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唐郁时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上。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车载导航显示着前往最近一家大型家居城的路线。
副驾驶上的齐攸宁刚结束一通电话,她将手机随手丢进包里,身体向后靠进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我妈给我安排了个市场部副总监的闲职,挂名的,主要任务还是‘陪着’你。”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看来在回杭市之前,我是别想脱离你的魔爪了。”
唐郁时目光未移,声音平稳:“挺好,清净。”
齐攸宁嗤笑一声:“你当然觉得清净。”她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顿了顿,又道,“不过比起在杭市应付那些老古董,确实算清净。”
唐郁时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道:“既然确定要长住,只换软装可能不够。干脆把那个房间重新装修一遍吧。”
齐攸宁挑眉,转过头来看她:“干什么?想让我有家的感觉?”
唐郁时唇角微弯:“嗯哼,怎么?不行吗?”
齐攸宁脸上绽开笑容,带着点狡黠:“你出钱的话,我很赞成哦。”
唐郁时失笑,摇了摇头:“好好,我出钱。”
家居城规模宏大,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和涂料混合的气味。两人没有浪费时间闲逛,直接前往服务中心,支付了高额咨询费,指定了首席设计师。
会客室内,唐郁时拿出手机,调出客房的户型图和现有装修照片,递给对面那位穿着干练、年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设计师。“这间原本是次卧,但之前一个人住,所以装修上是客房配置。但现在我朋友来了,需要改为长期居住的卧室,打算全部重新装修。”唐郁时指了下齐攸宁。
设计师迅速浏览着图片,目光敏锐。她看向齐攸宁:“好的,请问齐小姐,您在装修风格上有什么特别钟意的吗?”
齐攸宁身体前倾,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勾勒着:“我喜欢橙白色调,想要那种…温暖又轻松的感觉。奶油风,懂吧?不要太多复杂的线条。”
设计师立刻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明白,明亮、柔和、有活力感的温馨风格。”她转向唐郁时,“唐小姐,您这边还有什么额外的需求吗?或者整套房子其他区域是否需要联动调整?”
唐郁时沉吟片刻,开口:“次卧肯定按她的喜好来。如果可以,我希望客厅能增添一些生活气息,厨房的设备和储物也可以同步升级,嵌入更多智能家居。其他地方维持原样。”
设计师了然点头:“好的,我理解了。主体风格和结构不做变动,重点提升客卧、客厅和厨房的功能性与舒适度。”
三人就初步方案和风格基调讨论了近半小时。设计师显然经验丰富,很快把握住核心诉求。她站起身,主动引导:“两位时间宝贵,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智能家居区看看实物?可以根据具体产品特性再微调设计方案。”
唐郁时和齐攸宁跟随设计师穿过宽阔的展厅。琳琅满目的最新款智能家具陈列其间,涵盖了从自动调节亮度的灯光系统、感应式储物柜到集成娱乐与办公功能的多用途家具。齐攸宁兴致勃勃地体验了几款符合她审美的小型智能家具,唐郁时则更关注厨房区域的升级设备和提升客厅便利性的智能配件。
她们挑选了不少产品,其中一些设计过于前卫或华而不实的,在设计师的建议下被放弃。
最终选定的清单兼顾了实用性、美观度与科技感。
返回会客室,设计师迅速整合需求,勾勒出初步的设计草图和解说。方案确定得很快,设计师立刻安排助理准备合同。
“地址您之前已经提供,这是最终报价单。”设计师将平板电脑转向唐郁时。
唐郁时扫过总金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直接道:“价格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施工标准完成。工期每提前一天,我额外支付总价的百分之五作为奖金。”
设计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冷静,她微笑着点头:“唐小姐爽快。我们会立刻协调最好的施工团队,优先处理您的项目。合同签订后,今天下午就可以进行初次现场勘测和防护工作。”
唐郁时颔首,在电子合同上签下名字,支付了定金。
回到车上,齐攸宁系好安全带,想起那些堆在公寓里的购物袋:“对了,我那些新买的衣服和东西怎么办?装修期间放哪儿?”
