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安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她径直走向停车场,拉开一辆黑色帕拉梅拉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的陈谕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怎么样,堂姐,约到小唐总了吗?”
陈月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有没有约到,你不知道吗?”
陈谕竹轻笑一声,发动了车子:“我怎么会知道堂姐你的行程呢?”
陈月安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谕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提前说齐攸宁也在?”
陈谕竹目视前方,专注地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地绕开了问题:“齐小姐只是陪同,不影响你们谈事情吧?我看她们关系很好,小唐总很照顾她。”
陈月安盯着陈谕竹的侧脸,几秒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她不再追问,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闭上了眼睛。她看得出来,陈谕竹就是故意的。至于目的,无非是不希望她与唐郁时有太多单独接触的机会,或者说,是想搅乱这潭水。
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相信,陈谕竹就是故意看戏的。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帕拉梅拉最终驶入一个高端公寓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陈谕竹熄了火,也解开安全带,看样子是打算一起上去。
陈月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推门下车。
两人乘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正对着入户门廊。没等她们按门铃,厚重的实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韩淼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色丝质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沐浴过。她看到陈月安,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但目光扫到紧随其后的陈谕竹时,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的视线落在陈谕竹身上,语气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惊讶,细听之下却能分辨出其中的讽刺:“怎么?陶夫人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做回陈小姐了?”
陈谕竹面对这明显的揶揄,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稳地纠正:“事实上,我准备做陈总。”
韩淼像是没听懂她的纠正,目光转向陈月安,故意曲解道:“瞧见没?月安,有人准备跟你抢位置呢。”话语里的挑拨意味明显。
陈月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你们两个是同一种货色。”她说完,径直就要往里走,“晚安。”
韩淼却伸手拦在了门框上,挡住了她的去路,虽然力道很轻。她看着陈月安,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想进去睡觉?至少得先把你的话收回去吧?”
陈月安蹙眉,抬手,没什么力度地推了推韩淼横着的手臂:“明天我就去买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看来她现在的心情的确差到了极点。
韩淼顺势收回手,耸耸肩:“行吧。”她让开了通路。
陈月安不再理会她,走了进去。
陈谕竹也跟着踏入玄关,语气直接地对韩淼说:“开价吧。”有些证据和情报,翻遍整个深市也只有韩淼手里拿着,陈谕竹虽然不做公司经营,却比尝试调查过韩淼的唐郁时还要清楚。
韩淼踱步到客厅,在电视柜下方翻找片刻,拿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她走回来,将文件袋随意地放在陈谕竹面前的茶几上。
“其实我准备送给你的。”韩淼语气平淡,不像开玩笑。
陈谕竹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向韩淼,轻笑一声:“代价呢?”她不相信韩淼会做赔本买卖。
韩淼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慵懒:“不急。”
陈谕竹的指尖在文件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最终还是拿起来打开。
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在看清楚内容的那一刻,就不准备计较这份所谓的代价了……
次日早上八点整,唐郁时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她刚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方就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来自顾矜。
消息发送时间是七点五十五分。
【醒了吗?】
简单的问候让唐郁时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顾矜很少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联系她,尤其是在她“休养”期间。
她立刻回复:【刚睡醒。怎么了?】
信息刚发送出去,顾矜那边几乎秒回了一个定位分享。
唐郁时点开定位,地图显示是位于市郊的一个住宅区,名字很陌生,距离她目前所在的酒店相当远,几乎横跨了整个深市。
她微微蹙眉,回复:【怎么?】
顾矜的消息再次迅速弹出:【开我的车,来接我。】
唐郁时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顾矜之前没拿回去的车钥匙,她最近偶尔也会开那辆车,的确比她自己的车要方便一点,恰好就在酒店停着。
还真是赶巧了。唐郁时这样想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这里开你的车才能进去?】她猜测着原因。
顾矜的回复肯定了她的猜想:【对。】
唐郁时抿了抿唇,回复:【没安好心啊,老师。】既然只能用她的车,显然是为了通过门禁,避免不必要的盘问。
顾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调侃,回道:【情况紧张,太有必要借你一用了。】
唐郁时顿了下,没纠结下去:【好,我马上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地走进浴室快速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的大脑彻底清醒。换上一套便于行动的休闲裤装,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提包,打开检查了一下,确认车钥匙确实在里面。
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齐攸宁,放轻脚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后,她一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用手机在酒店app上点了份早餐,并备注了送餐时间和需要叫醒服务,将叫齐攸宁起床的任务交给了酒店工作人员。
清晨的交通状况比唐郁时预想的要糟糕一些。她按照导航指引,驾驶着顾矜那辆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一路上红灯和拥堵不断,等她终于接近定位显示的别墅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这片区域确实很偏僻,周围环境安静,绿化率极高,空气中也少了市中心那种惯有的喧嚣和尾气味道,更像是一个精心规划的养老社区。
唐郁时按照顾矜的指示,将车开到距离定位点最近的一个路口。她降下车窗,正准备给顾矜发消息,就看到不远处一栋别墅的院门打开,顾矜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装,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感。看来薛云渺说她前两日在医院休养,并非虚言。
顾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
唐郁时没有多问,准备掉头离开。
就在她挂上倒挡的瞬间,顾矜却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轻。
顾矜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唐郁时,再次确认般地问道:“你确定你不喜欢薛影,对吧?”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异常的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唐郁时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怔住,下意识地反问:“怎么?老师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顾矜脸上那点原本笼罩着的淡淡愁容瞬间被这句话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雷劈中的错愕和无语,神色变得极其复杂:“绝对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否认,然后紧紧盯着唐郁时的眼睛,“反正你确定,对吗?”
