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清醒(1 / 1)

意识如同沉船,从漆黑冰冷的海底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像是某种永恒不变的背景音,宣告着生命迹象的回归。然后是嗅觉,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渗入每一次呼吸,冰冷而刺鼻。最后才是触觉,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寸骨骼都泛着使用过度的酸软,喉咙干涩灼痛,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细微的神经。

唐郁时感觉眼皮好沉重,明明意识已经清醒,偏偏就是睁不开眼。她能够感知到这是医院icu特有的声音,韩书易应该在外面吧……该让她去休息的。

仪器上的数值慢慢都恢复到了正常。

玻璃墙外,几道身影都将目光投过来。

唐瑜的脸最先映入眼帘,隔着玻璃,她似乎瞬间松了口气,那紧绷如冰封湖面的神色稍稍融化,眼底深处难以察觉的惊悸缓缓褪去。

唐瑜凝视了她几秒,确认她真的稳定下来,这才转开视线,看向肖晨,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刚刚回归的平静:“上次全面检查,她的情况虽然不乐观,但还算稳定,对吗?”

肖晨把玩打火机的动作顿了顿,轻轻点头:“数据上是这样显示的。这次的恶化……毫无征兆,甚至……”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望向里面依旧连接着诸多仪器的唐郁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医学范畴的困惑与凝重,“我相信科学,相信现代医学手段。但这一次,我必须相信另一种‘科学’。我不认为是常规的医生和药物救活了她。”

那瞬间的直线归零,那可怕的生命体征消失,所有抢救手段几乎都被判定无效……最后那奇迹般的复苏,更像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或者更深层次规则的强行干预。

唐瑜的眼神沉静无波,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她极轻微地颔首,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知道了。我会去找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指的是肖清。

有些话只有唐瑜作为亲属才有资格说出来。

三个人在icu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唐郁时的精神才稍微好转一些,能够发出微弱的声音。护士进来做了详细检查,确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才允许转为普通病房。

转移过程繁琐而安静。到了宽敞的单人病房,唐郁时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唐瑜、韩书易和肖晨依次走了进来,脚步都放得极轻。

“感觉怎么样?”唐瑜走到床边,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额头,试探温度,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唐郁时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肖晨立刻上前,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细致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慢慢来,先别急着说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医者的冷静,但眼神里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尽。

韩书易站在稍远一步的位置,沉默地看着。她看上去比唐郁时这个病人好不了多少,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像是被一场暴风雨摧折过的花树,强撑着最后的姿态。她的目光紧紧胶着在唐郁时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每一丝细微反应都刻进脑子里。

唐郁时的目光掠过她们,最后重新看向唐瑜,用眼神传递着“还好”的讯息。

唐瑜仔细交代了护士几句,又看了看监测仪器上的数据,这才走到床边。她替唐郁时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别多想。”

随即,她目光扫过一旁的韩书易和肖晨,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开口:“我出去一趟。你们……看着她。”这话里的勉强显而易见,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选择。

韩书易和肖晨都点了点头。

唐瑜又深深看了唐郁时一眼,这才转身离开病房。高跟鞋的声音落在走廊地毯上,沉闷而迅速,很快远去。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唐郁时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韩书易。她看着对方眼里的红血丝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担忧与后怕的疲惫,沉默了几秒,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去休息。”

韩书易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醒来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或许是想道歉,或许是想解释自己并不累。

但唐郁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语气温和却坚定:“回家去休息。”她强调了“回家”,而不是让她留在医院的休息室或者附近的酒店。

韩书易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唐郁时那双清澈却没什么血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迁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现状的判断——她需要休息,而医院不是休息的地方。

这种过于冷静的关切,反而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韩书易的心脏。她最终将所有情绪压下,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她顿了顿,似乎还想叮嘱什么,最终只是道,“我晚点再过来。”

唐郁时几不可察地颔首。

韩书易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然后才转身离开。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强撑之后的虚软。

病房门轻轻合上。

现在,只剩下肖晨。

肖晨走到床边,在之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唐郁时:“想跟我说什么?”她似乎早就料到,唐郁时支开其他人,是有话要单独对她说。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白色被面上,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单纯地在积蓄力气。良久,她才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本来……应该是两年为期的。”这是阮希玟带来的、那个如同死刑判决般的倒计时,“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这次的濒死,猛烈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她自己。

肖晨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唐郁时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回忆那个意识模糊、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中沉浮的时刻,“我在想,究竟什么样,才算是心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像是在探讨一个与她无关的哲学命题,“什么样……才算做出选择。”

肖晨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确认:“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唐郁时因为这突兀的问题愣了一下,略显茫然地看向她:“为什么这样说?”

“你干嘛和我说这些话。”肖晨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医生特有的分析口吻,“你当时和谁在一起?”她需要理清唐郁时产生这些想法的具体情境。

“韩书易。”唐郁时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也不算。当时她应该在房间休息,我一个人在客厅待着。”她只是被韩书易那句直白的“你正在对我心动”搅乱了思绪,独自沉思时被突如其来的病势打断。

肖晨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思虑。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郁时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蹙眉。“你的手好凉,”她轻声陈述一个体征,“是生病的原因吗?”

