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玉的座驾驶离喧嚣的烤肉店,车内冷气十足,与窗外的灼热形成两个世界。
唐郁时坐在副驾驶,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流过的街景上,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白昭玉身上那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车并未直接驶向某个咖啡馆,而是先回到了她们下榻的酒店。车子在门口平稳停住,白昭玉甚至没熄火,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唐郁时,看向后座的白世鸣,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回去。”
白世鸣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小姑,我”
“我们有点事要谈。”白昭玉打断她,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你跟着不方便。”
车内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白世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投向唐郁时,那里面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唐郁时转过头,对上白世鸣的视线,脸上漾开一个安抚性的温和笑容,声音轻缓:“世鸣姐,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白姨聊完就回来。”
她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临时邀约,不着痕迹地化解了眼前的僵持。
白世鸣看着她坦然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好。那晚点联系。”她下车,站在酒店门廊下,看着黑色的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地驶离,融入车流,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酒店。
车内再次恢复寂静。白昭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迅速变小的酒店门口,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忽然开口:“演技不错,比一开始好多了。”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应,她依旧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头,看向白昭玉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怎么确定我是演的?”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仿佛真的不解,“您认为,我真的很沉默?很愚钝?还是……”
白昭玉轻笑出声,打断她的表演,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不,你远比现在展现出来的更有趣。我想了很久,我太好奇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样了。”她顿了顿,侧过头飞快地扫了唐郁时一眼,眼神锐利,“所以我去找了肖清,我看到了你最初和系统交谈的样子。”她满意地看到唐郁时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瞬间僵住,才继续慢悠悠地说,“那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狡黠,令我期待。”
唐郁时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车内空气仿佛也随之沉淀。几秒后,她却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以为你们都会喜欢更好掌控的。我一步步按照心中那些对‘豪门千金’该有的刻板印象去做,才走到了之前那种地步。”她转过头,目光坦然地对上白昭玉探究的视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可是见过妈妈我才知道,我唐郁时有对你们所有人不屑一顾的底气,也有戏耍你们所有人的底气。”
白昭玉挑了下眉,似乎对她这番直白的宣告并不意外,反而更有兴味。她略一思索,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世鸣,否则,不会坦荡地和她出门,在我面前也不过多掩饰与她的亲近。”
即使白昭玉心里不想承认这些,但……
唐郁时几乎没有犹豫,坦然承认:“当然如此。世鸣姐很好。”她语气自然,听不出丝毫勉强。
白昭玉却从这过于快速的回应里品出了别的意味。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片段——唐郁时与薛影看似意外的亲近、与周熙妍忽然增加的互动、还有阮希玟那份冷硬手段下隐约的焦虑。她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低笑了两声:“厉害,厉害。”她侧头看唐郁时,“一边借着和世鸣的往来关系,向你妈妈传递你能独立处理人际、甚至能周旋各家干预的信号,证明你的‘成长’和价值;一边又通过和周熙妍的接触,向秦墨放出烟雾,让她觉得你尚且看不清周围盘根错节的关系,容易受情感影响,放松对你的警惕。一石二鸟,玩得漂亮。”
唐郁时只是听着,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默认了她的推测。
白昭玉心情似乎更好了些,继续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周熙妍是秦墨的人?”她确实有些好奇,唐郁时是如何察觉那层隐蔽的联系的。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世鸣姐画室楼下,在电梯前不小心撞了一下。”唐郁时回忆道,语气平常,“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熟悉,但那个时候我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好闻。”她顿了顿,“后来再和她见面是她主动找我,香水已经不是第一次闻到的味道。正当我权衡利弊,思考她的接近是否别有目的时,我在医院见到了秦姨。”
她看向白昭玉,眼神清亮:“和第一次见到周姐姐一样,她身上有很浓的墨清香。一种很特别的木质调,带着点药感和涩意,很有辨识度。”她解释道,“另外,我之前和秦姨接触过,知道这种味道一旦沾上,要么用更浓烈的香水或者沐浴露遮掩,要么就得等个两三天才能慢慢散掉。”她微微一笑,得出结论,“那,周姐姐必定在去京市见我之前,先去了沪市见了秦姨。时间不会隔太久。”
白昭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唐郁时的嗅觉如此敏锐,记忆力和联想力也远超常人。她追问:“你没有调查她?就凭味道断定?”
唐郁时坦然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无奈:“这就是妈妈对我最大的不满之一。我没有那种主动去调查、去掌控所有人背景信息的意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就算没有调查,仅凭这些细节,也足够我猜测出大概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白昭玉,语气轻松地追加了一句:“哦对,再提醒您一下。齐姨身上,偶尔也会有这种香水气息。但很奇怪,很短暂,像是刻意洗掉又没完全散尽,或者是不小心沾染到的。”她微微蹙眉,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给我一种她格外厌烦、急于摆脱这种气味的感觉。可恰恰是这种过度的厌烦和刻意,反而让我深思熟虑她们两人现在可能出现的联系。毕竟,真正的漠视,应该是连味道都记不住,而不是记得如此清晰且排斥。”
白昭玉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谢谢你提醒我小心齐茵。”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唐郁时弯起眼睛:“不客气。”
谈话间,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在一家门面古雅、透着静谧气息的茶馆前停下。
并非之前提到的咖啡馆。
白昭玉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咖啡厅人多眼杂,没有茶馆的包间保密。你没意见吧?”
