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希玟的身体在女儿怀中僵直了许久,那阵被言语刺穿的锐痛才缓缓沉淀下去,化作心腔深处一声悠长的、混着疲惫与释然的叹息。她慢慢松开环抱唐郁时的双臂,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抚过女儿肩头被泪水浸湿的衣料。
再抬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的激烈情绪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枯竭的平静。
“好。”一个字,从她微哑的喉咙里逸出,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之重,“妈妈……会好好想想。”她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去唐郁时眼角沾染的一点湿意,动作珍重,“宝宝,谢谢你。”
这一声谢,不是客套,是劫后余生的喘息,是对那份直抵核心的理解与支撑的确认。
唐郁时没有追问“想”的结果会是如何。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清澈的眼底映着对方强撑起的平静,点了点头:“嗯。”
母女二人整理好情绪,推门回到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带。沙发上,阮华山老先生与孟岁清老夫人依偎在一处,肩头搭着同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色彩明快的动画角色正进行着夸张的追逐,轻松诙谐的配乐流淌在空气里。
老先生看得入神,松弛的眼皮偶尔耷拉一下,又强撑着抬起;老夫人则微微侧着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丈夫花白的鬓角,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抚平他肩上薄毯细微的褶皱。
这幅画面沉静而家常,带着岁月沉淀的暖意。
唐郁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对老夫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阮希玟听见:“妈妈,你看外公外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与叹息,“这才是正常的、能相互依靠的爱。您和爸爸那种……真的不太对劲。”
阮希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父母依偎的身影落入眼帘。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她自己婚姻里无尽的荒凉与拉扯。
心头刚压下去的涩意又隐隐泛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逃避意味地移开目光,抬手拢了拢耳畔的碎发,声音放得轻快了些:“中午想吃什么?清淡点好吗?外婆不能吃太油腻的。”话题转得生硬,却成功地截住了女儿继续深挖的意图。
唐郁时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戳破,只顺从地点点头:“听您的。”
孟老夫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笑容温煦:“说什么悄悄话呢?饿了?希玟,你看家里有什么食材?简单弄点就好,别忙活了。”她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显然对刚才卧室内隐约的动静并非全无察觉。
“冰箱里还有些青菜和虾,我简单炒两个菜,再蒸个蛋羹,煮点杂粮饭。”阮希玟走向开放式厨房区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爸,妈,你们继续看,很快就好。”
唐郁时则自然地坐到沙发另一端,陪着老夫妇。动画片里的笑点密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厨房里母亲利落忙碌的背影。
阮希玟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清洗、切配、点火、倒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她处理公事般的精准高效,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在厨房暖黄的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的音效和厨房传来的轻微声响。阮华山看了一会儿屏幕,目光转向坐在身边的唐郁时,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打量,随后又越过她,落在厨房里阮希玟身上。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希玟,周家那个孩子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他问得直接,带着惯有的掌控欲。孟老夫人闻言,也微微侧目,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
阮希玟正将洗净的虾仁沥水,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背对着客厅,声音清晰地传来:“熙妍那边,周家的公司股权已经按协议交割完毕,她现在是实际控制人。至于家族内部那些枝枝蔓蔓的权益,”
她将虾仁倒进碗里,撒上少许盐和料酒抓匀,“那是她自己的战场。该铺的路我铺了,该给的支持也给了,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一步步去争、去拿。我不可能,也不会替她把所有障碍都扫清。”
她拿起刀,利落地将洗净的青菜切成寸段,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我能做的,是先把属于她的那份公平还给她。至于能不能握紧、能不能守住,那是她的本事。”
话语冷静而务实,带着阮希玟一贯的作风——给予助力,但绝不越俎代庖。
阮华山听完,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嗯,这样处理妥当。路要自己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客厅的宁静。声音来源是唐郁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她略带歉意地朝外公外婆笑了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秦墨”的名字。
“不好意思,外公外婆,我接个电话。”她晃了晃手机示意。
孟老夫人立刻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拘着,你忙你的。”
唐郁时起身,快步走向与客厅相连的观景阳台,轻轻拉上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声音。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微风拂面。
“秦姨?”她接通电话,声音清越。
“郁时,”电话那端,秦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雅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没打扰你吧?”
