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四三(1 / 1)

晨光透过质地良好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狭长的、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舞动。

唐郁时醒来时,意识先于身体复苏。没有预料中病后的沉重与酸软,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被彻底格式化后重新载入,感官敏锐得能捕捉到空气中每一丝微小的波动。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微微侧头。韩书易还在睡,面向她这边,散开的发丝铺在枕上,几缕蹭着脸颊。睡梦中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棱角与距离感,眉眼舒展,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阳光的边缘描摹着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这种毫无间隙的亲近感让唐郁时有瞬间的怔忡。她很少与人同榻而眠,更遑论醒来后身边还有人。大多数时候,她独自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醒来,面对一室冷清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该起床了。堆积的工作,未解的谜团,虎视眈眈的各方,还有体内那个倒计时的定时炸弹……无数念头开始自动在脑中排列,催促着她起身。

她刚有细微的动作,试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一只温热的手却从旁伸过来,精准地覆在了她的小臂上,带着睡梦中的慵懒力道,轻轻按住了她。

“嗯……”韩书易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被惊扰了睡眠。她顺着那只手臂自然地向唐郁时贴近了些,额头几乎要抵到唐郁时的肩侧,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种近乎撒娇的软糯,“陪我一会儿……好困……”

动作和语气都自然极了,仿佛这是她们之间早已习惯的日常。

唐郁时却彻底僵住了。

不是因为抗拒,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陌生感席卷了她。这种纯粹基于依恋的、不带任何算计与目的的亲近,在她迄今为止的生命里,稀薄得近乎罕见。无论是母亲阮希玟充满算计的“关爱”,还是姑姑唐瑜掺杂着控制与保护的靠近,亦或是其他人带着各种意图的试探,都从未给过她如此……松弛的感受。

就像一艘始终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船,突然闯入了一片无风的海域,那种过于平静的静止,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她垂眸,看着韩书易搭在她小臂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只是松松地搭着,传递着温热的睡意和全然的信任。她甚至能感觉到韩书易呼吸时轻柔的气息拂过她的睡衣布料。

系统没有预警,身体没有排斥。周围只有阳光、尘埃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温水流过冰封的河床,缓慢地浸润开来。那些催她起身的焦灼念头,竟在这片平静里奇异地淡化了下去。

她没有再动,任由韩书易保持着那个近乎依偎的姿势。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她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逐渐同步,看着那道光带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直到室内的亮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最终,还是韩书易先醒透了。她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近距离和相贴的肢体。她的眼神有瞬间的迷茫,随即迅速聚焦,看清了唐郁时沉静的目光正看着她。

韩书易并没有立刻松开手或者拉开距离,只是眨了眨眼,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醒了?怎么不叫我?”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个撒娇阻拦的人不是她。

“看你睡得沉。”唐郁时回答,声音也是平的。

韩书易这才微微一笑,收回手,撑起身子。丝质睡袍的领口微微滑开些许,她不在意地拢了拢,转头看向窗外:“好像不早了。”

“九点。”唐郁时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两人相继起身,洗漱,换衣。过程沉默却并不尴尬,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流动其间。

于萌买的早餐放在客厅餐桌上,果然已经微凉。简单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点心。于萌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拿去再热透,唐郁时摆摆手示意不必麻烦,韩书易也已自然地拿起碗勺。

她们确实都不是在这种小事上过分讲究的人。微波炉轻微嗡鸣几十秒,食物重新冒出温热的气息,便已足够。

安静地吃完早餐,唐郁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于萌道:“你来一下次卧。”

于萌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好的老板。”

次卧被于萌住得有了些生活气息,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文件,床上随意丢着个抱枕。唐郁时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文件,是之前她发给于萌的关于3a计划的一些公开资料和边缘分析。

“坐。”唐郁时自己先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示意于萌坐床边。

于萌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一副认真听指示的模样:“老板,您说。”

“之前发给你的那些,都看过了?”唐郁时问。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小区绿化做得很好,一片葱茏。

“已经初步看过,也做了一些交叉比对和分析。”于萌回答得很快,显然下过功夫,“3a计划的框架比想象中更庞大,涉及行业很多,而且内部派系和利益纠葛非常复杂。明面上是女性互助扶持,但水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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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收回目光,看向于萌:“我需要知道水到底有多深,底下藏着哪些礁石,又是哪些鱼在搅动。”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开始,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彻底调查清楚京市、沪市、深市、杭市这四个核心圈子里,所有与3a计划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企业、组织。我要知道它的全部组成成分,明线暗线,甚至是那些看似无关却可能产生关键影响的枝节。”