唐郁时推门下车,抬头看了看茶馆雅致的招牌,笑了笑:“我听说四川有的茶馆可以打麻将?”她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白昭玉锁好车,走到她身边,闻言瞥她一眼:“两个人打不了。”
唐郁时轻笑一声,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拿麻将盖房子,毕竟……”她耸了下肩,“我不会打。”
白昭玉像是被她这孩子气的想法逗乐,短促地笑了一下:“那如你所愿,走吧。”
茶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幽深,服务员无声地引着她们穿过几重帘幕,来到一间僻静的茶室。茶室布置清雅,木质茶桌,软垫藤椅,熏香袅袅。而角落处,果然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机,与整体的古典氛围形成一种奇特的混搭。
唐郁时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麻将桌上,甚至带着点雀跃走了过去。但她站在机器前,看着光滑的桌面和侧面的按钮,露出了些许茫然——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它。
白昭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无从下手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伸手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上按了一下。麻将机内部传来轻微的电机运行声,桌面中央缓缓打开,一副洗好的麻将升了上来。
“谢谢。”唐郁时道谢,语气真诚。
白昭玉看着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刻着不同花纹的牌,随口问道:“既然来了,要不要来一把?我教你。”
唐郁时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歉意:“我是真的不会打麻将,甚至都认不全这些牌。”她指着上面的筒子、条子,“只能靠数点点来分辨。”
白昭玉却似乎来了兴致,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没关系,反正就两个人,规则随便定,输赢也无所谓,就当摸牌玩了。”她开始动手码牌,动作熟练。
唐郁时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道:“恭敬不如从命。”
白昭玉简单教了下如何抓牌、码牌,唐郁时学得认真,但动作依旧生疏,看起来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地将抓来的牌在自己面前排成一列,依言数着上面的点数来分辨。
码好牌,白昭玉看着唐郁时那副专注又略带笨拙的样子,忽然又笑了,回到之前的话题:“刚刚在车上,我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她打出一张牌,“你还真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
唐郁时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辨认那些花纹上。
白昭玉也不指望她立刻回应,自顾自地分析下去,语气带着剖析的冷锐:“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个所谓的‘系统’不可能安安稳稳让你依靠,对吧?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你是唐郁时。从始至终,你都记得自己是谁。”她用的依旧是陈述语气。
唐郁时指尖捏着一张牌,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打出一张“五筒”,脸上笑容不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否认得轻描淡写。
白昭玉并不在意她的否认,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看似虚伪的示弱和演技背后,是那种怎么都散不去的、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可你真正被确认回来的时间点之后,就再没有系统地学过礼仪规矩。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盯着唐郁时,目光如炬,“从一开始,你就记得你学过的所有东西,那些仪态、谈吐、乃至察言观色的本事,你从来都没丢。”
“让我想想,”白昭玉语速放缓,如同抽丝剥茧,“你给唐瑜看依赖和恋慕,因为她渴望亲情和掌控;给阮希玟看眷恋和信任,因为她愧疚且需要情感维系;给齐茵看优雅和淑女,因为这符合她心目中世家小姐该有的模样;给秦墨看娇俏和真挚,因为她吃这一套,喜欢鲜活又不失真诚的;最重要的是给薛影看你最单纯、最具有可塑性的一面,因为这是她最想看到的,便于她施加影响。其他人,傅宁、宋芷、韩书易乃至周熙妍,你多多少少都投其所好,展现了她们更容易接受或感兴趣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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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麻将桌,目光锁住唐郁时:“可我为什么独独看到了现在的你呢?这个尖锐、狡猾、毫不掩饰野心和算计的你。为什么在我面前,你选择撕掉那些伪装?”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牌,手指慢慢地将它们推倒,虽然杂乱无章,但似乎凑成了某种简单的牌型。她抬起头,笑容纯良:“看来我胡了?不过只有两个人,输赢都很单调呢,没什么意思。”她将牌推入洗牌口,才迎上白昭玉的目光,缓缓道,“至于您的问题……答案不是很明显吗?这不是您最好奇的么?您不是最好奇,褪去所有伪装后,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只是满足了您的好奇心,适当的选择了妥协而已。”
白昭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笑够了,才用指尖抹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摇头道:“好,好一个满足我的好奇心。那么,告诉我,这个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步步为营的唐郁时,你最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唐郁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平静和认真。她看着白昭玉,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白昭玉的心上:“我啊?我想要,阮家。”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想做……赢家。”
白昭玉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过于宽泛:“没有人会期待成为败者。这个回答可不够真诚。”
唐郁时并不意外,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阮家。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白昭玉转牌的手猛地一顿,麻将牌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看向唐郁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她笑了:“这就惦记上了?阮华山和孟岁清可还健朗得很,你妈妈也正值盛年。”
“外公外婆大老远跑一趟京市,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唐郁时语气平静,带着看透的了然,“他们是来给那些虎视眈眈的阮家旁支营造危机感的,侧面也在试探妈妈对我的态度和扶持力度。老企业家都精得很,算计了一辈子。”她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冷静的分析。随后话锋一转:“当然,当然。他们对我确实足够和蔼慈爱,所以我不会否认他们对我的感情。可这份祖孙之爱,在真正关乎阮家未来传承的巨大利益面前,不够多,也不够稳。”
白昭玉听着她清晰冷静的分析,忍不住又笑了,带着点调侃骂了句:“贪心的丫头。”
唐郁时不否认,反而迎着她的目光,直接问道:“所以,您帮吗?”
白昭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两个杯子里斟了七分满的茶,琥珀色的茶汤热气氤氲。她将其中一杯推到唐郁时面前,然后才抬起眼,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唇角勾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合作愉快,真诚的小家伙。”
唐郁时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她的掌心,语气同样带着一丝玩味的郑重:“合作愉快,亲爱的白姨。”
两只手轻轻一握,随即分开。茶香袅袅中,一场各取所需的联盟,在这个午后悄然达成。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安静地见证着这一切。
白昭玉垂眸,握住唐郁时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直到唐郁时略有不耐才松手,笑道:“看来也没那么真诚。”
“彼此彼此,白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