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喧嚣的市区,进入湖市地界。窗外掠过的景色逐渐从高楼林立转变为葱郁的丘陵与静谧的水域。道路两旁,偶尔可见掩映在林木间的院落,白墙黛瓦,风格各异,却都透着一种经年沉淀的从容。
唐郁时安静地坐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她对湖市阮家的了解甚少,记忆中属于“自己”的部分对此地近乎空白。按照唐瑜之前的只言片语,阮家在此地根基深厚,附近大片区域多为阮姓氏族的产业,是一个内部各家风格迥异却关系紧密的宗亲聚居地。
车子最终缓速驶入一条更为幽静的道路,停在一处院门外。与唐郁时预想中唐家老宅那般深宅大院、亭台楼阁的古韵庄园不同,眼前的建筑是几栋相连的现代风格自建房。线条简洁利落,大量运用玻璃与原生石材,设计感显着,与周边自然环境融合得恰到好处,虽不张扬,却能看出匠心与品质。
唐瑜先一步下车,她今日穿着一身铁灰色的休闲装,少了平日的商务锐利,多了几分沉稳。唐郁时跟着下车,脚踩在清扫得极为干净的石板路上,目光略带审视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院门从里面打开,阮希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妈妈!”唐郁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脚步加快,上前轻轻抱住了阮希玟。
阮希玟的手臂环上来,力道收紧,将她稳稳拥住,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里带着熨帖的暖意。
唐郁时将脸埋在母亲肩头片刻,嗅到熟悉的清雅香气,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细微忐忑悄然消散。
唐瑜站在一旁看了几秒,才轻咳一声,出声打破这静谧的相拥:“好了,可以进去了吧?”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阮希玟松开唐郁时,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目光扫过唐瑜,随即自然地牵起唐郁时的手:“走吧,进去。”她的手心温暖干燥。
唐瑜跟在她们身后步入院内,穿过打理得宜、点缀着几丛翠竹的小庭院,径直走向主屋方向,显然是先去拜访阮华山和孟岁清。
阮希玟则牵着唐郁时,拐向另一侧的廊道,推开一扇房门:“这是我的房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房间宽敞明亮,延续了外部的现代简约风格,但细节处透露出女性化的柔美。靠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白色收纳柜,样式简洁。
唐郁时的目光被其中一扇透明玻璃柜门后的陈列吸引。那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书籍或摆件,而是整齐摆放着许多造型精致、色彩明艳的美少女手办。旁边的柜格里,则收纳着大量黑胶唱片、cd,以及一些颇具年代感的音乐海报。
她有些震惊,转头看向阮希玟,语气带着不确定:“妈妈喜欢这些?”这与她印象中那位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气质沉静优雅的母亲形象,存在不小的反差。
阮希玟走到柜前,指尖轻轻拂过玻璃柜门,神情坦然:“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商业数字和博弈。”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手办上,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我以前很喜欢《美少女战士》,这些周边,当年都是想办法花高价从国外代购回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肯定,“在愉悦自己这件事情上,我从未退步过。”
她转向唐郁时,眼神清晰:“虽然你外公外婆当时并不喜欢,也不支持我把时间和金钱‘浪费’在这些上,但我不会因为他们的不理解,就放弃能让我自己感到快乐的东西。”
唐郁时望着母亲,此刻的阮希玟剥离了rs总裁的光环,显露出内里更为真实、甚至带着点执拗的棱角。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母女俩对视一眼,似乎无需更多言语。阮希玟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脑:“闲着也是闲着,玩个小游戏?”
屏幕亮起,熟悉的游戏界面出现——是经典的《森林冰火人》。
操作虽略显生疏,但母女间的默契让她们配合得当。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阮希玟头也未抬,目光仍专注在屏幕上。
唐瑜推门进来,看到并排坐在电脑前的两人,脚步顿住,沉默地看了几秒。屏幕上,代表火人的角色正卡在一个平台边缘,几次跳跃失败。她眉梢微动,平静开口:“嫂子,你鬼上身了?”
阮希玟轻笑出声,手上操作不停:“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我爱玩,不可以吗?”
“行。”唐瑜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眉头微蹙、正努力操控冰人的唐郁时。见她屡次在平台边缘起跳失败,唐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唐郁时按着键盘方向键的手,示意她松开。
唐郁时下意识松手。唐瑜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敲击两下,屏幕上的冰人精准起跳,稳稳落在对面平台,一次成功。
“不是吧?”唐郁时抬眼看向唐瑜,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您连游戏技巧都比我好?”