“没有的,您请说。”
“是这样,”秦墨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今晚我这边有个私人小宴,都是些熟面孔,推脱不掉。原本定好的助理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来不了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软的落寞,“你也知道,这种场合,别人都是成双成对定好了伴儿的。我一个人落单……总归不太好看。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问问你,方不方便临时帮我撑撑场面?不会太久,大概……十点前就能结束。”
唐郁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外公外婆正专注地看着动画片,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今天是他们一家难得团聚的日子……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正斟酌着如何婉拒。
电话那头,秦墨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若有似无地透过听筒传来。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被现实琐事困扰、又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克制与无奈。
就是这声叹息,让唐郁时到了嘴边的推辞瞬间咽了回去。
“好了,秦姨您别难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我……我跟家里商量一下,应该没问题。晚上我一定准时赴约。”话一出口,她便觉有些冲动,但覆水难收。
电话那端,秦墨的声音立刻染上清晰的、如释重负的暖意:“太好了!谢谢你,郁时。那……晚点我让司机去接你?大概下午三点左右方便吗?需要预留时间做造型。”
“可以的。”唐郁时应下。
结束通话,她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客厅。午餐已经摆上餐桌:清炒虾仁碧绿鲜亮,白灼菜心青翠欲滴,嫩滑的蛋羹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一小锅杂粮饭散发着谷物香气。
“谁的电话?有事?”阮希玟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带着探询落在女儿脸上。
唐郁时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动筷:“是秦墨阿姨。她今晚有个私人宴会,原本的女伴助理临时有事来不了,想让我……临时去帮个忙,做一下女伴。”她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平常,目光小心地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阮希玟摆放汤勺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形成一个短暂的川字。那丝不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细微,却清晰。她抬眼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审视:“非得是今晚?外公外婆才刚来……”
“秦姨说……别人都是定好了伴的,她一个人落单不太好。”唐郁时解释道,声音放轻了些,“我……答应了。十点前应该能结束。”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说下午三点左右派车来接,需要预留时间准备。”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阮华山和孟岁清的目光也投注过来。孟老夫人放下汤勺,温和地开口:“秦墨那孩子办事一向有分寸,既然开口了,想必也是真需要帮忙。小时去一下也好,都是商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看向阮希玟,“希玟,你看呢?”
阮希玟的目光在女儿带着点小小坚持的脸上停留片刻,那蹙起的眉头终是缓缓松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拿起公筷,给唐郁时夹了一只饱满的虾仁:“知道了。去吧,注意安全,别太晚。”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无奈依旧隐约可辨。
下午三点整,一辆线条流畅沉稳的黑色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停在公寓楼下。后车窗降下,露出秦墨妆容精致、无可挑剔的侧脸。她微微侧首,对着早已等候在单元门口的唐郁时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郁时,上车吧。”
