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唐郁时驾车将齐攸宁送到了齐氏位于深市的分公司楼下。
她看着距离自己公司仅隔两条街的办公楼，轻轻叹了口气，“还好顺路，不然我还得额外给你买辆车。”
齐攸宁推开车门，闻言回头推了她一下，笑道：“少来这套胡说。真要车，也得是我妈给我买，哪儿轮得到你操心。”她利落地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唐郁时挥挥手，“走啦，晚上见。”
唐郁时颔首，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进写字楼大门，这才调转车头，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驶向自己的公司。
上午的时间，唐郁时专注于审阅分公司近期的合同与项目资料。邮箱提示音响起，她点开，是于萌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一份初步整理的深市主要豪门与权贵信息汇总。
她快速浏览着列表。正如于萌所言，内容尚不算深入，多是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脉络，涉及政要人员部分更是寥寥。目光扫过“顾矜”那一栏，记录更偏向其家族背景与成员关系，而非她本人近期的详细动向。唐郁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这样才对。以顾矜的行事风格和所处位置，若轻易被于萌在短时间内摸清底细，反而显得不正常。这份报告的程度，恰好符合预期。
她拿起手机，给于萌发去消息：【效率和质量超出我预期，做得很好。】
于萌几乎秒回了一个【谢谢老板jpg】的卡通表情包，画面上的小人正在奋力挖掘。
唐郁时指尖敲击屏幕：【辛苦你，后面重点梳理港城方面的人际关系网络，尤其是与深市有往来的部分。】
于萌回复简洁：【收到。】
处理完这件事，唐郁时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她需要尽快熟悉分公司各个合作案的细节，找出潜在的风险与机会。
临近中午，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陈谕竹发来的微信消息：【唐小姐，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唐郁时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她略作思考，回复道：【方便。不过，介意我带个朋友一起吗？】
陈谕竹那边很快有了回应：【谁？】
唐郁时键入名字：【齐攸宁。】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新消息弹出：【只有她？】
唐郁时明确答复：【齐茵女士没有来深市。】
陈谕竹这次的回复快了许多：【当然欢迎。那就晚上吧，餐厅我来安排？】
随后发来一个定位，是深市一家以高端海鲜闻名的餐厅。
【这家如何？】
唐郁时回复：【辛苦，晚上见。】
约定达成，她放下手机，继续投入工作。下午的时间在翻阅文件、听取下属简短汇报中平稳度过。
下班后，唐郁时驱车前往齐氏分公司接齐攸宁。齐攸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直接回酒店？”
“不急，”唐郁时启动车子，“陪我去见一位客户。算是……一顿工作晚餐。”
齐攸宁挑眉，来了点兴趣：“哪位大人物？需要我作陪。”
唐郁时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应该也不算大人物，到了你就知道。不过，记得保密。”
齐攸宁嗤笑一声，略带不满：“瞧不起谁？你那些商业机密，我至于到处说吗？”
唐郁时弯了下嘴角：“开玩笑的。”
齐攸宁也笑起来，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知道啊。走吧，正好饿了。”
餐厅环境私密，侍者引着她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安静的包间。陈谕竹已经到了，正端坐在桌前喝茶。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容精致，见到她们进来，放下茶杯，起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唐小姐，齐小姐，欢迎。”
齐攸宁在看到陈谕竹的瞬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礼貌地回应了问候。她的目光在唐郁时和陈谕竹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随即乖巧地在唐郁时身侧的位置坐下，摆出一副纯粹陪同的姿态。
侍者安静地布完菜，轻手轻脚地退出包厢，并体贴地带上了门。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陈谕竹率先打破沉默，姿态优雅地舀了一小碗汤，语气如同闲话家常：“唐小姐来深市也有半月，对这里的饮食可还习惯？这家餐厅的冻花蟹还算地道，选料和火候都有讲究，其它海鲜也做的鲜嫩。”
“确实鲜美，”唐郁时尝了一口面前清蒸的东星斑，肉质嫩滑，火候精准，“深市汇聚四方风味，很有活力。不过，要论起底蕴和精细，总还是觉得杭市的菜式更耐人寻味。”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彼此都熟悉的原点，暗示着并非无根之萍。
陈谕竹微微一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成就一方产业。深市节奏快，机会多，但规矩也自成一体。有时候，外人看着热闹，想进来分一杯羹，却未必摸得准这里的门道。”她轻轻放下汤匙，目光转向唐郁时，带着审视，“尤其是涉及到一些……盘根错节的旧有关系时。”
“陈小姐说的是。”唐郁时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正因为规矩自成一体，才更需要懂规矩、也能重塑一部分规矩的人来合作。旧有的关系固然稳固，但有时候，也意味着僵化和利益固结，挡住了活水。”她迎上陈谕竹的目光，“3a计划看似是个新兴的女性偏向联盟，但其内核，依旧是想打破一些固有的壁垒，引入新的资源和模式吗？”
陈谕竹眼神微动，知道试探性的寒暄已经结束，正题开始了。她并不直接接3a计划的话头，反而迂回问道：“唐小姐对福源集团的合作案尚且并未如此上心。现下对陈家倒有些咄咄逼人，看来是对我陈谕竹手底的势力志在必得了。不知唐氏内部，对深市这边的业务，究竟给予了多大的期望和支持？”
她需要正式评估唐郁时手中的筹码和自主权。
