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凝固的空气,被唐郁时平静无波的声音打破。
她微微抬起眼睫,目光越过外婆孟岁清担忧的视线,直直落在母亲阮希玟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不解,像在探究一道难解的谜题:
“所以,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默,“为什么不愿意离婚呢?”
阮希玟握着女儿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迎上女儿探究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起那套早已刻入骨髓的解释,声音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稳:“小时,你父亲他……不是不负责任。他只是……太热爱他的艺术了。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比生命更重要。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紧绷的脸,语气放得更缓,像是在说服所有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这个家,有我在,有你姑姑在,有外公外婆在……并不是非要他一直出现不可。他有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里没有我们!”阮华山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声,额角青筋微跳,“阮希玟!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眼看父亲又要爆发,唐郁时却从外婆温暖的怀抱里轻轻退了出来。她站起身,姿态依旧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妈妈,”她看向阮希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递着要求,“你跟我回房间。”
说完,她转向脸色铁青的外公和忧心忡忡的外婆,脸上甚至扬起一个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离婚的尖锐质问从未发生:“外公外婆,你们看会儿电影吗?客厅的投影效果还不错,最近的喜剧片都挺有意思的。”她语气自然,带着晚辈恰到好处的提议。
阮华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孟岁清老夫人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了丈夫的手臂,脸上也迅速堆起温和的笑容,对着唐郁时点头:“好,好,外婆正好想看看。你们母女俩去说说话,不用管我们。”
唐郁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阮希玟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父母,最终默默起身,跟了上去。
卧室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
客厅里,阮华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瞪着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怒道:“这孩子!她……”
“老头子!”孟岁清立刻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时候,小时说的话,比我们谁说的都管用。”她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希玟的心结……或许只有小时能碰一碰了。”
阮华山看着妻子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胸中翻腾的怒火终究是强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重重地坐回沙发里。
卧室里,光线透过纱帘,柔和地洒落。唐郁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转过身,面对着跟进来的阮希玟。她脸上的温婉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恼意。
阮希玟看着女儿这副明显动了气的样子,心头微涩。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唐郁时面前,没有选择坐在床上,而是微微屈膝,蹲下身,以一个近乎仰视的姿态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宝宝,”她唤着幼时的昵称,语气温柔得近乎哄慰,“怎么了?告诉妈妈,你在生什么气?”
唐郁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母亲仰起的、带着疲惫却依旧美丽的脸庞,抛出了一个更直接、更核心的疑问,声音清晰而冷静:
“当初,您是怎么和爸爸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阮希玟心口尘封多年的锁孔。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眼神有刹那的失焦,仿佛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沉默在母女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变得滞重。
许久,久到唐郁时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阮希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飘忽,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
“不是联姻。”她否定了最世俗的猜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是我……真的爱上他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早已被时光磨蚀得面目全非的事实,“那时的他……才华横溢,满身锐气,像一团燃烧的火,眼睛里只有他的电影和梦想。那份纯粹的热忱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很耀眼。”
唐郁时的心猛地一沉。她捕捉到了母亲话语中那抹遥远的迷恋,以及此刻眼底深藏的、与迷恋截然相反的疲惫。几乎是脱口而出,她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所以……爸爸不爱您?”
阮希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唇边缓缓扯开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
“宝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你会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生下你的孩子吗?”
唐郁时瞬间哑然。她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情绪。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带着沉重的分量。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如果有外界压力的话……比如,家族的期望,或者……迫于责任。父亲那样的人,未必不会妥协。” 她指的是唐振邦对“体面”和“责任”的某种病态坚持,这是从肖清的分析中窥见的冰冷真相。
阮希玟缓缓摇头,否定了女儿的猜测。“没有压力。”她的语气异常肯定,带着回忆的清晰,“至少最初没有。我们相爱过。热烈地、真实地爱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浓重的疲惫和一种看透的苍凉,“只是……时间越长,那份爱,就像被风吹散的沙,握不住了。他不爱了,我……大概,也早就耗尽了。”
“那为什么?!”唐郁时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不解,“既然不爱了,为什么还非要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她看着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一个更小心的猜测浮上心头,“是因为……我吗?因为不想让我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还是说,你们从热恋迈步到结婚不是情到浓时,而是因为……有了我?”
