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阳光灼人。唐郁时按照约定,走进一家装修颇具格调的自助烤肉店。冷气驱散了门外的燥热,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淡淡的炭火味。她目光扫过略显喧闹的大厅,很快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看到了白世鸣。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只有白世鸣一人。她以为白昭玉既已追来,绝不会轻易让白世鸣单独行动。
唐郁时走过去,在白世鸣对面坐下,将手包放在一旁空椅上,状似随意地问:“白姨呢?走了?”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仔细擦着手指。
白世鸣正低头看着菜单,闻言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摇了摇头:“没走。小姑说……来都来了,顺便加个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于应付。
唐郁时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了然。她将毛巾放回托盘,唇角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声音轻缓:“这样。我很喜欢白姨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特别有意思。”她这话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别的意味。
白世鸣似乎有些诧异,抬眼看向她:“真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唐郁时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笑着继续,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聊吐槽:“嗯,真的。尤其是她那种……好像从来不需要考虑别人死活,只管自己痛快的样子,很有意思不是吗?”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的白世鸣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语气温和地提醒:“郁时,往后看。”
唐郁时心下猛地一跳,某种预感袭来。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缓缓转过头。
白昭玉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来了多久。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休闲西装,长发松散挽起,脸上戴着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露出的红唇勾着一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她就那样站着,目光透过深色的镜片,精准地落在唐郁时脸上。
唐郁时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熨帖过瞬间有些发紧的喉咙。她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漾开无可挑剔的笑容,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恰当的意外:“白姨。您也来了。”
白昭玉迈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极其自然地在唐郁时身边的空位坐下,随手将墨镜摘下,搁在桌上,露出一双含着三分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侧头看向唐郁时,红唇轻启:“怎么不继续说了?我哪种样子特别有意思?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慵懒的压迫感。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坦然了些,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只喜欢背后说人坏话,不喜欢当面说。白姨见谅。”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慌张,反而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从容。
白昭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把这习惯改掉。不是什么好习惯。”语气不容置疑。
唐郁时从善如流地点头,嘴上却笑着反驳:“这很难改啊,白姨。习惯了。”她说着,视线转向对面的白世鸣,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埋怨,“世鸣姐,你怎么不早说白姨也来?”
白世鸣无奈地摊了下手,表情无辜:“我也是看到她进来才知道的。”这话半真半假,但姿态做得很足。
唐郁时于是又看向白昭玉,眼神清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探究:“那白姨,您不解释一下?是恰好也来这家店吃饭,还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没把话说完。
白昭玉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臂环抱,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唐郁时,没什么耐心地打断她:“不吃我就要带你出去了。你确定还要继续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威胁得直白又嚣张。
唐郁时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菜单,语气轻松地转向:“好吧,那先吃饭。”她仿佛轻易就被说服,不再纠缠,注意力全落在了菜单上。
白世鸣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白昭玉的视线则在唐郁时低垂的侧脸和白世鸣身上转了一圈,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僵硬感。
很快,服务员端上了烤炉和各种食材。白世鸣自然地拿起夹子,先将几片品相极好的牛小排铺在烤网上,油脂接触热网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瞬间溢出。她小心地翻动着肉片,注意力似乎全在烤肉上。
烤好第一批,她下意识地就要将最嫩的两块夹到唐郁时盘子里。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感受到侧面投来一道冰冷的视线。白世鸣动作一顿,夹子在空中转了个方向,认命地将其中一块放到了白昭玉面前的空盘里,这才将另一块给唐郁时。
唐郁时抬眼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拿起自己的夹子,也从烤盘中夹起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自然地放到了白世鸣的盘子里,声音温和:“世鸣姐,你也吃,别光顾着烤。”
白昭玉的视线立刻扫了过去,落在唐郁时那双还拿着夹子的手上,眼神微沉。她没动盘子里那块肉,只是看着唐郁时,忽然换了个稍微温和些的口吻,但话里的内容却丝毫不客气:“唐郁时,你当我死了?”
唐郁时放下夹子,拿起生菜叶包肉,动作不紧不慢。她抬起头,直视白昭玉,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疑惑,回答得异常直白:“没有啊,白姨。您不是好好坐在这儿吗?”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解释,“但我觉得,您没必要那么大气性吧?世鸣姐烤的肉,您不吃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暗含撇清——她与白昭玉之间,并无需要对方如此在意和置气的特殊关系。白昭玉眼底瞬间凝起寒冰,红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她显然听懂了唐郁时的潜台词,心中愠怒,但碍于在公共场合,终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唐郁时仿佛毫无所觉,将包好的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笑着转向白世鸣,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下午去哪里啊,世鸣姐?”
白世鸣正垂眸用餐,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没什么特定计划,天气热,四处走走看看?”她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唐郁时立刻皱眉,夸张地摇了摇头:“这么热的天,我可不要在外面乱逛。”她用手扇了扇风,表示抗拒。
白世鸣被她逗笑,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回酒店休息?等傍晚太阳落山了再出门。”
唐郁时这才展颜,欣然同意:“这个好。”
两人一来一往,似乎有意无意地将白昭玉排除在下午的安排之外,营造出一种她们才是同行者的默契。
白昭玉的视线始终落在唐郁时身上,看着她与白世鸣自然交谈,看着她脸上那种松弛的、甚至带着点娇嗔的神态,与她记忆中或警惕、或伪装、或被迫顺从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一直没插话,直到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变得不一样了。”
唐郁时闻言,转回头看向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嗯?白姨指什么?哪里不一样了?”