唐郁时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看着肖晨,带着点不解,“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肖晨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唐郁时的手指纤细而冰冷,像玉雕一样。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不然呢?难道要我给出一个,‘你好像喜欢上韩书易’的答案吗?”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唐郁时,仿佛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唐郁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虚弱,但那神态里的骄矜依旧隐约可见:“没有喜欢。”她否认得很干脆,随即语气又变得有些飘忽,“只是她和我提起这些事情了,所以我在想。”她只是在思考那个概念,而非针对那个人。

肖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有。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和唐郁时聊起了别的。从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需要注意哪些指标,聊到最近错过的画展和音乐会,聊到杭城连绵的阴雨和京市干燥的风。她们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像是普通的朋友在闲聊,试图驱散病房里过于凝滞的空气。

肖晨的语气始终温和,有问必答,甚至还会主动提起一些轻松的话题。唐郁时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投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倾斜而柔和。

当所有能想到的、不那么敏感的话题都聊尽之后,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唐郁时沉默着,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脆弱得不可思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肖晨的心上:“肖晨,我不喜欢她。”

肖晨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刀刃凝滞在果肉上。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说服你,还是说服我?”

唐郁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肖晨,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澈,也异常坚定:“是一个决定。一个我很明确的决定。我不喜欢她。”她像是在宣读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决,对象是自己那颗或许曾有过瞬间迷茫的心。

肖晨终于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她看了唐郁时很久,像是要确认她话里的每一个字是否都出自本心。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包容:“你自己知道就好,不用特意告诉我。”她并不需要这个保证。

唐郁时却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她偏过头,避开肖晨的目光,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我是不是做错了?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是不是就应该、”

“别胡说。”肖晨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她放下水果刀和苹果,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借此整理思绪。“有些人,有些关系,那都是从出生就注定好的。”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唐郁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警示的意味,“不管你真心在想什么,都要记住,别碰那条红线。不到非不得已,也别说那样的话。”

唐郁时转回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挣扎:“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情感和选择,总要被预设的“注定”所束缚。

肖晨看着她苍白而困惑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唐郁时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怜惜。她低声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不是你的错。”

唐郁时睫毛猛地一颤。

肖晨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你反复和系统抢夺身体控制权,既要保证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又要阻止自己遗忘原本的身份而进行争斗,你早已经无力承受过深的精神拉扯。”她看着唐郁时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理解和痛惜,“你反复回来又反复离开身体的行为,其实要比你这两天接近死亡的危机更疼。没有人可以指摘你有错,即使她们对你究竟付出了多少根本一无所知,她们也无权批判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包括唐瑜,她也没有资格。”

这番话,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破了唐郁时心门外层包裹的冰壳。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挣扎和痛苦是隐秘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甚至可能是矫情的。却没想到,有人看得如此清楚,并且坚定地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的……但你这样说,就好像她们都不够站在我的立场思考一样。”这话里带着点委屈,也有点释然。

肖晨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点点无奈的嘲讽:“本来就是这样的。她们根本就没有站在你的角度真正为你考虑过。”无论是唐瑜基于血缘和责任的控制与保护,还是其他人基于各种目的的关注与靠近,或多或少都掺杂着她们自身的诉求和期望。真正试图去理解她内心那片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战场的人,少之又少。

唐郁时沉默着。她知道肖晨说的是实话。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悲凉,但也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或许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带着各种算计的“关怀”,让她无法真正坦诚,也让她习惯了将所有真实情绪深深埋藏。姑姑唐瑜或许曾经试图站在她的角度,但她们之间那点彼此心知肚明的小心思和巨大的利益纠葛,早已让这种“纯粹”的考量变得不可能。

两人就着系统的事情又聊了一会儿。肖晨敏锐地发觉,姐姐肖清分享给自己的关于系统和唐郁时身体状况的信息少得可怜,而肖清自己,恐怕早已通过某种方式套取或分析出了绝大部分核心信息。

“看来你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够好。”唐郁时虚弱地笑了笑,带着点调侃。

肖晨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她似乎早已习惯姐姐的行事风格,只是语气里依旧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

唐郁时收敛了笑意:“不过什么?”

肖晨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声音压得更低:“在陪你出去散心之前,我触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状态一直很冰冷,异于常人。但那天之后,至少在我能接触到的范围内,你的体温感觉上恢复了正常。而在刚刚,也只有一瞬间是冰冷的,就像是突然想起我。”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唐郁时,“所以,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系统甚至给你加了一层‘隔离’?”

唐郁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肖晨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这样,只有和你足够亲近、或者明确对你抱有喜爱之情的人,因为某种‘权限’或‘信号屏蔽’,反而看不出你身体最本质的问题,感知到的是系统想让你呈现出的‘相对正常’的状态。而那些对你来说游离在外、或系统判定不可能发生亲密关系的人,反而能发觉你身体深处的不正常——比如那种根植于生命本源的冰冷和虚弱。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正因为这些人离你足够远,她们即使有所察觉,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会被视为无稽之谈。系统用这种方式,巧妙地掩盖了你最大的破绽。”

这个推测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唐郁时心中许多模糊的疑团。

原来,这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勉强维持的平衡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层恶毒的算计。它不仅透支她的生命,还扭曲她与外界的感知连接,将她困在一个由谎言编织的、看似正常实则脆弱的躯壳里。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冷凝下来。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却无法驱散这一刻源自真相的寒意。

唐郁时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深得像寒潭。

“它们……在耍我?”

恐怕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而唐郁时,隐隐有发怒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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