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时和云嘉意一同回到公司，乘坐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规律跳动的微弱声响。走出电梯，迈向办公室的途中，云嘉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随口问道：“对了唐总，杨秘书用起来还顺手吗？”
唐郁时脚步未停，闻言却顿了一下，反问：“不是姓陈？”
云嘉意也愣了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确认：“我一直安排的是杨武。”那是一位在公司多年的男性高级秘书。
唐郁时和云嘉意对视一眼，都沉默了。空气仿佛凝滞片刻，只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数秒后，云嘉意率先开口，声音压低了少许：“陈文悦，是吗？”
唐郁时颔首，眼神里掠过一丝深思。
云嘉意迅速思索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恍然，语气恢复了平常：“那大概是唐总的吩咐了，我也没办法。”她指的是总部的唐瑜。
唐郁时闻言，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弧度：“好吧。”她没有再追问，两人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分开，云嘉意转身走向自己的副总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唐郁时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皮质座椅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立刻开始处理工作，而是先打开电脑，调出内部系统，快速起草了一份调职申请邮件，明确建议人事部按流程向总部提报，将云嘉意的职位正式晋升为分公司副总裁。邮件发送完毕，她拿起手机，点开与唐瑜的微信对话框，键入几个字：【云嘉意搞定。】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是在下一秒，唐瑜的回复就弹了出来，言简意赅：【别太累。】
唐郁时看着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因秘书事件带来的微妙情绪。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随即直接拨通了唐瑜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姑姑。”唐郁时开口。
“嗯，”唐瑜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安静，显然她也在办公，“深市那边还适应吗？”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的关怀仍在。
“还好，节奏是快些，但能跟上。”唐郁时回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您呢？总部最近事情多吗？”
“老样子，几个大项目在收尾，琐事不断。”唐瑜语速平稳，“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分心这边。”
“知道的。”唐郁时应道。短暂的寒暄过后，她切入正题，语气稍凝：“姑姑，陈文悦也是您安排的吗？”
电话那头，唐瑜的语气透出一丝明显的疑问：“嗯？陈文悦？”
唐郁时心里微微一沉，确认道：“对啊，秘书办的陈文悦，不是吗？”
唐瑜的语气也带上了些许凝重：“我只安排了陈昭宁过去担任你的助理。陈文悦的话……我倒是记得分公司的总秘姓陈，但按照常理，不会有人把总秘安排给你当个人秘书吧？”总秘职权不低，通常负责统筹整个秘书办，而非专职服务于某一位高管，即便这位高管是总裁。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脑中迅速回放着抵达深市那天的情形。“这就很奇怪了。来的那天陈昭宁请假，云嘉意说给我安排个秘书先用着。当时她说的是谁我也没太留意，但最后到我这里来报到、并且这些天一直跟着处理事务的，就是陈文悦。直到今天我和云嘉意确认，才知道这也不是她安排的。”
唐瑜在电话那端沉吟片刻，很快做出决断：“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如果没问题最好，若是有问题，先按下不动，弄清楚背后是谁、目的何在再说。”
唐郁时对此没有异议：“好。”
“嗯，先这样，有事随时联系。”唐瑜说完，便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唐郁时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握在掌心。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持续运作的低频噪音。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似乎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秘书工位上那个行事干练、总是恰到好处出现的陈文悦。不是云嘉意，不是唐瑜，那会是谁？
与此同时，京市，唐氏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唐瑜放下手机，指尖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略一思索，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机，直接给阮希玟拨去了微信语音通话。
响了好几声，通话才被接通。阮希玟那边背景安静，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慵懒，含糊不清：“怎么了？”似乎还在睡梦中。
唐瑜没有任何迂回，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什么时候把手伸到公司的？”
阮希玟在那边似乎反应了一下，才从鼻腔里逸出一声闷笑，带着点刚醒的鼻音：“你说深市那边？”
唐瑜很淡定：“对。”
阮希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透着一丝理所当然：“那怎么办呢？我不信你啊。”话语直白得近乎挑衅。
唐瑜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语气依旧平稳：“你自己去跟她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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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希玟轻笑，带着点戏谑：“我？你还真是不喜欢麻烦呢。”
唐瑜：“这不是麻烦，是灾难。”她的用词很重，但语调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阮希玟又笑了声，才道：“我快回来了，等他拍完电影，我们还要回来离婚呢。”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唐郁时的父亲。
唐瑜：“去深市之前，报备。”
阮希玟：“不用了，应该是她生日才能回来。”
唐瑜：“那最好不过。”说完，她便结束了通话，没有再多言一句。
地球另一端，纽约某高级公寓卧室内。
阮希玟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她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睡意已经被这通电话驱散了大半。她盯着昏暗中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找到了唐郁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阮希玟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唐郁时平静无波的声音，带着了然：“看来，陈文悦是妈妈安排的咯？”
阮希玟那边停顿了片刻，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带着被戳穿后的坦然和一点纵容：“好吧，我家宝宝，就是最聪明的。”
唐郁时也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怒气，更多是某种知晓来意的平静：“想帮我干嘛要拐弯抹角的？”
阮希玟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放软了些：“没办法，我怕你讨厌我咯。”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她惯有的、难以分辨的表演成分。
唐郁时无奈，语气却十分肯定，清晰地传递过去：“不会的。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讨厌妈妈。永远。”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随即阮希玟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松弛了许多，带着暖意：“最近累不累？深市天气比京市潮湿，习惯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她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日常琐事。