唐郁时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期望自然是高的，否则也不会派我过来。至于支持，该有的资源倾斜和授权底线，姑姑已经给足。否则，我今天也不敢坐在陈小姐面前，谈论可能改变深市某些格局的合作。”她刻意模糊了具体支持力度，但姿态摆得很足，同时点明自己代表的不是唐瑜的意志，“况且，合作的关键在于互利。我的诚意远比你看到的要多，并且，不会止步于唐氏。”
“还真是出乎意料呢。”陈谕竹沉默了片刻，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挂壁。她不得不承认，唐郁时的话切中了要害。但她也不是轻易会被画饼打动的人。
“长远愿景固然动人，但生意终究要落在实处。”陈谕竹抬起眼，目光锐利了几分，“你能给出什么？又希望我付出什么？要知道，我虽然有绝对的控股，但要影响陈家的决策，尤其是涉及到与唐氏这样体量的合作，也需要动用不少积累的人情和影响力。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利益交换阶段。
唐郁时早有准备，她不疾不徐地说：“陈氏的后续合作开展，我希望达到六比四的利益分配基线，唐氏占六。”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谕竹的反应，继续道，“至于陈小姐需要付出的，便是在陈氏董事会内部，促成对此合作框架的认可，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正式拿回陈氏的领导权益。未来唐氏在深市的更多布局，陈家——我指的是您代表的这一脉，将会是优先合作伙伴。”
她没有提及从顾矜那里得到的内部资料细节，但“掌握陈氏内部资料”这句话，已足够显示她的底气和信息的不可知来源，加重了筹码。
陈谕竹心中迅速权衡。
唐郁时给出的条件比她预想的要强硬，六四开的底线守得很死。但对方提供的附加价值——提升她在家族内部地位的长远助力，以及未来优先合作的承诺，确实具有吸引力。这不仅仅是单一项目的利益，更关乎她未来的权力格局。
“唐小姐果然快人快语。”陈谕竹沉吟道，“六四开……并非不能谈。但前提是，你所谓的‘内部资料’和优化方案，确实能带来宣称的价值。而且，我需要看到唐氏在深市后续投入的具体计划和诚意。”
“这是自然。”唐郁时点头，“相关资料和方案的概要，可以在您表明合作意向后，由专人送达。至于后续投入，第一批涉及科创园和港口物流的项目规划草案，一周内可以呈交给您过目。”她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表，显示准备充分。
两人你来我往，又在一些细节条款上进行了几轮磋商。陈谕竹试图在某些环节争取更多让步，比如要求唐郁时承诺在特定时间内推动至少两个与陈家深度绑定的项目落地。
唐郁时则始终保持着冷静，她可以接受在非核心利益上做一些弹性处理，比如延长某个付款周期，或者在某个子项目的供应商选择上优先考虑陈家关联企业，但在核心利益分配和战略主导权上寸步不让。
“陈小姐，合作是双向的。”在一次陈谕竹试图压低唐氏管理费比例时，唐郁时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唐氏带来的品牌、渠道和资金保障，其价值需要被充分衡量。确保我方的合理收益，才是合作长久的基础。我相信，您更希望看到一个健康可持续的伙伴关系，而不是一次性的利益榨取。”
她的逻辑清晰，态度坚决，让陈谕竹意识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市场上大多数手段能起到的效果都很有限。
齐攸宁在一旁安静用餐，耳朵却将每一句交锋都听了进去。
她看着唐郁时在谈判桌上沉稳冷静、条理分明地将主动权逐渐握在手中，面对陈谕竹这样的老江湖也丝毫不落下风，眼神中的惊讶和深思越来越浓。这和她印象中那个偶尔会因感情问题流露出迷茫和烦躁的唐郁时，几乎判若两人。
进程过半后，陈谕竹见在纯粹的利益博弈上难以占到明显便宜，话锋一转，打起了感情牌，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说起来，月安姐姐很少如此推崇一个人。她多次向我提起你，说你聪明剔透，值得信赖。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有这层关系在，我们之间，本应更亲近些才是。”她试图用陈月安来拉近距离，软化谈判气氛。
唐郁时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谦和的笑意：“陈姨过誉了。她也常向我提及您，说您是陈家所有旁支里最有远见和魄力的。正是基于这份信任，我今天才坐在这里，相信我们能够建立起超越一般商业合作的关系。”她接下了这份“亲近”，却又巧妙地将它引导回“超越一般商业合作”的务实层面，暗示这层关系是加分项，但不会动摇商业底线。
她随即顺势将话题拨回未来展望：“深市的发展日新月异，未来的机会在于整合与创新。陈小姐手握陈家重要的股权，又有陶家的联姻背景，若能借助外部力量盘活资源，前景不可限量。我们这次的合作，可以成为一个极佳的范本。”
陈谕竹心中暗自讶异。
她发现自己不仅在硬性条件上讨不到好，就连软性的情感牌和关系牌，也被唐郁时不露痕迹地化解，并反过来用于强化她自己的提议。这个年轻女孩对人情世故和商业谈判的驾驭能力，远超她的预期。
齐攸宁看着唐郁时从容应对，心中暗道：她在事业上的敏锐和果断，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最终，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斡旋，双方基本达成了以唐郁时提出的六四比例为基线的合作意向。陈谕竹在获得唐郁时关于后续项目优先合作及部分边缘条款让步的承诺后，默许了这个分配方案。
送走陈谕竹后，唐郁时返回包厢。
齐攸宁已经吃饱，正端着水杯小口喝着，见她进来，挑眉问道：“高兴了？”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初步签署的意向文件，又快速而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关键条款，确认无误后，才妥善地收进公文包。她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端起自己那杯剩余的红酒，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个清晰的、带着些许放松和成就感的笑容：“高兴啊。”
齐攸宁拿起自己的酒杯，准备给她敬一个，顺口问：“预期是多少？”
“我预期的底线是五五开。”唐郁时坦然道，与齐攸宁碰了一下杯。