于萌眼神一凛,意识到这个任务的重量:“是,老板。我会尽快梳理出脉络。”

“不必求快,要细致和准确。”唐郁时强调,“阻力不会小,很多信息可能被刻意掩盖或误导。必要时……”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于萌的手机立刻响起了提示音,“这是我母亲阮希玟的私人号码。如果遇到你无法突破的壁垒,或者需要更高层面的信息渠道,打这个电话。不用觉得会麻烦她,这是她应该提供的帮助。”

于萌看着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老板。”阮希玟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代表着另一种分量和资源。

“资金方面,”唐郁时手指又在屏幕上点了点,“先转你两百万作为启动和活动经费,不够随时告诉我。注意方式,保护好自己,信息安全是第一位的。”

于萌看着手机银行弹出的到账信息,那一长串零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出于贪婪,而是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去吧,尽快给我初步的框架。”唐郁时站起身。

于萌也跟着站起来,神色郑重:“是!”

唐郁时走出次卧,轻轻带上门。客厅里,韩书易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简洁。见她出来,韩书易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身看她。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唐郁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仰头看着她。韩书易比她略高一些,这个角度需要微微抬眼。

“韩姨,”唐郁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陪我去看国旗吧。”

韩书易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意外,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确认:“现在?”

“嗯,就现在。”唐郁时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平静的坚持。没有解释原因,仿佛这只是一件自然而然需要去做的事情。

韩书易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个“为什么”。她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好。我去换件衣服。”

没有多余的言语,不需要繁琐的解释。这种干脆利落的回应,让唐郁时心下微微一动。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工作日临近中午,交通不算拥堵。两人一路无话,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

广场比想象中更为开阔,庄严的氛围无形中笼罩着每一寸空间。虽不是升旗时段,依旧有不少人或驻足观看,或拍照留念。

唐郁时让司机在远处等候,和韩书易步行过去。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袖衬衫和浅色长裤,打扮得休闲却不失郑重。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落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灼热感。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汉白玉栏杆,聚焦在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上。鲜红的底色,璀璨的金星,在湛蓝的天幕下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舒卷着。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那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感。

她看得有些出神,视线久久没有移动。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或许是病后初愈的身体尚未完全适应这般的日照和久站,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抬手遮挡。

那面旗帜,像是一个巨大而稳定的锚点,悬浮在喧嚣的城市上空和变幻莫测的命运洪流之中。它不言不语,却仿佛蕴藏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强大的定力。注视着它,内心那些纷杂的、焦灼的、甚至是冰冷的情绪,似乎都被这纯粹的色彩和有力的舞动暂时压制、抚平了。

她需要这样一个锚点。需要确认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一些东西是稳固的、有分量的、不容置疑的。

韩书易就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半步左右的位置,没有打扰她。她顺着唐郁时的目光也望向那面国旗,视线同样久久没有移动。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线条清晰,神情是一种沉静的肃穆。她或许不理解唐郁时此刻心中具体所思所想,但她尊重这份凝视,并选择了无声的陪伴。

过了许久,唐郁时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某种淤积的情绪缓缓吐出。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走吧。”她侧过头,对韩书易轻声道。

韩书易点头,没有问“看够了?”,只是自然地问:“接下来想去哪里?”

唐郁时目光投向远方,城市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她忽然开口,带着一种临时起意的随意:“去长城吧。”

“爬长城?”韩书易再次确认。她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询问。毕竟她刚出院不久。

“嗯。”唐郁时点头,语气却笃定,“突然想去看看。”她想站在那绵延万里的壁垒之上,感受一下时间的重量和风的速度。或许在那之上,她能更清晰地看清一些东西。

韩书易凝视她片刻,似乎在她眼中读到了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于是她再次点头:“好。”

没有预约,没有准备,两人就这么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向了郊外。一路上,韩书易用手机处理了些必要的事务,并简单查看了下长城的游览信息。

选择了一段并非最热门但也颇具代表性的段落。工作日的中午,游客不算摩肩接踵,但也三三两两,点缀在古老的城墙上。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唐郁时深吸了一口气。石阶被岁月和足迹打磨得光滑,坡度比想象中更具挑战性。韩书易放缓了脚步,与她保持并肩,目光留意着她的状态。