唐郁时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内弥漫着清雅的木质淡香。秦墨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和同色系休闲裤上不着痕迹地滑过,眼底掠过一丝欣赏,随即温声道:“时间有点赶,我们先去个地方。”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一家门面低调、内部却极为考究的造型工作室。显然秦墨是这里的常客,经理亲自迎出,恭敬地将两人引至专属的套间。
“秦董,唐小姐,下午好。按您之前的吩咐,礼服已经准备好了。”经理示意助手捧出两件悬挂在防尘罩中的礼服。一件是给秦墨的,黑金深v领鱼尾长裙,面料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另一件则是为唐郁时准备的,雾霾蓝的一字肩及膝小礼服裙,设计简约利落,剪裁极佳,低调中透着高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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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帮唐小姐把指甲清理干净。”秦墨在一旁的丝绒沙发落座,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开,姿态闲适地吩咐道。
专业的助理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唐郁时卸除原本那层淡粉色的甲油。温热的毛巾敷在指尖,软化甲油,再用精巧的工具一点点清理干净。十指恢复原本莹润自然的粉泽。
“唐小姐肤白,手指又细长,不做点装饰可惜了。”助理看着那双漂亮的手,忍不住建议,“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到的几款裸色系?或者点缀一点极细的金线?很衬您的气质。”
唐郁时看着自己光洁的指甲,略一犹豫,还是轻轻摇头:“谢谢,不用了。这样就好。”她下意识地觉得,太过精致的雕琢,反而会破坏此刻需要的某种自然感。秦墨从杂志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唐郁时干净素净的指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并未多言,算是默许。
接下来便是更耗时的妆发。发型师将唐郁时长及腰背的乌发仔细吹顺,并未过多修饰,只在她一侧耳后别上一枚小巧的、与礼服同色系的雾霾蓝水晶发卡,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颊边,清新又灵动。妆容更是极尽淡雅,只着重突出了她本就优越的骨相和那双清澈的眼眸,薄薄一层蜜桃色的唇釉,更添几分柔润。
当她换上那件雾霾蓝小礼服,从更衣间走出来时,整个套间仿佛都明亮了几分。简洁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少女纤细挺拔的身姿,露出的锁骨线条精致优美,裙摆下的小腿笔直白皙。
那份介于青涩与初绽风华之间的独特气质,被这身装扮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来。
秦墨也已换好了那身黑金鱼尾裙。她放下杂志,站起身,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缓步走近。她并未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唐郁时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将其妥帖地别回耳后。动作亲昵熟稔,如同对待一件珍视的艺术品。
“很漂亮。”她声音不高,带着温润的磁性,目光在唐郁时脸上流连片刻,才转向经理,“走吧。”
时间已近五点,暮色四合。车子并未直接驶向宴会地点,而是拐进一条绿树掩映的幽静小街,停在一家灯光温暖、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法式甜品店门前。
“先垫垫肚子。”秦墨领着唐郁时走进店内。环境清雅,客人不多。秦墨显然熟门熟路,点了两小份精致的甜点:一份是淋着焦糖酱、点缀着新鲜覆盆子的香草舒芙蕾,另一份是口感轻盈、层次丰富的柠檬挞。又配了两杯温热的锡兰红茶。
唐郁时小口吃着松软如云的舒芙蕾,微甜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微寒。秦墨则姿态优雅地用银匙切下一小块柠檬挞,慢慢品尝,目光偶尔落在唐郁时专注进食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温和。
“时间差不多了。”秦墨看了眼腕表,放下银匙。两人起身离开甜品店,重新坐上车,车子汇入城市的璀璨灯河。
宴会地点位于京市西郊一处占地广阔的私人庄园。穿过森严的门禁和长长的林荫道,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灯火通明、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巨大建筑前。门廊高阔,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
甫一踏入宴会厅,唐郁时便微微怔住。与她预想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以交谈为主的宴会不同,眼前的大厅中央,竟是一个开阔的、光洁如镜的舞池!
