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着陆的冲击力将唐郁时从浅眠中惊醒。机身沿着跑道滑行,速度逐渐减缓,引擎的轰鸣转为低沉的嘶吼。深市潮湿温热的空气似乎已经透过舷窗渗透进来,与京市干爽的秋意截然不同。
顾矜几乎是飞机停稳、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瞬间便站起身。她没有丝毫旅途的倦色,仿佛只是从一个会议室转移到另一个。助理紧随其后,迅速从头顶行李架取下一个轻便的公文包递给她。
她甚至没有看唐郁时和韩书易一眼,径直朝着舱门走去。唐郁时和韩书易默契地稍等片刻,才起身拿取随身的行李,跟在人流之后。
抵达厅灯火通明,人流熙攘。顾矜站在稍显空旷处,助理正将手机递给她。她接过,目光却越过屏幕,精准地落在刚刚走出来的唐郁时身上。
“唐瑜给你留住址了吗?”顾矜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寒暄前缀,直接切入正题。这不是关心,更像是对一项必要条件的确认。
唐郁时脚步微顿,迎上她的目光。唐瑜的任命来得突然,后续安排根本来不及细说,更别提深市的落脚点。她心中了然,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试探的弧度:“没有。我住您那?”这话问得轻巧,仿佛只是学生顺理成章投奔师长。
顾矜沉默地看了她两秒,那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随即,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转向一旁的韩书易,语气如同在决定一件闲置物品的归属:“把你房子给她。”
韩书易闻言挑眉,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一种了然于胸的玩味笑意。她侧头看了看唐郁时,又转回顾矜,爽快点头:“好啊。”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借出一本书般简单。
顾矜得到答复,不再停留,甚至没有一个字的告别,带着助理转身便走,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唐郁时站在原地,对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安排一时有些失语。合着只有她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降”,连个临时住所都需要现场指派。
她正微微蹙眉,却见韩书易并未立刻招呼她离开,反而站在原地,目光投向抵达厅的另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唐郁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并未看到熟悉的面孔。
正当疑惑之际,一个穿着利落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小跑着过来,气息微喘却不忘先对韩书易颔首致意:“韩总,车已经在b2等候,行李托运票给我就好。”她语速快而清晰,同时向唐郁时递来一个礼貌的微笑。
唐郁时:“……”原来如此。韩书易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她的助理早已等候在此,方才那片刻停顿,只是在确认助理是否到位。只有自己,才是真正意义上毫无准备、一身轻松地被“扔”到了这片陌生的南方土地上。
一种微妙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情绪掠过心头。她将手中的行李票递给那位干练的助理,对方双手接过,再次颔首,随即利落地转身走向行李转盘方向。
“走吧。”韩书易侧头对唐郁时笑了笑,眼神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先去安顿下来。”
车子驶入深市繁华的夜色。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城市的脉搏似乎跳动得比京市更为急促喧嚣。约莫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一个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小区,环境清幽,绿植掩映,与外面的车水马马龙隔离开来。
公寓位于顶层,视野极佳。推开门,是开阔的平层空间,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显得冷静而空旷,缺乏明显的生活气息,更像是一处精心打理的临时居所。
韩书易从玄关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随意地扔给唐郁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递一支笔:“买房应该还要再看看户型对比一下,最近就先住我这吧。我平时基本不来这里,东西都是新的,主卧给你。”她顿了顿,补充道,“客房也有,看你习惯。”
唐郁时接过冰凉的钥匙,握在掌心:“谢谢韩姨。”
韩书易笑了笑,环顾了一下冷清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问道:“需要我留几个人帮你打理些杂事吗?或者,唐瑜给你配的人什么时候到?”
唐郁时摇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璀璨的城市光河:“不用。有房子,也有车,更知道公司在哪里。我只是……”她微微偏头,侧脸在玻璃映照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想诈一下她。没想到,她这么不近人情。”
她原以为顾矜至少会做些表面功夫,哪怕是指派一个临时住处,却没料到对方直接将她推给了韩书易,自己抽身得干干净净。
韩书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洞悉的平淡:“她一向如此。在她眼里,过程无关紧要,达成目的才是唯一。把你带到深市,她的第一步已经完成,至于你住哪里、如何安顿,不在她需要考虑的范围内。或者说,她认为你自己完全有能力解决。”
唐郁时沉默不语。顾矜的行事风格确实给她上了深刻的第一课——永远不要期待无关紧要的温情,自给自足是基本要求。
韩书易的助理此时轻声进门,告知行李已送达并安置好。韩书易颔首,吩咐道:“订两份晚餐上来,清淡些。”助理应声而去。
客厅里暂时只剩下她们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走向客厅中央的沙发,同时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动作的同步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唐郁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我们都没打算真的休息。”
韩书易将电脑放在膝上打开,闻言抬头,无奈一笑:“刚还想提醒你,初来乍到,可以先放松一晚。不过也好。”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的电脑屏幕上,上面已经打开了一些文档,“在看什么?”
“一些基本项目资料。”唐郁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屏幕上的光映着她沉静的眸子,“空闲的时候粗略了解过深市分公司目前主导和参与的几个重点板块。巧了,似乎有跟您的沉阅集团合作的项目。”她指向屏幕上的一行摘要。
韩书易倾身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嗯,是一个高端商业综合体内部的珠宝展厅设计与运营合作。沉阅是主入驻品牌之一,唐氏负责部分空间设计和项目协调。”她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些许赞赏,“你动作很快。”
“总不能真的一无所知地来。”唐郁时语气平淡,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正好,您这位合作方就在眼前,带我了解一下细节?比如,沉阅对合作伙伴最核心的要求,或者,最容易产生分歧的点在哪里?”