最初的几十级,唐郁时还能保持均匀的呼吸和节奏。但很快,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胸腔,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终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虚弱的底子无法立刻掩盖。

韩书易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力道稳妥:“不急,慢慢走。”

唐郁时没有拒绝这份支撑,借着她的力道调整了一下步伐节奏。她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台阶,一步步向上攀登。阳光灼烤着城墙砖石,散发出干燥的热气,风从垛口吹过,带来一丝凉爽。

她们中途在敌楼里休息了一次。唐郁时靠着冰凉的砖墙,平复着呼吸,眺望远方。群山起伏,层峦叠翠,长城如巨龙般蜿蜒盘踞其上,沉默而雄伟。一种浩瀚苍茫之感扑面而来,个人的喜怒哀乐、阴谋算计,在这亘古的奇迹面前,仿佛都被稀释了,变得微不足道。

韩书易买了水递给她。瓶身冰凉,凝结着水珠。

“很壮阔,不是吗?”韩书易也望着远方,轻声说。

“嗯。”唐郁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能想象它被建造时的艰难。”那需要何等的意志力与付出。

“所以才能屹立千年。”韩书易道,“有些东西,总是需要时间和代价来铸就。”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向上。后面的路程,唐郁时似乎逐渐适应了节奏,步伐虽然不快,却稳定了许多。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带来些许黏腻感,但心情却奇异地变得开阔起来。

登上最高处的敌楼时,风势明显变大,吹得她们衣袂翻飞,发丝凌乱。唐郁时扶着垛口,极目远眺,胸腔因为之前的攀登而微微起伏,但眼底却映着辽阔的天光山色。

韩书易站在她身侧,抬手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同样投向无垠的远方。她没有看唐郁时,只是安静地陪着。

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

“该下去了。”韩书易轻声道。

下山的路似乎轻松些,但对膝盖的负担更大。唐郁时走得小心翼翼,韩书易依旧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随时可以伸手扶一把。

回到停车场,坐进开着空调的车里,两人都感到一阵舒适的凉意和攀登后的疲惫。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车内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音。

车子启动,驶离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群山。

唐郁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着鲜红的旗帜、苍茫的群山、古老的城墙。这些坚实、宏大、具象的存在,像一块块压舱石,暂时稳住了她因系统、因阴谋、因不确定的未来而飘摇动荡的心神。

她需要这些。需要这些真实世界里的重量,来对抗那些虚无缥缈的束缚和痛苦。

感到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那点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心底。

回到市区,华灯初上。于萌已经离开公寓去忙她的事情。

两人简单吃了点清淡的晚餐。席间无人提及今天看似随性却意涵丰富的出行,仿佛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散心。

洗完澡,唐郁时穿着睡衣走出来,用毛巾擦拭着湿发。韩书易正坐在客厅沙发回邮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累了就早点休息。”她看着唐郁时说道,目光柔和。

唐郁时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韩书易。灯光下,韩书易的神情平静而自然。

“嗯。”唐郁时应了一声,放下毛巾,“你也别太晚。”

她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却没有关上门。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是一种默许。

韩书易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关上电脑,起身。她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唐郁时已经躺在床的一侧,背对着门口,似乎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在另一侧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就在韩书易以为唐郁时已经睡着的时候,却听到她极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韩姨。”

“嗯?”韩书易立刻回应,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问题有些突兀:“你说,长城看着下面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会觉得无聊吗?”

韩书易在黑暗中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隐喻。她思考了片刻,认真地回答:“它不需要觉得有趣或者无聊。它在那里,看着,守着,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一些存在,一些情感,无需喧哗,自有千钧之重。

唐郁时不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久到韩书易的睡意渐渐袭来,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带着沐浴后清新湿气的、微凉的身体向她这边靠近了些,最终,一个轻轻的重量落在了她的肩侧——是唐郁时的额头。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仿佛只要韩书易有一丝不适,她就会立刻退开。

韩书易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黑暗中,两人保持着这个并不紧密却无比亲昵的姿势,共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动物,无声地汲取着片刻的安宁。

这一次,唐郁时先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韩书易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肩头轻微的重量和那平稳的呼吸,许久许久,才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室内,只有一片足以抚平所有褶皱的黑暗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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