舒缓的华尔兹舞曲悠扬流淌,几对衣着考究的男女正随着旋律优雅旋转。四周是舒适的沙发休息区和长条餐桌,但人们的目光焦点,显然更多地集中在舞池中那些翩跹的身影上。
难怪秦墨需要女伴。这样的场合,独自一人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秦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唐郁时轻轻挽住。
“没什么,”唐郁时收回目光,低声坦言,“只是没想到是舞会。”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小的困惑看向秦墨,“不过……以秦姨您的身份,就算不跳舞,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吧?”这才是她心底真正的疑问。秦墨的地位,足以让她超脱于这种“需要伴侣”的社交规则。
秦墨挽着她,步履从容地走向休息区,闻言侧过头,目光温煦地落在唐郁时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是不跳舞,但和有没有人作伴,”她微微停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容两人听见的亲昵,“那完全是两回事哦,小宝。”
“小宝”这个称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唐郁时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心跳也漏跳了一拍。这个过于亲昵、带着点占有意味的称谓,在秦墨口中如此自然地流淌出来,让她一时竟忘了追问那“两回事”的具体区别。
秦墨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窘迫,或者说,是刻意忽略。她带着唐郁时,熟稔地与几位刚结束一曲、正走向休息区的贵妇打招呼。
“秦董!哎呀,这位是……唐家的小千金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气质真好!”一位穿着宝蓝色丝绒长裙、保养得宜的夫人率先开口,目光惊艳地在唐郁时身上流连。
“张夫人谬赞了。”秦墨微笑着颔首,手臂依旧稳稳地承托着唐郁时的手,姿态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郁时,这位是张夫人,这位是宁夫人,王夫人。”她一一为唐郁时介绍。
“张夫人,宁夫人,王夫人,晚上好。”唐郁时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声音清越。
夫人们显然对这位最近在京圈话题度极高的唐家千金充满好奇,围拢过来,话题围绕着学业、喜好,甚至旁敲侧击地打探着一些关于唐瑜、关于阮希玟归来的消息。
气氛看似热络,言语间却暗藏机锋。秦墨始终站在唐郁时身侧半步的位置,如同最坚实的屏障。每当有侍者端着盛满香槟或红酒的托盘走近,意图为唐郁时添酒时,秦墨总是先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在杯壁轻点一下,示意不需要。
她甚至会对那些过分热情的劝酒者,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无形压力的浅笑:“小孩子家,还是喝果汁的好。给她倒酒,回头唐瑜知道了,怕是要跟我算账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酒杯偃旗息鼓。唐瑜的名字,在某种程度上,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有分量。
时间在寒暄与音乐声中悄然流逝。墙角的落地古董座钟时针缓缓指向十一点。
舞池中央的旋律不知何时换成了更欢快的探戈,气氛愈发热烈。秦墨则被几位相熟的商界朋友拉到了偏厅一角的麻将桌旁。牌桌上谈笑风生,筹码叮当作响。秦墨手气似乎不太好,连输了几把,按照牌桌上的规矩,输家需罚酒。
水晶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一杯接一杯地被推到她面前。
“秦董,承让了!这杯可要干了!”赢家笑着催促。
秦墨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笑意,不见丝毫愠色,爽快地端起酒杯:“愿赌服输。”她姿态优雅地仰头,杯中的液体迅速减少。
然而,几杯高度洋酒下肚后,她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眼神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不复之前的清明。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心微蹙,流露出几分明显的不适。
“秦姨?”一直安静坐在她身后不远处沙发上的唐郁时立刻起身走近,声音带着关切。
秦墨闻声侧过头,看向唐郁时,眼神有些迷蒙,带着一丝强撑的笑意:“没事……就是有点闷。”她撑着麻将桌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唐郁时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抱歉,各位,我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一下。”秦墨对着牌桌上的朋友歉意地笑笑,声音带着点虚浮的沙哑。
“秦董这是喝多了吧?快歇歇!”牌友们纷纷表示理解。
唐郁时扶着秦墨,向宴会厅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位气质雍容、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夫人拦下。她正是今晚宴会的主办者,林夫人。
“秦墨?”林夫人看着秦墨靠在唐郁时肩上、半阖着眼的样子,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喝多了?”她目光转向唐郁时,带着询问。
“秦姨不太舒服,我想先送她回去休息。”唐郁时解释道。
“哎呀,这个样子怎么好折腾!”林夫人立刻蹙眉,随即热情地提议,“楼上有准备好的客房,干净又安静。让秦墨先上去休息醒醒酒,等好点了再走也不迟。”她顿了顿,看向唐郁时,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再说,秦墨在京市还没置办房产吧?我记得她来都是住朋友那儿?这深更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去打扰人家,多不合适?就住这儿吧,方便!”
唐郁时闻言微怔,下意识地看向臂弯中的秦墨:“秦姨……您在京市没有住处?”