“不是。”阮希玟立刻否认,斩钉截铁。她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蹙起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别这么想。我和你父亲……的确是未婚先孕。”她坦然地说出这个事实,语气平静无波,“但那个时候,我们早就订婚了。双方家里都知情,算不上什么‘赶鸭子上架’。所有的选择,都是心甘情愿。”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唐郁时追问,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漫长而无望的婚姻的逻辑,“是因为……爸爸爱上了别人?” 这是最直接的猜测。
“没有。”阮希玟再次摇头,回答得干脆。但紧接着,她的唇角又勾起那抹苦涩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如果,他爱上他的电影,爱上那些光影编织的幻梦,爱上那所谓的‘艺术’,也算爱上‘别人’的话……那,就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向女儿讲述那段被时光尘封、如今只余下灰烬的过往。
“当年,他顶着富二代的光环一头扎进娱乐圈,却处处碰壁,怀才不遇,满心愤懑。那时,我是他唯一的观众,唯一的支持者,是他口中……唯一的‘缪斯’。”阮希玟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恍惚,那短暂的甜蜜在回忆里依旧闪着微光,“看着他为我写的剧本,为我画的镜头分镜……那种被一个人视若珍宝、视为唯一灵感的喜悦,是真的。”
她的语气渐渐冷静下来:“后来,我们结婚了。因为两家联姻的巨大关注度,他沉寂多年的才华终于被看到,一夜之间,他火了。铺天盖地的赞誉、蜂拥而至的机会……然后呢?”阮希玟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然后,他唯一的缪斯,就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家庭,妻子,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都成了他追求‘纯粹艺术’路上的‘累赘’。”
“他开始‘祈求’我,宝宝,你明白吗?是‘祈求’。”阮希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深深刺伤的痛楚,“他求我和唐家的其他人,和你姑姑,和你爷爷奶奶,打好关系。不是为了家庭和睦,而是为了……让他能彻底卸下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他要去承担更‘伟大’的东西了——他的艺术,他的理想!家庭的责任,他不想背了,也背不动了!”
说到最后,阮希玟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唐郁时。那双总是优雅从容、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一层薄薄的水光氤氲其中,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不是你的错,小时。”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是命中注定的。他命中注定要牺牲婚姻、牺牲家庭来成全他所谓的事业。而我……”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天生一副犟种的性格,偏不肯放手!不肯承认自己选错了人,不肯承认那份爱早就死了!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却也……谁都对不起谁。他没有担当,我不够洒脱。我和你父亲,注定要这样纠缠下去,没有利益的捆绑,也早已失去了爱情的维系,只剩下日复一日的……不甘和强硬。”
她抬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狼狈,与她平日的优雅判若两人。“其实……刚听唐瑜在电话里说,你好像……‘不是你’的时候,”她看着唐郁时,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深沉的痛楚,“我恨不得立刻飞回来,把你带走!可是……我记得唐瑜的话。她说,我若真想带你走,就必须和唐振邦离婚。她想借此机会,把你父亲手里那些唐氏的股份,彻底转移到你名下。”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漠然,“我不愿意去管她到底在盘算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忍住。因为我,仍然不甘心!”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被岁月熬煮后依旧滚烫的愤怒与委屈:“一个女人的不甘……竟然可以这样长久,这样愤怒,这样……丑陋。”
她看着女儿,泪水无声地流淌,眼神里有痛苦,有难堪,也有一丝释然后的脆弱:“听完这些……是不是很失望?觉得你的妈妈……很没用,很可怜?”
唐郁时静静地听着。从母亲开始讲述那段过往起,她脸上的严肃和不解就慢慢褪去了。看着母亲强忍泪水、近乎崩溃地剖析自己内心的不甘与愤怒,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永远优雅从容的女人此刻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深最痛的伤疤……
她没有回答“失望与否”的问题。
她只是向前一步,伸出手,带着一种成年女儿才有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轻轻捧起了阮希玟满是泪痕的脸颊。
微凉的指腹,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一点一点,擦去母亲脸上不断滚落的温热泪水。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阮希玟同样冰凉的额头上。
温热的呼吸交融。
“欣赏一个人没有错,”唐郁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笃定,像最温润的玉石敲击着阮希玟混乱的心,“爱一个人更没有错。追求事业不是错,不甘心或者愤怒……也不算错。”
她顿了顿,抵着母亲的额头,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理解:“是那片刻的美好……太惊心动魄了。才让妈妈回想起过去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痛,哽咽不止。”她抬起眼,目光望进阮希玟通红的、带着茫然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爱一个人到最后,本来就只有成功或失败,怎么会有对与错呢?”
阮希玟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这句简单却直指本质的话语击中了灵魂深处最坚硬的壁垒。积蓄已久的、强忍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蹲着的姿势,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在唐郁时身边坐下,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将女儿拥入怀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唐郁时肩头的衣料,压抑了太久的哽咽和啜泣,在女儿温热的怀抱里,终于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唐郁时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着母亲颤抖的身体。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母亲单薄的肩头,感受着那份沉重的悲伤和委屈,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支撑。
房间里只剩下阮希玟压抑的哭泣声。母女俩紧紧相拥,面对这个由爱生怨、由怨成结、纠缠了半生也解不开的死局,各自沉默着,思量着。
时间在泪水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偏移,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很久很久,久到阮希玟的哭泣声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唐郁时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感受着她情绪慢慢平复。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嘴唇贴近母亲的耳畔,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送进阮希玟的心底:
“妈妈,”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却重若千钧,“放不下的话……就去告诉他。”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去亲口告诉他,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到底有多失败。”
“或者……”她感觉到怀里的母亲身体瞬间绷紧,却依旧坚定地说了下去,“放下的话……就和他离婚吧。”
“妈妈。”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
阮希玟紧紧抱着女儿的手臂猛地一颤,心尖像是被这两句话语化成的利刃狠狠贯穿,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剧痛!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哽在喉头,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了唐郁时温热的怀抱里。
其实,真的恨啊。
她恨唐家每一个人,也恨让她在明知唐振邦无心婚姻后却突然到来的唐郁时。可她更爱唐郁时,爱到消融了结冰的湖面,心甘情愿的忍下婚姻,咽下早已知晓结局的苦果。
我没爱错,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