唐瑜将手收回,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每次都在角色脚尖刚接触到平台边缘的瞬间就按跳跃,时机太早。我想比你差都难。”
阮希玟抬手揉了揉唐郁时的发顶,语气带着点调侃:“你知道吗?你姑姑以前翘课去网吧,都只能算是小过错。”
唐郁时愣了一下,感觉心中某个关于唐瑜严谨刻板的滤镜悄然出现裂痕:“真的假的?”她看向唐瑜。
唐瑜沉默了一下,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补充道:“说得好像你们当时不去一样。那个年代,网吧的机器配置很多时候比我们自己用的电脑更适合运行一些编程和设计软件。”
唐郁时一时语塞,最终无奈道:“真是服了你们了。我差点以为你们当年是不学无术,结果是换个地方继续学习?”
阮希玟笑了笑,想起更多:“谁说的?傅宁就是纯粹去打游戏的。她玩网游。”
唐郁时顿了下,想起那位在商界同样举足轻重的傅宁阿姨:“玩网游……她是怎么成为……”
唐瑜淡然补刀:“她从小就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是我们这群人里,道路最顺风顺水的一个。”
唐郁时:“……让她走开。”这话语里带着点亲昵的抱怨。
阮希玟被她的反应逗笑,伸手将唐郁时揽进怀里抱了抱。恰在此时,唐瑜也正好在唐郁时身后伸出手,似乎原本也打算拍拍她的肩。两人手臂交叠,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将唐郁时护在中间的拥抱姿势。
唐郁时身体微僵,声音闷在阮希玟肩头:“……妈妈,姑姑,我怀疑你们准备合伙谋杀我。”
阮希玟施施然松开手,坐直身体,语气轻松:“怎么会呢?”
唐瑜也收回手,神色恢复一贯的冷静:“时间差不多了,该下楼了。你外公外婆应该在等了。”
唐郁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点头:“好,我知道啦。”
楼下客厅,阮华山和孟岁清早已坐在主位。阮华山穿着深色中式褂衫,坐姿挺拔,不怒自威。孟岁清则是一身藕荷色旗袍,外披羊绒披肩,气质雍容沉静。
唐郁时走到二老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清越乖巧:“外公,外婆,中秋快乐。很高兴今年能和你们一起过节。以后也要记得催我多回来陪你们过节哦。”
阮华山严肃的脸上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慈爱,连声道:“好,好!以后常回来!”孟岁清更是直接拉过唐郁时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眶有些微红:“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餐是丰盛的家宴,气氛融洽。席间,阮华山不动声色地推了一个厚实的红包到唐郁时手边。唐郁时摸了摸,厚度可观,里面显然是塞满了现金。
饭后移步客厅喝茶闲聊,孟岁清又自然地坐到唐郁时旁边,将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唐郁时捏着卡片,有些无措。
等到晚间新闻播送完毕,阮华山清了清嗓子,又递过来一张卡片。
唐郁时左手拿着红包,右手捏着两张卡,左右看看,最后将目光投向坐在斜对面的阮希玟,眼神带着询问。
阮华山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故意板起脸,声音抬高了些:“怎么?外公外婆给你点零花钱,还要看你妈妈的脸色不成?”
唐郁时忙摆手,脸上绽开乖巧的笑容:“才没有。外公喜欢我,给我红包,怎么会需要看妈妈脸色呢。”她语气甜软,带着小辈特有的撒娇意味。
阮华山闻言,脸上再也绷不住,露出笑意,抬手轻轻拍了下唐郁时的头顶:“小滑头,这张嘴跟你妈年轻时一样会说话。”
唐郁时笑着,坦然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关爱。
夜色渐深,皎洁的月光透过宽敞的玻璃窗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清辉。
十五的月亮,浑圆饱满,清冷的光华笼罩着静谧的院落。
阮希玟和唐瑜没有各自回房,而是陪着唐郁时坐在偏厅的沙发上,喝着安神茶,低声闲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低鸣。
唐郁时捧着温热的茶杯,望着窗外的明月,偶然感慨:“今晚的月色真好。”
阮希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唐瑜,语气带着一丝明确的纠正:“对了,我已经正式离婚了。以后少喊我嫂子。”
唐瑜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平静地回视阮希玟:“我喊你嫂子,和我哥那个人,恐怕早就没什么关系了。”她的语气寻常。
阮希玟嗤笑一声,懒得深究般挥了下手:“去你的。”
唐郁时看着她们之间这难得的、不带针锋相对的互动,忍不住笑了笑,说出观察所得:“所以,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糟糕?”
阮希玟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唐瑜,眼神意味深长:“关系好不好,是由你决定的,小时。你选择不跟我去国外长住,她当然没必要再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了。”
唐瑜煞有其事地点头,坦然承认了这份“算计”:“是啊。所以小时,要一直留在家里。”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带着丝丝警告,但又不是真的在凶唐郁时。
唐郁时:“……”
她看着面前这两位至亲,一时无言。
得,话题又绕回到她身上,并且隐约有了点“争抢”的苗头。
她低头喝了口茶,明智地选择不再接话。
窗外的月亮依旧明亮地挂着,清辉遍洒,将室内这微妙而温馨的氛围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