唐郁时耐心地一一回答：“不累，还在适应期，事情比较多。湿度是有点大，还好。吃饭……尽量按时，有时候忙起来会错过饭点。”
“忙也要记得吃东西，胃搞坏了难受的是自己。”阮希玟叮嘱道，“我让人给你寄了些温养的花茶，对胃好，你记得喝。”
“好，谢谢妈。”唐郁时应下。
又闲聊了几句，阮希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觉得顾矜怎么样？”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唐郁时听到这个名字，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她现在听见“顾矜”两个字，脑海里瞬间冒出的就是清晨那场荒诞的“见家长”戏码，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无力感。但阮希玟问了，她不能不答。她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客观地评价：“怎么说呢……顾老师人挺好的，能力见识都顶尖。就是该利用我的时候也没手软，甚至可以说没放过任何人。”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描述那种被顾矜全然掌控、物尽其用的感觉。
阮希玟对顾矜的为人显然有所了解，闻言非但不惊讶，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语气温柔地补充道：“她是这样的。只要她有需要，任何人都是她的踏板，不管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关系，界限划分得很明确，也运用得很彻底。”这话带着几分洞察，也带着几分对顾矜行事风格的总结。
唐郁时深有同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是难办呢。”
阮希玟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挑眉追问：“怎么了？说说看，出什么难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好奇。
唐郁时想着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再隐瞒，果断地说道：“她把我带她家里去了，然后和她家里人说我是她女朋友。”她语速平稳，陈述事实。
阮希玟那边瞬间沉默，足足过了两三秒，才传来一个带着巨大疑问和难以置信的短促音节：“……嗯？”那声音里的惊愕几乎要穿透听筒。
唐郁时确认道：“嗯对，她是这么做的。不过……”她本想解释这只是顾矜为了应对家庭压力的权宜之计，并且自己已经确认过顾矜对她并无私人感情。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阮希玟把电话挂了。
唐郁时愣住，将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看着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有些错愕。“妈？妈？！”她对着手机叫了两声，确认对方确实挂断了。
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连续拨打两次，都是同样的提示。
唐郁时反应过来，心头一跳，立刻退出当前通话界面，在通讯录里找到顾矜的号码拨了过去。
果然，听筒里传来的也是“正在通话中”的忙音。
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去，抬手揉了揉眉心。不需要再多想，她立刻知道完蛋了。阮希玟显然是直接去找顾矜兴师问罪了。以阮希玟的性格和对她的保护欲，此刻的怒火可想而知。
算了，谁让顾矜先斩后奏，受着吧。
深市，某政府办公大楼会议室外。
顾矜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协调会议，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严肃和冷冽。她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会议纪要，一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阮希玟。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对方那边应该是深夜。
她刚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调整好状态用平常的语气打招呼，听筒里就猛地炸开了阮希玟惊怒交加的质问声，音调又急又高，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
“顾矜！你答应我的事情这么快就食言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顾矜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吼弄得怔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阮希玟在指什么。她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远了些，眉头紧紧蹙起。“阮希玟？你冷静点，慢慢说。我答应你什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开会时的沉静，试图让对话回归理性轨道。
“慢慢说？！你让我怎么冷静！”阮希玟的声音更加尖锐，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作为母亲的急切，“我千辛万苦约你见面，低声下气求你，前提就是你绝不会对唐郁时动歪心思！你当时说得那么笃定，什么情感是麻烦，你没兴趣自找麻烦！结果呢？转头你就把她带回家见父母，还说是你女朋友？！顾矜，你把我当傻子耍吗？！你知不知道她才多大？你用什么手段哄骗她的？！”
顾矜听着阮希玟连珠炮似的质问，尤其是“带回家见父母”、“女朋友”这几个关键词蹦出来，她才终于明白阮希玟这滔天怒火从何而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插话解释：“不是，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阮希玟根本不给地开口的机会，语速快得几乎不留间隙，“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带她回家？为什么对父母说她是你的女朋友？顾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需要用这种荒唐的借口来搪塞家里了？你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可以用来当挡箭牌的人？偏偏选中她？你敢说你不是别有用心？！”
“我那是……”顾矜再次尝试开口。
“你是什么？！你就是看她年纪小，没什么复杂心思，好掌控是不是？”阮希玟的声音里带上了失望和痛心，“我以为你至少有自己的底线，没想到你竟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你明知道她现在处境复杂，明知道多少人盯着她，你还把她扯进你的家庭纠纷里？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考虑过这可能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吗？”
顾矜几次三番想打断阮希玟的话，但阮希玟的情绪显然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只是不断地宣泄着被违背承诺的愤怒和对女儿处境的担忧。
顾矜握着手机，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斥责，脸上惯常的从容和冷静也渐渐有些维持不住。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这次的事情，确实是她做得欠考虑，至少，在程序上没有提前和阮希玟通气，触犯了对方最敏感的禁区。
休息区空旷安静，只有阮希玟饱含怒意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以及顾矜偶尔试图插入却失败的简短音节。
这场单方面的质问，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唐郁时坐在办公室里，无法得知那通正在进行的电话具体内容，但完全可以想象其中的火药味。
她看着手机上依旧显示“正在通话中”的顾矜的号码，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正在两个女人之间上演。她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深市林立的高楼，心情复杂。
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不过自己已经努力过了，这下是真的要让顾矜自生自灭了。
“真是抱歉呢，老师。”
可惜唐郁时脸上看不出一点抱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