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唐郁时面前摊开着一份待批阅的市场分析报告，钢笔握在手中，笔尖却迟迟未能落下。
文档上的字符像是失去了意义，无法连贯地进入大脑。
顾矜那句石破天惊的“女朋友”，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那种被全然掌控、被随意安置的感觉，混合着清晨的错愕与惯性维持的镇定，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很想立刻给薛影打个电话，不为别的，只想问问她，顾矜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才能养成这种将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还理直气壮、甚至能将这种突如其来的利用定义为“人情”的思维模式。
这完全超出了她惯常处理的人际关系范畴。
理智按下了这个冲动的念头。她需要更客观的判断依据。
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唤出了那个沉寂的系统面板。半透明的界面在思维中展开，数据流安静流淌。她直接略过其他名字，目光锁定在“顾矜”那一栏。
一个低得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数字。
唐郁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心底那点疑虑悄然散去。
她无声地舒了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默念：“谢天谢地。”
只要顾矜不喜欢就好，不然就麻烦了。
这个数字清晰地印证了，早晨那场荒诞的“见家长”，纯粹是顾矜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利用就是利用，目的明确，反而让她觉得更容易处理。
既然确认是“人情”，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将这份“人情”兑现为实际利益。
她开始冷静地梳理分公司目前的状况。哪些即将推动的项目可能需要政策层面的倾斜或绿灯？哪些潜在的雷区需要提前规避？顾矜所处的位置，能接触到尚未公开的政策调整动向，这些信息的价值难以估量。
具体从哪个角度切入，获取什么样的信息最为关键且不易引起顾矜警惕，还需要仔细权衡。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桌面的文件上，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只有深入了解分公司后续发展的每一个环节，才能找到最合适的索偿点。
临近中午，内线电话响起，陈文悦的声音传来：“小唐总，云总来了。”
“请进。”唐郁时收敛心神，将系统面板关闭。
办公室门被推开，云嘉意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得体微笑：“小唐总，忙完了吗？”
唐郁时抬眼看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唇角牵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云总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云嘉意语气轻松，“只是您来这么久了，我还没有正式请您用过一餐，实在说不过去。”
唐郁时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云嘉意脸上：“请客啊。只是请客吗？”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云嘉意笑容不变，回应得滴水不漏：“只是请客。”
唐郁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去哪里？”
“公司附近有一家早茶店，开了很多年，味道经典地道，您看如何？”云嘉意提出建议。
“可以，”唐郁时颔首，“麻烦你了。”
“不麻烦，感谢小唐总赏光。”云嘉意侧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搭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云嘉意开的是一辆中规中矩的黑色轿车。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后，云嘉意绕回驾驶座，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像是随口闲聊：“平时我自己过来，刷出行卡骑个小电车就去了，方便。不过今天您在，还是开车稳妥。”
唐郁时系安全带的动作未停，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常：“那很体贴了，感谢云总知道我不会骑那种车。”
她自然听出了云嘉意话语里隐含的划分界限的意味，试图将她定位在远离日常、高高在上的位置。但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向个人技能，化解了那份若有似无的试探。
云嘉意打着方向盘，驶出车库，融入午间的车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家早茶店确实有些年头，门脸不大，装修带着明显的时代感，桌椅摆放紧凑，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与唐郁时常去的那种环境清雅、服务周到的餐厅截然不同。
落座后，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递上塑封的菜单。云嘉意接过，转向唐郁时：“小唐总看看想吃点什么？”
唐郁时扫了一眼印满图片和价格的菜单，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笑着看向云嘉意：“云总既然是熟客，想必知道哪些是招牌，你来决定就好。”
云嘉意从善如流，不再推辞，指尖在菜单上快速点过，报出几个菜名，多是偏甜口的点心，如酥皮蛋挞、蜜汁叉烧酥、芒果椰汁糕等。点完后，她笑着补充：“印象里杭市人也偏爱甜口，希望这些合您口味。”
唐郁时未置可否，只是端起服务员刚斟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味道醇厚，冲淡了喉间的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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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上菜的间隙，唐郁时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云嘉意，不再绕圈子：“云总是深市本地人？”
“不算是，”云嘉意摇头，“我家在广省边缘，靠近深市，在这边工作生活多年，也算半个本地人了。”
唐郁时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直指核心的锐利：“那么，在唐氏内部，你属于旁支，还是唐瑜？”
云嘉意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迎上唐郁时的目光，轻笑了声：“小唐总，这很重要吗？在我看来，无论属于哪一方，最终目的都是为公司创造利益。”
“利益？”唐郁时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旁支往往更倾向于把利益装进自己的口袋。又或者，云总觉得我也和他们一样，会把公司的利益，优先转化为个人利益？”
云嘉意与她对视着，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反问道：“小唐总，如果我说，我心里确实有这么想过呢？”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地审视着云嘉意的表情，试图从那片公式化的笑容下分辨出真实情绪。几秒后，她收敛了外露的锋芒，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我来之前，仔细查阅过深市分公司近几年的业绩报告和人事档案。相比起那些盘根错节的旁支安插进来的人，云总你，确实为这个分公司付出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如果不是总部突然派我过来，按照正常的晋升流程和你的业绩，下一步，这个总裁的位置，本该是你的。总公司也需要给你相应的权柄，去逐步清理那些蛀虫。”