齐攸宁正准备喝酒的手顿了一下，诧异地看向她，随即才将酒送入口中，咽下后叹道：“你还是太会做生意了，天生的商人。陈谕竹看起来可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唐郁时笑了笑，也喝了一口酒，感受着酒液滑过喉咙的微涩：“可能是基因问题吧。在处理这些商业博弈时，我似乎总能很快抓住关键，知道该在哪里坚持，又可以在哪里松动。”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点自我剖析，“这比处理……那些简单。”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齐攸宁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复杂的情感关系。
“走吧，”唐郁时放下酒杯，“我去下洗手间，回来我们就回酒店。”
“好。”齐攸宁点头。
从洗手间出来。
唐郁时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感应出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她关掉水龙头，正准备去抽取旁边的擦手纸，一只拿着干净柔软白色方巾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自然地覆在她湿漉漉的手上。
唐郁时一怔，抬头看向镜子。镜中映出陈月安的身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锦绣缎面料的旗袍，上面用银线紫丝绣着精致的鸢尾花图案，淡妆衬托得她气质温婉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陈月安轻轻握着她的手，用方巾细致地擦拭着她指尖和手背的水珠，动作轻柔而专注。她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纸巾粗糙，擦不干净的。下次对自己好一点。”
唐郁时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但力道很轻：“陈姨……我只是想擦干水而已。而且，我对自己其实不差。”
陈月安抬起眼，目光透过镜子与她对视，那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促狭：“怎么？我现在不是在帮你擦干吗？”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向唐郁时靠近了些许。
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耳际，唐郁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直白的亲近，尤其是来自陈月安的。她偏开头，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试图转移话题：“您怎么来深市了？杭市那边的工作都忙完了？”
陈月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加深，终于松开了手，将方巾折好拿在手中。“没有。但我想你了，所以就抽空过来看看你。”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面对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球，她再次感到一阵熟悉的无措和茫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月安见她这副样子，终于不再逗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和你开玩笑的。虽然想你是真，不过这次来，主要是参加一个设计展会。”
唐郁时悄悄松了口气，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已经被擦干的手，轻声道：“原来如此……那您也是来这家餐厅打卡的？听说它最近很受欢迎。”
陈月安轻笑：“是挺火。但这不代表它资历浅，我很多年前就常来。”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唐郁时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流连。
唐郁时了然地点点头，想起还在包间等待的齐攸宁，便道：“原来如此。那…陈姨，宁宁还在包间等我，我们差不多吃完了，所以……”
陈月安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体贴：“好，我知道了。你带她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唐郁时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她又停下，回过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陈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那个……如果您有时间，下次我请您吃饭。”
陈月安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愉悦，她微笑着颔首：“好啊。不过，我更希望是由我来安排时间约你。”
唐郁时听到这个回答，反而像是解决了什么难题般，轻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也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下次见？”
陈月安目光柔和：“嗯，下次再见。”
看着唐郁时转身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走廊拐角，陈月安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微湿的方巾，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神色莫辨。
随后果断扔掉。
唐郁时回到包间，齐攸宁已经拿好了两人的外套和包。“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随口问。
“碰到陈姨了，聊了两句。”唐郁时接过自己的外套，语气尽量平常。
齐攸宁动作一顿，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探究：“陈月安阿姨？她也在这吃饭？”
“嗯，她说来参加设计展。”唐郁时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并不打算多提。
齐攸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