唐郁时启动车子,语气平常:“让收纳师在主卧里找地方塞进去。”
齐攸宁侧目看她:“……你是真随意啊。”
唐郁时无奈地笑了笑:“不然呢?或者,直接带去酒店吧。我刚刚让陈昭宁订好了房间。虽然是重装,但按设计师的说法,局部改造加点钱,半个月左右应该能完成,不会太久。”
齐攸宁想了想,点头:“住酒店也不错,省得折腾。是个好办法。”
两人驱车返回公寓。唐郁时在车上分别给陈昭宁和陈文悦发了信息,让她们过来帮忙搬运一些私人物品和重要文件。同时,她拨通了物业管家的电话,告知了即将进行的装修事宜,要求配合出入和施工监督。
物业方面立刻表示会全力配合,并安排专人对接。
陈昭宁和陈文悦很快赶到。四人一起,将齐攸宁的行李、部分日常用品以及唐郁时近期需要处理的文件打包整理好。第一趟,她们先将这些物品运往订好的酒店套房。
酒店位于市中心,距离公司和公寓都不远。套房宽敞,设施齐全。放下东西,唐郁时和齐攸宁下楼,准备返回公寓进行第二趟搬运。
刚步入酒店大堂,唐郁时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休息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韩淼正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似乎恰好落在她的方向。
唐郁时本想装作未曾看见,径直离开。然而,韩淼已经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步履从容地朝她走了过来。
避无可避,唐郁时停下脚步,看着走到近前的韩淼。韩淼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条纹西装套裙,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慵懒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锐利。
“郁时,真巧。”韩淼开口,声音温和,话语里的意味却并非寒暄,“我想和你聊聊,有时间吗?”那语气看似询问,实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齐攸宁这时也从后面跟了上来,很自然地站到唐郁时身侧,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小韩阿姨,真不凑巧,郁时正帮我搬东西呢。您总不见得留下我一个人搬吧?”
韩淼似笑非笑地看向齐攸宁,语气轻松,内容却强硬:“不是还有她的助理和秘书吗?再不济,需要搬家公司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叫。”
唐郁时沉默一瞬,轻声开口:“韩总,有什么话这里不能说吗?”
韩淼微微倾身,压低了点声音,脸上的笑容不变,话语里的暗示却愈发清晰:“有些话,还是换个安静的地方比较好。你要想清楚啊,郁时。”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唐郁时,“虽然决定权在你,但权利这东西,也可以被收回,你说对吗?”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大脑快速权衡着。韩淼此刻的出现绝非偶然,她话语里的坚持和隐隐的威胁都表明,这次谈话无法轻易回避。她思虑片刻,点了点头:“您说的对。去哪里聊?”
齐攸宁见状,插话道:“打断一下。既然你们要走,能不能给我几分钟?就几句话的功夫,小韩阿姨?”她看向韩淼,眼神里带着请求。
韩淼摊了摊手,姿态大方:“好啊,几句话的功夫,我等得起。”
齐攸宁将唐郁时拉到一旁稍微远离韩淼的位置。唐郁时以为她是担心搬运的事情,低声道:“没关系,陈秘书和陈助理会陪你回去,她们知道要拿什么。”
齐攸宁摇头,表情收敛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提醒你一下,小韩阿姨刚才的眼神…不太对,好像在生气。你要当心点,知道吗?”
唐郁时不着痕迹地侧头,瞥了一眼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微笑的韩淼。她确实也感受到了韩淼今天不同寻常的气场,那笑容底下似乎压着某种情绪。她轻轻点头:“我看到了,似乎是有问题。那…晚点见?”
齐攸宁认真地看着她:“嗯,要当心。”
唐郁时:“好。”
交代完毕,唐郁时转身走向韩淼。韩淼什么也没问,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朝酒店外走去。
来到停车场,韩淼径直走向一辆宝蓝色的轿跑。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看向唐郁时。
唐郁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以韩淼的身份和习惯,很少会自己开车,尤其在这种明显带有谈判性质的会面中。她开口询问:“您自己开车?”
韩淼已经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随口道:“天气不错,假期兜风自己开车更舒服。”她发动了引擎,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让唐郁时心中的怪异感和警惕性又提升了一层。她没有再多问,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车流。韩淼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灵活地在车道间穿行。唐郁时系好安全带,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内心却在不断分析着韩淼可能的意图,以及等下面临的各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她没有试图主动开启话题,车内只有低沉的引擎声和微弱的空调风声。
然而,随着车辆行驶,唐郁时敏锐地发现路线并非驶向常见的商务会所或咖啡馆,而是逐渐偏离市中心,朝着一个以高档别墅区闻名的方向开去。她的神经渐渐绷紧。
当韩淼的车最终通过门禁,驶入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别墅区,并停在其中一栋别墅的车库里时,唐郁时心中的疑虑达到了顶点。车库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唐郁时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车内,侧头看向解开安全带的韩淼,声音冷静:“韩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韩淼推开车门,回头对她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很轻松:“放心,聊完会送你回去的。我不会把你关在这里。”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看着依旧坐在里面的唐郁时,带着点调侃,“下车吧,别防贼一样防着我,好吗?”