白昭玉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描摹着唐郁时的脸,从眉眼到唇角,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各方面。胆子大了,嘴皮子利索了,也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她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贬是褒。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红唇勾起一个恍然的弧度,带着点冰冷的嘲弄,“看来阮希玟的教育,果然比别人更狠些,见效快。”
“啪。”
唐郁时手中的筷子轻轻落在了骨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拉平,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先前那点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防御和抵触。她甚至没有去看掉落的筷子,只是直直地盯着白昭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要提她。”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烤网上的肉片因为无人翻动,边缘渐渐焦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淡淡的焦味弥漫开来。
白昭玉看着唐郁时瞬间冷硬的表情和那双骤然失去笑意、只剩下冰冷抗拒的眼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唇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她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墨镜把玩着,语气慵懒:“怎么?戳到痛处了?看来阮希玟的手段,确实让你印象深刻。”
唐郁时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紧,指甲抵着掌心。她没有去捡掉落的筷子,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尖锐情绪。她知道白昭玉是故意的,激怒她,看她失态,从来都是白昭玉的乐趣之一。
她不能上当。
再次抬起头时,她脸上的冰冷已经收敛了大半,只是眼底依旧没什么温度。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平稳:“白姨说笑了。我只是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胃口。”
她将“无关紧要”四个字咬得略重,试图将阮希玟的存在轻描淡写地抹去。
白世鸣在一旁适时地动了起来。她默不作声地用夹子将烤网上已经焦黑的肉片夹走,换上新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为了打理餐食,并未介入这场无声的交锋。但她微微紧绷的侧脸线条,透露了她的并不平静。
白昭玉瞥了白世鸣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唐郁时身上,对于她强行的镇定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继续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尴尬沉闷的气氛笼罩着小小的餐桌。只有烤肉的声响和远处其他食客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唐郁时没了胃口,但依旧拿起水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上,不再看白昭玉。她知道白昭玉不会轻易放过她,这场本该宁静的午餐,却突然变成一场针对自己的鸿门宴。
所幸白世鸣的在场,应当能稍微抑制白昭玉的过分行为,但也可能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果然,安静了没几分钟,白昭玉又开了口,这次是对着白世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世鸣,下午你们打算回酒店睡觉?”
她特意重读了“睡觉”两个字,带着暧昧不明的意味。
白世鸣翻动肉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维持着温婉的笑容:“天气太热了,郁时怕热,想等傍晚凉快了再出去逛逛。”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只陈述客观事实。
“是吗?”白昭玉拖长了语调,视线又慢悠悠地转向唐郁时,“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会有更有趣的安排。”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毕竟,难得出来一趟,只是睡觉,多浪费时间。”
唐郁时放下水杯,转过头,迎上白昭玉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觉得休息好了,才能玩得更好。白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去逛逛,或者……继续去加班?”
她最后一句带上反将一军的试探。
白昭玉嗤笑一声:“怎么,这就开始赶我了?”
“不敢。”唐郁时语气平淡,“只是怕耽误白姨的正事。”
“我的正事……”白昭玉身体前倾,隔着小小的餐桌,目光极具压迫感地锁住唐郁时,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现在不就是看着你吗?”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甚至带着一种蛮横的占有欲。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白世鸣也停下了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看向白昭玉。
“小姑……”白世鸣轻声开口,似乎想打个圆场。
白昭玉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唐郁时,红唇勾着笑,眼神却锐利:“还是说,你更希望我去找薛影‘加班’?给她添点堵,你更高兴?”
唐郁时瞬间明白了。白昭玉果然是因为薛影那份遗嘱和昨晚可能发生的某些她不知道的交锋而迁怒于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将对薛影的不满,转移到了她这个“受益人”身上。
她成了白昭玉和薛影之间无形角力的一个焦点。
这种被当作筹码和导火索的感觉并不好受。唐郁时心底升起一股烦躁,她讨厌这种被卷入他人博弈身不由己的状态。
先前掌握的主动权在此刻所剩无几,不过好处就是……此刻的白昭玉完全较真,这意味着她也没觉得很轻松。
不算太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白姨,您和薛姨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们想怎么‘加班’,是你们的自由。”
她试图再次撇清自己。
“与你无关?”白昭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笑声里带着冷意,“她薛影都快把全部家当塞到你名下了,你还说与你无关?唐郁时,你这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见长。”
话题又绕回了令人窒息的原点。唐郁时感到一阵无力,和白昭玉沟通,就像陷入一个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闭上嘴,不再试图辩解或反驳,只是沉默地拿起一片生菜,机械地包裹着已经凉掉的烤肉,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白世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将烤好的新一轮肉片分别夹到唐郁时和白昭玉的盘子里,声音温和地打破僵局:“先吃东西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姑,您也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
白昭玉瞥了她一眼,总算没再继续逼问唐郁时,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肉片,却并没吃,只是看着,仿佛那肉片上能看出花来。
这顿午餐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氛围中勉强进行着。唐郁时食不知味,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都放下了筷子,唐郁时立刻拿起手包,准备起身:“我吃好了。世鸣姐,我们走吧?”
白世鸣也站起身:“好。”
白昭玉却依然坐着没动,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然后才抬眼看向两人,语气不容拒绝:“急什么。既然下午都没什么事,一起去喝杯咖啡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唐郁时和白世鸣的动作同时顿住。
唐郁时看向白昭玉,对方脸上带着浅笑,眼神却明确表示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白昭玉今天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她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权衡。硬碰硬显然不明智,白昭玉有的是办法让她更难受。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看不出真心的笑容:“好啊。既然白姨有兴趣,那就一起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