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酒店套房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光线,只有中央空调系统维持着低沉的运行声。
身旁的齐攸宁早已熟睡。
唐郁时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轮廓,毫无睡意。
几个小时前与韩淼那场短暂却耗费心神的对峙,以及返程路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在她脑中反复盘旋。韩淼特意驱车近一小时,将她带到那栋私密别墅,仅仅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针锋和一句“去看看她的家”?
这理由站不住脚。
韩淼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每一个举动背后必然有她的算计。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起来——韩淼提起韩书易离婚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不仅仅是针对韩书易,更像是对某种失控局面的不悦;她强调“权利可以被收回”时,那份威胁并非空穴来风;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你能给出什么?”。
“……”
唐郁时猛地坐起身。
她想明白了。
韩淼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闲聊。
她是在展示——展示她的领地,展示她的掌控力,更重要的是,她在提供一个“把柄”的存放处,一个看似被动、实则主动邀请的监控环境。
那栋别墅,那个私密空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测试。测试她的胆量,测试她的洞察力,也测试她是否值得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易,或者说,博弈。
她轻手轻脚下床,没有惊动齐攸宁。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她走到衣柜前,拿出晚上换下的那套便装——白色衬衫和浅色牛仔裤,迅速穿上。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带走一丝残存的暖意。
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和手机,她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酒店走廊空无一人,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电梯下行时,数字不断跳动,冰冷的金属厢壁映出她沉静的脸。
地下车库空旷而安静。她利落解锁,坐进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在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晚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连绵成线。车辆稀少,她提高车速,平稳地穿过寂静的都市。
再次来到那个安保严密的别墅区入口,岗亭的灯光亮着。保安上前,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的访客。唐郁时降下车窗,平静地看着保安,询问了声:“需要我给韩淼打电话吗?”
保安摆手,显然认出了这辆车和车里的人——几小时前刚由韩总亲自送出去。
他没有任何询问,干脆利落地抬起栏杆,对她点头致意。
唐郁时微微颔首,升起车窗,驶入小区。
将车停在韩淼别墅的车库外,她没有开进去。下车,夜风带着凉意拂过。
她走到别墅大门前,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可视门铃。
等待的时间不长,屏幕亮起,显示出韩淼的面容。她似乎还没睡,穿着睡袍,头发松散,脸上看不出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淡淡的探究。
“谁?”韩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夜晚的沙哑。
“唐郁时。”
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大门应声而开。
唐郁时推门走入。庭院里的地灯亮着,勾勒出小径和植物的轮廓。她绕过花园,走向主宅。远远地,就看到韩淼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口,倚着门框,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走近。
唐郁时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在门廊的灯光下对视。
“进去聊?”唐郁时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的深夜造访。
韩淼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侧身让开通道:“好啊。”
空气中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中岛台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杯。
唐郁时在沙发上坐下,敏锐发现茶几上还有一只酒杯,是刚倒满的。
有其他人来过。
韩淼跟过来,没有坐回之前的单人位,而是直接坐在了唐郁时左边的长沙发上,距离拉近了许多。她姿态放松地靠进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睡袍下摆滑落,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
她没有急着发问,只是看着唐郁时,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
唐郁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韩书易收到的照片,是你主动给她前夫的吧?”
韩淼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回答得干脆:“是。”
“除了韩书易,你手里应该还有很多人的‘证据’,”唐郁时继续,“但只有韩书易这部分,是你亲自出面,或者说,主动推动到她前夫手里的?”
韩淼笑了下,带着点欣赏:“是。另一个,不是。”她承认得坦然。
“我不认为那是你情我愿的。”唐郁时盯着她。
韩淼倾身,拿起茶几上那只杯子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你把韩书易想得太好了,”她抿了一口酒,语气带着点冷嘲,“她可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人。不管是在那段婚姻里,还是其它地方,她都不是全然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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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觉得她是纯粹的好人,”唐郁时声音平稳,“可她的确因为这件事,过得不好。这是结果。”
“掣肘越多,手段才越多。”韩淼放下酒杯,意有所指,“有时候,困境反而是逼出潜力的钥匙。”
唐郁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那你呢?当初白昭玉在飞机上跟我提起她和邵臻的旧事,我一直觉得有些细节不对劲。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她们提及的那件事,背后也有你的推手吧?”