韩书易被她这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的模样逗乐,轻笑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她合上自己的电脑,专注地看向唐郁时的屏幕,“好吧,既然你问了,那就从这个项目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着屏幕上的资料和韩书易手机里的一些补充文件,低声交谈起来。唐郁时问得细致,韩书易答得详尽。在讨论中,唐郁时才更深刻地了解到韩书易手中沉阅集团的真正分量。
它远不止是一个知名的珠宝品牌,更是一个覆盖高端翡翠原料采购、顶级设计、精密加工、全球渠道营销的全产业链巨头。韩书易谈起业务时,语气依旧温和,但用词精准,对市场动向、成本控制、风险规避的把握极为老道,展现出一种与平日里温柔表象截然不同的冷静与强悍。唐郁时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若单论现金流的充沛与灵活度,掌控着沉阅这艘巨型奢侈品的韩书易,恐怕比背负着整个唐氏庞大传统产业转型压力的唐瑜还要更胜一筹。
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掌舵者,却未能成为3a计划的核心主导者之一。唐郁时想起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原因似乎指向了“权势”不足——韩书易的商业帝国再庞大,其根基和影响力更多集中在经济领域,与齐茵那种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能调动某些特殊资源的“底蕴”相比,确实显得“单纯”了些。而齐茵,却似乎主动选择了辅助地位。
再看眼前韩书易言语间对3a计划相关利益的清晰规划和势在必得,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让唐郁时心中的怪异感愈发明显。这潭水,比她预想的更深。
晚餐送达打断了她们的讨论。菜品精致,口味清淡,符合两人的偏好。沉默地用餐片刻后,唐郁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我记得……韩淼阿姨也是常驻深市的?”
韩书易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眸看向唐郁时,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的审视:“她找你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唐郁时摇头,语气平静:“上次在杭市别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她看得出,韩淼这个名字,在韩书易这里依然是个敏感词。
韩书易脸上的冷意稍缓,但眼底那抹复杂情绪并未散去。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玩味:“你对我离婚这件事,有没有好奇?”
唐郁时挑眉,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您准备告诉我?”她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韩书易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眼神却透着一丝历经风波后的淡漠:“本来是离不了那么快的,毕竟牵扯太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和薛影做了笔交易。”
唐郁时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薛影的名字出现,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普通商业纠纷或感情不和的范畴。“已经难到需要找薛影了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薛影出手,代价绝非寻常。
韩书易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讽刺:“多亏了韩淼。如果不是她‘贡献’了那份‘精彩’的照片,事情还真不至于严重到需要薛影来‘平事’的地步。”
她语气平静地将前夫如何用那张暧昧照片威胁她、试图侵吞大部分婚后财产,以及她最终如何不得不以“给薛影打一个月白工”为代价换取快速离婚和相对公平财产分割的过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唐郁时能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曾汹涌过的惊涛骇浪与屈辱愤怒。
叙述完毕,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唐郁时垂眸看着盘中精致的菜肴,食欲已然消散。她能想象到韩书易当时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孤立无援。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韩书易,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立场:“该骂她的。”无论是为了一时放纵留下把柄,还是为了之后的疏远与沉默,韩淼在这件事上,难辞其咎。
韩书易闻言,倒是真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像是对唐郁时这份直接维护的些许受用。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了些,仿佛要将那页彻底翻篇:“都过去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晚餐后,又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主要是韩书易交代一些公寓的使用细节和周边环境。时间不早,韩书易明日还需返回港城处理积压的事务,便互道了晚安。
唐郁时回到主卧。房间很大,带着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装修依旧是冷感的现代风,但床品看起来柔软舒适。她没有立刻整理行李,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璀璨的城市夜景。
站了片刻,她转身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顾矜”这个名字上。犹豫的时间很短,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被接通了。那边背景音很安静,顾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什么事?”没有称呼,直接的发问。
唐郁时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走的时候,不是指着手机,示意我联系你吗?”她清晰地记得,顾矜离开前,确实有一个极其短暂、不易察觉的瞥向手机并看向她的动作。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我有做这样的动作吗?”她反问,语气里带着玩味的否认。
唐郁时不为所动,继续反问:“你没有吗?”她笃定自己没看错。
顾矜似乎懒得再和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言语纠缠,直接跳转了话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要出来走走吗?”
这个提议出乎唐郁时的意料。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近晚上十点。“你在哪?”
“在广场。”顾矜报了一个名字,是深市地标性的市民广场,“给你发定位。”
唐郁时垂眸,思考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背后的意图。深夜散步?这不像顾矜会做的无聊事。
“我打车过来找你?”她试探道。
顾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仿佛在笑她还在故作生疏:“唐瑜不会不给你配房配车配司机。”她点破了唐郁时并非真正毫无倚仗的现实。
唐郁时顿了一下,随即应道:“……马上来。”顾矜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这种认知让她有种被彻底看穿的不适感,但也省去了无谓的伪装。
挂了电话,顾矜的定位信息很快发了过来。唐郁时换了一身方便外出的便装,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卧室。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夜灯,静悄悄的,韩书易似乎已经休息。唐郁时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中思索着顾矜深夜邀约的真正目的,绝不会只是散步那么简单。不过,唐郁时还是打开手机打了一辆出租车。
哪有第一天到就指挥司机加夜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