秦墨闭着眼,似乎正与不适感对抗,闻言只含糊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唐郁时看了看秦墨明显不适的状态,又想到林夫人说的“打扰朋友”确实在理,便不再犹豫:“那就麻烦林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夫人立刻唤来侍者引路。
唐郁时扶着秦墨,跟着侍者乘电梯直达顶层。客房是套房格局,装修奢华舒适。侍者打开房门便礼貌退下。唐郁时将秦墨扶到主卧宽大的床边坐下。秦墨似乎被这动作颠簸得更加难受,眉头紧锁,身体软软地靠向床头。
唐郁时刚想去倒杯水,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她诧异地回头。
只见靠在床头的秦墨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迷蒙与混沌?清澈、锐利,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静,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只是脸颊上那层薄红尚未完全褪去,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小时,”秦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雅平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清晰地响起,“你应该知道,我没那么容易喝醉吧?”
唐郁时愣住了,看着秦墨瞬间清明的眼神,再联想到牌桌上那些罚酒和她刚才“虚弱”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那醉态,竟有大半是装出来的!是为了……提前离场?
一丝被小小愚弄的羞恼刚浮上心头,又被理智压了下去。她轻轻挣开秦墨的手,转身走向小吧台,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秦墨。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您身上确实有酒气。而且,林夫人说得对,带着一身酒气深夜去打扰朋友家,很不礼貌。”她把水杯塞进秦墨手里,“所以,就算是为了提前离开才装的,也还是先清理一下比较好。”
秦墨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唐郁时微凉的手指。她看着眼前少女平静中带着点执拗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道理就是道理”。一丝复杂的情绪从秦墨眼底掠过,有无奈,有莞尔,或许还有一丝……被这份纯粹“规矩”触动的柔软。她没再辩解,低头喝了几口水。
“我去冲个澡。”秦墨放下水杯,起身走向浴室。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唐郁时走到外间的起居室,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坐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庄园里点缀的点点地灯。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浴室传来的水声。她望着窗外,思绪有些飘忽。秦墨为什么要装醉?仅仅是为了提前离开那个喧嚣的场合?还是……另有所图?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约莫二十分钟后,浴室门打开。秦墨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丝质浴袍走了出来,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裹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颈侧。洗去了妆容,卸下了华服,此刻的她褪去了商界强人的凌厉,显出一种难得的、带着水汽的慵懒与柔和。浴袍下摆下,一双小腿笔直匀称。
她看到唐郁时还坐在沙发上,微微有些意外:“还没走?”
“嗯,”唐郁时站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她,“等您出来,确认一下状态。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秦墨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她微微偏头,似乎认真感受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水一冲,酒气散了,人也清醒了。没事了。”她身上散发着沐浴露清爽的淡香,混合着自身微暖的气息,再无一丝酒味。
“那就好。”唐郁时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时间不早了,外公外婆还在家等我,我该回去了。”
她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小手包,准备告辞。
就在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身后秦墨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期待:
“小宝。”
唐郁时脚步一顿。
“我其实……真的有点想跳舞。”秦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刚才在下面,看着他们跳……”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坦然道,“你可以……陪我试试吗?就在这里,没有别人。”
唐郁时缓缓转过身,看向秦墨。灯光下,秦墨的眼神坦荡中带着点请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她忽然就明白了秦墨之前那句“两回事”的含义,也明白了她装醉离场更深层的原因。
“所以,”唐郁时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恰好是因为身份,才拉不下脸去下面跳吗?”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为秦氏的掌舵人,她无法允许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对“玩乐”的向往,更无法接受可能出现的、与身份不符的笨拙?那太不“秦墨”了。
秦墨看着她清亮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这份属于上位者的“包袱”:“嗯。怕跳得不好,被人笑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诚。
唐郁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只穿着浴袍、坦言自己“怕被人笑话”的秦墨,一种奇异的柔软在她心口蔓延开。她忽然觉得,此刻的秦墨,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也更……令人心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包,向前一步,主动向秦墨伸出了手。纤细莹白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秦墨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她将自己的手放入唐郁时的掌心。唐郁时的手指微凉,而秦墨的掌心温热干燥。