唐郁时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一再确认,但还是给出了清晰的回答:“至少我现在可以向您保证,我真的不喜欢她。”
顾矜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很好。”她松开握着唐郁时手腕的手,“熄火下车,跟我走。”
唐郁时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依言照做。她熄了火,拿上车钥匙,跟着顾矜下了车。
顾矜带着她,不是往回走,而是走向刚才她出来的那栋别墅。
走近了,唐郁时才更清晰地观察到这栋房子的细节。传统的设计,维护得很好,院子里种着些好打理的常绿植物,整体的确十分适合老年人居住。
她跟着顾矜走进屋内,玄关处很整洁。穿过短短的走廊,步入客厅,唐郁时看到一对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左右的夫妻正坐在沙发上。
男的坐姿挺拔,即使穿着家常衣服,也能看出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眼神锐利有神。女的则气质温婉,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显得知性而沉静。
唐郁时正准备依照礼节打招呼,就听到身旁的顾矜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对着那对夫妻开口道:
“爸,妈。”
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瞬间明白了这两位长者的身份——顾矜的父亲,那位军人出身的顾老先生,以及她母亲,出自书香门第的顾老夫人。
然而,没等她调整好表情开口问好,顾矜的下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这就是你们想见的女朋友,”顾矜的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无奈,“只是她年纪有点小,所以我们之前才一直瞒着你们。”
唐郁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女朋友?她?年纪小?瞒着?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在那一刻停滞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她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顾矜,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顾矜的表情只有一种“事已至此”的坦然,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看向她的父母。
顾老先生和顾老夫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唐郁时身上。老先生的目光带着审视,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她全身,老夫人则是惊讶中带着些好奇,仔细地打量着她。
唐郁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紧。她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局面。
“……伯父,伯母,您们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多年来训练的礼仪习惯,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对着两位长者微微躬身问好。脸上的笑容估计僵硬得难看。
接下来的时间,对唐郁时来说,像是一场模糊而漫长的梦游。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顾矜“自然”的引导下,坐在了那张沙发上,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应对顾老先生那带着压迫感的询问和顾老夫人温和却细致的问题。她只知道自己的回答多半是含糊的、简短的,全靠顾矜在一旁适时地补充、圆场,偶尔还会用一种“宠溺”又“无奈”的眼神看她一眼,仿佛她真是个因为年纪小而在见家长时紧张失措的恋人。
她只记得顾老先生问了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含糊地说了句“做点生意”,顾矜立刻接话“唐氏,她比较低调”。顾老夫人问她多大了,她说了年龄,顾矜又补充“还在历练,很聪明”。她全程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灵魂出窍般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在唐郁时的感知里却无比漫长。
顾矜终于以“她今天还有工作,我得送她回去”为由,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见家长”。
唐郁时几乎是机械地跟着顾矜站起身,再次向两位表情各异的长者道别,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那栋让她窒息的别墅。
直到重新坐回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唐郁时依然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前方,大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
这次是顾矜亲自开车。
她熟练地发动引擎,将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一路上,唐郁时都保持着沉默。
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顾矜也没有说话,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旁边仿佛石化了的唐郁时。
车子最终停在唐郁时公司楼下。
顾矜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依然没什么反应的唐郁时,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事急从权。我的交际圈他们很清楚,所以必须找一个全新的、在他们认知之外,并且有可能与我生出情愫的人。而且这个人的身份地位,必须能经得起推敲,不能是随便找来的。我一时间只能想到你。”
唐郁时缓缓转过头,看向顾矜。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理智正在一点点回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明白了。顾矜是在用她做挡箭牌,去应对来自家庭,很可能是关于她个人感情问题的压力。而她唐郁时,恰好符合了“全新”、“可能产生感情”、“身份匹配”这几个苛刻的条件。
“……”她看着顾矜,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愤怒于被利用,还是该佩服顾矜这兵行险着的魄力?
顾矜看着她复杂的神色,补充道:“不会让你白帮忙。算我欠你人情。”
唐郁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无奈:“老师,您这‘人情’,代价可真不小。”
她精神上受到的冲击有点过度了。
现在总算知道,几个小时前那句“太需要借你一用”是怎么个借用法了。
顾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唐郁时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询问:“那她们之前为什么不催你?”
顾矜沉默了下,轻声道:“早年催的,我费了不小的功夫才压下去。但前几天去了趟医院,身体情况出乎意料的令人担忧,所以他们就提起这件旧事了。没办法,就算我自己不在乎,我的父母终究是传统的人,抛不开需要有个伴侣,然后得有后代才能安心的旧思想。”
“行吧。”唐郁时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边,她回头看了顾矜一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残余的波澜:“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顾矜点了点头:“好。”
唐郁时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办公楼。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顾矜坐在车里,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入口,才重新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她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脸,眼神沉静如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唐郁时走进电梯,金属厢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电梯缓缓上升,失重感传来,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还在刚才那栋郊区别墅里沉浮。
女朋友。
顾矜的女朋友。
这个身份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烙印,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思考其他。顾矜的果断和……不计后果,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电梯到达楼层,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唐郁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冷静。她迈步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不对!不对不对!
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经常配合顾矜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