唐郁时沉默地看着她,评估着眼前的局面。独自一人,身处韩淼的私密领地,这显然超出了常规商务会谈的范畴,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但韩淼既然敢直接把她带到这里,并且言明会送她回去,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规则。直接撕破脸的代价,对韩淼来说同样巨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光洁的车库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既来之,则安之。她倒要看看,韩淼究竟想做什么。
别墅内部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显得冷清而缺少生活气息。韩淼引着唐郁时穿过玄关,来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坐。”韩淼随意地指了下沙发,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从嵌入式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喝点什么?不过你想要别的也没办法,我这里只有这个。”
“那不用了,谢谢。”唐郁时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保持警惕。
她看着韩淼熟练地往杯子里加冰、倒酒,动作不疾不徐。韩淼拿着两个酒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唐郁时面前的茶几上,似乎完全不在意唐郁时说不需要。
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唐郁时,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审视和明显不悦的神情。
“郁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你那天,应该不是真心为韩书易说话吧?”
唐郁时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稳:“为什么不是呢?韩姨是很重要的长辈,也是唐氏极为重视的合作伙伴。”
“长辈?合作伙伴?”韩淼嗤笑一声,眼神锐利,“你在我面前就不用玩这套虚的了。那天在居酒屋,你亲口承认喜欢她,这么快就忘了?”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我记得我没有把话说满,所以这不是原话。退一万步,就算这是,那也是我的私事。”
“私事?”韩淼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如果你的‘私事’影响到我和韩书易之间的平衡,那它就不再是私事。”
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不管你是真喜欢她还是另有所图。韩书易那个人…看着温柔,骨子里比谁都倔,认死理。她离了婚,现在心思放在哪里,你我都清楚。”
“韩总,”唐郁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首先,我对韩姨如何,是我的态度和选择,不劳您费心界定。反之也一样,那是韩姨的选择和态度,与你无关。”
良久,韩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重新升起的兴味。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在暖阳的照耀下,蒙上光辉。“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你到底能给出什么?”
唐郁时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些许阳光透过玻璃,在韩淼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想要什么?她想要在唐氏站稳脚跟,想要摆脱系统的桎梏,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能给出什么?她不确定,或许什么也给不出,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我不知道。”唐郁时最终选择了坦诚,一种有限的坦诚,“很多事情,我现在没有答案。”
韩淼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失败了。她走到唐郁时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是没有,还是不可能说?”
她们对视。
唐郁时笑了:“不可能说,满意吗?”
韩淼侧开身,笑意难止:“好吧,看来今天我们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我送你回去。”
唐郁时站起身:“有劳。”
回去的路上,唐郁时不明白这短短的几分钟,为什么要用来回接近一小时的车程作为铺垫,她始终想不通……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郁时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前,侧头对韩淼道:“谢谢韩总送我回来。”
韩淼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向唐郁时的眼神满是过分揶揄的笑意:“不必客气。”
唐郁时没有再回应,关上车门,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酒店大堂。
韩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内,才缓缓踩下油门,汇入车流。她脸上的慵懒笑容彻底消失,眼神沉静,带着深思。
唐郁时回到套房时,齐攸宁已经回来了,正指挥着陈昭宁和陈文悦将最后几箱东西归类放好。看到唐郁时进来,齐攸宁立刻迎了上来,用眼神询问。
唐郁时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她转向陈昭宁和陈文悦:“辛苦你们了,这里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公司那边有急事再联系我。”
“好的,小唐总。”两人应声,利落地告辞离开。
房门关上,齐攸宁立刻拉着唐郁时坐到沙发上:“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唐郁时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没有,但是很奇怪,我们只聊了几句话,却在车程上度过了很久。”
齐攸宁瞪大了眼睛:“啊?我不是很明白。”
“我也不明白,这很奇怪,太过于奇怪了……奇怪的好像,她只是为了让我去看看她的家。”唐郁时无法说服自己韩淼是个这么无聊的人,可背后的意思她始终找不出来。
齐攸宁听完,撇了撇嘴:“她不能这么无聊吧?真的假的?”
唐郁时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我不知道,宁宁。”她低声说,声音里透露出罕见的迷茫,“我真的不知道。”
这比商业和情感的难题都让唐郁时困惑,韩淼究竟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