那边传来齐攸宁清晰的声音，丝毫没有睡意，显然在这段时间里，所说的晚安都是假的。
“小时？”
唐郁时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冷淡一些，带着点不容置疑：“我给你发了定位，辛苦你打车过来帮我开下车。”说话的同时就把位置共享给齐攸宁发过去。
齐攸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你喝酒了？”
唐郁时：“嗯。”
齐攸宁没有任何犹豫：“好，我马上来。”电话被利落地挂断。
唐郁时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视线转向车窗外。
会所门口流光溢彩，偶有车辆驶过。她的思绪却有些飘远。利用齐攸宁的关心将她叫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她此刻确实不想，也不敢自己开车——并非因为酒精，而是心绪不宁。另一方面，她也需要创造一个空间，把晚上那场未尽的对话继续下去。她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暧昧不清的状态，无论是和齐攸宁，还是和其他人。
齐攸宁赶到得很快。唐郁时在车里看到了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四处张望的身影。手机再次响起，是齐攸宁的来电。唐郁时没有接，直接推开后座车门，探出身喊了一声：“宁宁，我在这。”
齐攸宁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坐在里面的唐郁时，眉头微蹙：“你喝了多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唐郁时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真实的无奈：“只是喝了一口红酒而已。但是安全起见，不开车。”她将车钥匙递向齐攸宁。
齐攸宁明显松了口气，接过钥匙，无奈地笑了声：“吓我一跳。”她绕到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熟练地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然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会所门口。
回到酒店套房，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她们两人。唐郁时脱下外套随手挂好，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对齐攸宁说：“坐下。”
齐攸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坐下。
唐郁时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随手点开一部正在首页推荐的爱情电影。影片开始播放，柔和的音效和画面填充了房间。她将音量调到适中，然后轻声道：“看完再睡。”
齐攸宁眨了眨眼，完全没搞懂唐郁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
电影讲述了一对男女主角历经波折最终相守的故事，情节俗套，但演员表演细腻。齐攸宁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身旁的唐郁时。唐郁时似乎看得很专注，侧脸在电视变换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直到片尾字幕升起，齐攸宁也没明白唐郁时的用意。她转过头，刚想开口询问，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唐郁时凝视着她的目光里。那目光很沉静，带着审视，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
齐攸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唐郁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齐攸宁耳中：“你似乎完全没有喜欢我的意思，”她看到齐攸宁眼神微变，继续道，“但我不认为今天的眼神是我想太多。所以齐攸宁，”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还真把我当时尚单品啊？”
齐攸宁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唐郁时会如此直接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她顿了下，随后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难辨的情绪：“也不能算时尚单品吧？”
唐郁时追问：“那算什么？”
齐攸宁收敛了笑容，仔细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说道：“应该算是一种，与其看你和她们在一起，倒不如让你和我在一起的……决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有电视片尾曲悠扬的旋律。她看着齐攸宁，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唐郁时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比起齐攸宁喜欢自己，剩下的那一种可能，她更不愿意接受。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穿透力：“我知道你一直很聪明。”她看着齐攸宁的眼睛，不容她闪躲，“你不是齐姨看到的那样。你只是想让她觉得，她的女儿没心没肺，才不会难过。”
齐攸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要害。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帘。
唐郁时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是很好的友情，不是真的变……”说到这里，她自己也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好吧，我承认在这之前我怀疑过你，但现在我可以确定，”她看着齐攸宁低垂的头顶，语气笃定，“你不喜欢我。”
最后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齐攸宁心上。
齐攸宁依旧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就是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固执。
这种话甚至说服不了她自己，“我怕你和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也怕你以后会永远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更害怕你站在妈妈身边……”最后那句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深藏的恐惧。
唐郁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看着齐攸宁，这个看似无忧无虑、实则心思细腻敏感的朋友。她忽然明白了齐攸宁那份“喜欢”里，掺杂了多少对失去的恐惧。
对母亲齐茵的理解与不理解反复交织，既想在未来有一个完美的，属于她自己本就该有的原生家庭；却又在听过秦墨和齐茵的部分纠葛后无法面对母亲，出于对母亲性取向的恐惧，为此不惜对她这个唯一亲近朋友的释放更多占有欲，以达到自己欺骗自己的目的。
这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在复杂家庭关系下寻求安全感的依恋。
唐郁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齐攸宁，齐茵先是齐茵，然后才是你的母亲。”她必须点醒她。
齐攸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郁时，眼圈微微泛红。
唐郁时深呼吸了一下，缓和了语气，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力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必须先接受她是她自己。”
只有将母亲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要将对方和子女捆绑，齐攸宁才能真正摆脱这种扭曲的恐惧和依赖。
齐攸宁怔怔地看着唐郁时，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过了许久，她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紊乱：“我知道了。让我想想。晚安。”说完，她几乎是逃命似的快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唐郁时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解开。
她希望齐攸宁能明白，也更尊重齐茵，这也是在尊重她自己。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处理完齐攸宁这边，还有另一个更需要明确界限的人。
她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韩书易的微信头像上。聊天界面很干净，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她删删改改，最终发送了出去：
【有些事情不是感情可以平衡的，我目前无法为你做出牺牲。并且我们那天都已经聊过了，你离婚不止是为了我，只是恰好，由我给了你一个从婚姻中解脱的借口。】
消息发送成功，她等待着。以韩书易的敏锐，一定能察觉到她话里的潜台词。
果然，韩书易几乎是秒回，内容却出乎唐郁时的意料：
【你见了谁？】
她关注的焦点，竟然是这个。
唐郁时抿了抿唇，回复：
【很多人，但都不重要。我只是想问你，明知道我是这样的想法，明知道我和母亲还有父亲几乎没有区别，明知道我会为了利益放任你的感情甚至加以利用，你真的还要喜欢我吗？】
她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试图用这种自我剖白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这一次，韩书易没有立刻回复文字。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片刻的“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唐郁时点开播放，将手机贴近耳边。
韩书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先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依旧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和……笃定。随后，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地敲在唐郁时的耳膜上：
“唐小姐，你说的每一项前提我都已经知道了。我会期待你和我长相厮守的那一天到来。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她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十分执着，“我们一定是最般配的。”
语音播放完毕。
唐郁时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
韩书易的回应，比她预想中更加……顽固。
那份温柔的执着，像一张无形的网，看似柔软，却难以挣脱。
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彻底陷入沙发，闭上眼睛。
办法？她哪里有什么万全的办法。
她只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问题摊开，逼迫对方，也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然而，结果似乎并不理想。
不，其实也合乎理想。
唐郁时最后只能笑着躺在沙发上，“般配？那可不一定。”她打开系统面板，目光没有落在好感度上，而是落在了那个呼叫系统的按钮上。
系统啊……好想找到直接弄死你的办法。
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