“我跳得一般,”唐郁时牵着她,走向起居室中央稍显开阔的空地,声音带着点小小的认真,“希望秦姨不要嫌弃。”
“彼此彼此,”秦墨莞尔,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上唐郁时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礼服面料,能感受到少女腰肢的纤细与柔韧,“我的社交舞蹈,也只限于不踩到舞伴的脚。”她的声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无形中化解了初试的紧张。
没有音乐,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唐郁时微微吸了口气,回忆着基础的华尔兹步伐,试探性地引领着秦墨迈出第一步。秦墨立刻跟上,步伐虽不娴熟,却异常稳当。一步,两步……转身。没有华丽的旋转,只是最简单的方形步。两人的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手臂的牵引、腰间的扶靠,都传递着清晰的意图。
出乎意料地,她们的节奏竟异常合拍。秦墨虽然自谦,但显然有着极好的身体协调性和节奏感,加上全神贯注的投入,竟能完美地跟上唐郁时并不复杂的引导。唐郁时也渐渐放松下来,脚步变得更加流畅自然。寂静的空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鞋底与地毯接触的轻软足音。
试探的几步过后,默契悄然滋生。步幅渐渐一致,旋转的弧度也流畅起来。秦墨的目光起初落在唐郁时的肩头或发顶,带着专注的学习意味。
“小宝,”又转了一个圈,秦墨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耳语,“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跳,好不好?”
唐郁时依言,缓缓抬起眼睫。
刹那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泓深潭。
秦墨不知何时已低下头,目光不再流连于步伐,而是直直地、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总是温和沉静、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与城府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而那眼底深处,平日里被理智层层包裹、深藏不露的某种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薄的缝隙——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眷恋,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是带着热度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滚烫,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唐郁时的心尖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股强烈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几乎忘记了脚下的舞步。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惊惶,随即被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爱意彻底攫住,忘记了闪躲。
秦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瞬间的惊颤和随之而来的怔忪。少女脸上那层惯有的骄矜从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凝视击碎,露出底下最真实的、带着懵懂与无措的柔软。这反应非但没有让秦墨退缩,反而如同一种无声的鼓励,点燃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火焰。
脚下的舞步并未停止,反而在无声的默契中变得更加贴近。秦墨扶着唐郁时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秦墨的目光如同锁链,牢牢地锁住唐郁时的眼睛。她微微低下头,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虔诚。
先是光洁的额头,轻轻地、带着无限珍重地,贴上了唐郁时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传来温热的、细腻的触感,带着彼此的气息。唐郁时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却没有后退。
接着,是挺翘的鼻尖。秦墨微微侧过头,鼻尖轻柔地擦过唐郁时的鼻尖,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呼吸彻底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清新淡香和少女身上独有的栀子花气息。
最后——
秦墨的目光深深望进唐郁时那双哪怕是走神、也依旧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眸,不再犹豫。
低下头吻上去。
触碰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唐郁时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顾虑,都在那浓烈得足以焚毁理智的爱意凝视和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试探却又无比坚定的亲吻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忘了推开。
忘了拒绝。
甚至忘了呼吸。
她任由秦墨将气息沾染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收敛。唇瓣上传来的微凉与柔软,鼻息间萦绕的、混合着清冽与暖甜的气息,还有腰间那只手传来的、坚定而温热的力道……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沉沦的网。
那被秦墨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惊心动魄的爱意所震慑的余韵尚未散去,又被这步步试探、暧昧到极致的肢体接触彻底冲昏了头脑。
意识仿佛飘离了身体,只剩下感官在无声地喧嚣。她没有闭眼,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能清晰地看到秦墨垂落的长睫,看到她眼中那深沉如海、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专注与……满足。
秦墨的吻起初只是轻柔的贴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确认了唐郁时没有抗拒后,那吻才渐渐加深,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与不容错辨的深情,温柔地辗转、吮吸,耐心地描摹着那美好的唇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