云嘉意眼神微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这么说，小唐总很理解我这几天的……冷眼旁观？”
唐郁时轻轻垂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一码归一码。我查过你的薪酬记录，虽然总裁的职位没有给你，但从上个月前开始，你的工资和奖金提成比例，已经参照副总裁的标准执行。这比起你原本作为总经理的待遇，是实质性的提升。当然，和直接升任总裁所能掌控的资源与权限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在已经获得部分补偿的前提下，仅仅因为职称问题，就放任公司内部利益链条继续倾斜，甚至默许某些损害公司整体利益的行为，这在我看来，很不合格。”
云嘉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听懂了唐郁时话里的意思。总公司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也给予了部分补偿，而她近期的某些不作为，在唐郁时这里已经被记上了一笔。
“副总裁的待遇……”云嘉意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唇角扯出一个意味复杂的弧度，“看来，总公司那边的副总裁，拿的就是我现在的工资水平。”
分公司的副总裁待遇和总公司的副总裁待遇其实是不一样的，但分公司这边给了云嘉意这份殊荣，是嘉奖，也是提前通知云嘉意，总裁的位置有人要做的讯号。
唐瑜早就给唐郁时铺好路，也挑出了最适合帮扶唐郁时的人。
唐郁时向后靠回椅背，摊了摊手，神色坦然：“不错。所以，接下来是选择合作，共同清理门户，将分公司带入正轨，还是……继续维持现状，一切就要看云总你的选择了。”
恰在此时，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将云嘉意点的几样点心陆续摆上桌，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略显紧绷的气氛。
云嘉意借着摆放碗碟的动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
唐郁时的话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她需要时间消化和权衡。
唐郁时是否能完全代表唐瑜的意志？她这次来深市，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是仅仅一次试探？如果选择站队唐郁时，万一她失败，自己不仅会失去目前副总裁级别的待遇，更可能被旁支势力彻底清算。但如果此刻不表态，等唐郁时真的站稳脚跟，自己这个“不合格”的总经理，恐怕也会是第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唐郁时却没有理会云嘉意内心的天人交战。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送入口中。虾仁饱满弹牙，味道鲜甜。她又尝了尝旁边的豉汁蒸凤爪，软糯脱骨，调味恰到好处。相比起那些追求极致精致和创新的高端食府，这里的早茶味道确实有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谈不上多么惊艳，但每一口都让人觉得舒服，火候和调味都掌控得刚刚好。
她安静地用餐，给云嘉意思考的时间。
一顿早茶临近尾声，桌上的点心大多被消耗。
服务员撤走空盘，重新斟上热茶。唐郁时和云嘉意对坐喝茶，气氛有些沉默。
一杯茶喝完，云嘉意似乎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
唐郁时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她喝完第二杯。就在她准备抬手示意服务员结账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微信新消息提醒。
是林茨。
内容很简单：【收一下。】
紧接着，聊天界面弹出了两个压缩文件包。
唐郁时目光一凝。这是之前她向林茨提出交易，希望获取的薛氏在深市近年发展的基本盘资料。她当时提出的条件是“无论多少钱都买”，但后续因为薛影的插手和她的明确拒绝，以为此事已经作罢。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了一个问号过去：【？】
林茨的回复很快，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简洁：【她说，送给你。】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唐郁时垂眸，看着那两条已经传输完毕的压缩包，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击了两下。
薛影此举，是在示好？还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宣告她的影响力无所不在？或者，仅仅是对她之前那句“拒绝”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回应？
片刻后，她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对面的云嘉意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等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云嘉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气势的变化，心中一动，试探着开口：“看来，唐总这是……要加码了？”她下意识地改变了称呼，从“小唐总”变成了“唐总”。
唐郁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大大方方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云嘉意，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与林茨的对话界面，以及那两个代表着薛氏核心信息的压缩文件包。
云嘉意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一直维持得很好的镇定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太清楚薛氏在深市的地位，也太明白能拿到薛氏如此核心的基本盘资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金钱或关系能轻易做到的，更代表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认可或交易。
她轻轻吸了口气，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震动。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她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细微的痛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放下茶杯，云嘉意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凝重和认真。她伸出手，将唐郁时的手机轻轻推回她面前，然后看着唐郁时的眼睛，清晰地说道：“合作愉快，唐郁时。”
唐郁时拿起手机，解锁，操作了几下，然后慢条斯理地收起，唇角微扬，回应道：“合作愉快，云副总。”
云嘉意的职位，在这一刻，算是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