韩淼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捏住了唐郁时的后颈。力道不重,带着温热的体温,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掌控意味。
“唐郁时,”韩淼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有几条命啊,敢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唐郁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任何挣扎。她甚至微微侧过头,更方便韩淼的动作,迎上韩淼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一条。但有时候——”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可以没有。”
空气仿佛凝固。
韩淼盯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后升腾起的冷意。
捏着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秒,韩淼猛地倾身,另一只手扣住唐郁时的肩膀,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而强势的触感,带着威士忌凛冽的酒香。
唐郁时没有拒绝。
她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没有任何迎合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挣扎。
她能感觉到韩淼的呼吸,带着试探和某种压抑的情绪。韩淼的吻是懒散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品尝意味,更像是在等待,等待她下意识的抗拒或者沉沦。
但唐郁时是清醒的。
她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心跳也冷静的要命……天花板上那个角度刁钻的、几乎与装饰融为一体的微型摄像头镜头反光。韩淼想借这个吻,这个在她私人领域发生的亲密接触,留下影像的把柄。
她知道了,并且不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韩淼主动松开了她。
两人唇间拉开的距离带着微凉的空气。
韩淼看着唐郁时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动的迷离,只有一片澄澈的冷静。韩淼忽然低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唐郁时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真可惜。我不想把你的东西留下,”她的指尖滑过唐郁时的下唇,带着暗示,“除非是你亲自留下来。”
唐郁时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韩淼的肩膀,动作很轻,更像是一个划清界限的姿态。韩淼顺势退开,两人重新坐正,仿佛刚才那个激烈的吻从未发生。
唐郁时抬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自然。她看向韩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定:“这么说,你和薛影,并不是稳固的合作关系?”
韩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袍领口,姿态重新变得慵懒:“一半一半吧。我一边在背地里给她使点绊子,一边在明面上,替她处理一些……由我自己制造的‘麻烦’。”
“那你有够无聊的。”唐郁时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韩淼轻笑出声,似乎被她的直接逗乐:“既然你记住了我的位置,”她目光扫过唐郁时,带着邀请,“以后常来。”
唐郁时冷笑一声,站起身:“我会的。但你最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淼,眼神锐利,“祈祷我不会。”
韩淼仰头看着她,笑容不变,话语却带着锋芒:“聪明的小朋友,才有活下去和玩下去的价值。所以,你最好不要让我这样祈祷。”
唐郁时没再说话,转身作势要走。
就在她迈出一步时,却又突然停下。她转回身,走到韩淼面前。
在韩淼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唐郁时俯身,一只手扶住韩淼身后的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主动吻了上去。
韩淼怔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浓的兴味和了然。她放松身体,顺势搂住唐郁时的腰,回应了这个吻。这个吻持续了更长的时间,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紊乱。
良久,唐郁时才退开。她看着韩淼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晕开的口脂,伸出拇指,动作轻柔地擦过她的唇角,抹去那点暧昧的痕迹。
“把柄,”唐郁时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亲自留给你了。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她凑近韩淼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谁先被算账。”
说完,她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大门。
韩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随后传来大门合上的轻微声响。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玩味的轻笑。
“聪明的小狐狸……”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唐郁时留下的触感和决绝。
客厅里静默了片刻。
韩淼抬起头,目光转向二楼的楼梯方向,语气淡定地开口:“你可以下来了。”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月安的身影在二楼的走廊栏杆后出现。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真丝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系的长衫,显然也还未入睡。她倚着栏杆,垂眸看着楼下的韩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来干什么?”陈月安的声音带着点慵懒,“我可没准备陪你喝酒。”
韩淼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又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杯:“目睹我逗小孩,算是让你赶上了。”
陈月安失笑,摇了摇头,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那我宁愿没看见。”她在韩淼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平淡,“还挺心烦。”
韩淼嗤笑一声,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好了,下来都下来了。”又抽出另一只杯子给陈月安倒了一杯,递过去。
陈月安看着韩淼递过来的酒杯,没有接,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回韩淼脸上:“如果让白昭玉知道,当年邵臻那件事,是你在背后搞鬼,她会撕了你的。”
韩淼放下酒杯,拿起自己那只不以为意地抿了口酒:“不会。唐郁时没那么闲,跑去跟白昭玉说这个。对她没好处。”
“是吗?”陈月安不置可否,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我,祝你好运吧。”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走了,睡觉。”
韩淼看着她走上楼梯的背影,晃着酒杯,没有说话,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唐郁时驾车驶离别墅区,车窗外的城市依旧沉浸在凌晨的静谧中。
她很清楚刚才那个主动的吻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一种表态,一种踏入危险棋局的宣告。她把一个明显的“弱点”亲手递到了韩淼面前,同时也将韩淼拖入了更复杂的局面。韩淼可以利用那个吻的录像,她同样可以反制。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试探,而是双向的牵制。
韩淼与薛影微妙的关系,她对韩书易事件的幕后操纵,甚至可能涉及白昭玉和邵臻的过往……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张远比她想象中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韩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墨宇集团的当家人那么简单。
她需要重新评估韩淼这个人,以及她在这场围绕自己展开的、混杂着商业利益与个人情感的博弈中,真正的位置和意图。
回到酒店套房时,天际已经透出些许灰白。
她尽量放轻动作,但推开卧室门时,还是看到齐攸宁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你出去了?”齐攸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疑惑地看着她换衣服。
“嗯,有点事,出去透了透气。”唐郁时语气平常,走到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齐攸宁打了个哈欠,摇摇头,又躺了回去,含糊道:“没事……快睡吧,天都快亮了……”
唐郁时躺下,拉好被子。忍了又忍,还是伸手去抱齐攸宁,声音很轻:“真的好烦,好烦。”
“没事,没事啦,逃不掉的班……”
齐攸宁真的很困,还是睡着了。唐郁时抱着她,靠着她,“嗯,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