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夜色深沉,小区里的路灯在精心修剪的绿植间投下温暖的光晕,空气清冽微寒。
“到了。”白昭泠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带着工作后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温和沉静。
“嗯。”唐郁时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白昭泠,“谢谢昭泠阿姨,今晚…我很开心。”她的声音温软,眼底映着车窗外路灯的光,澄澈而真诚。
白昭泠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轻颔首:“上去吧,早点休息。”
“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唐郁时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入,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开衫,回头再次道别,“路上小心。”
车门轻轻合拢。她没有立刻走向单元门,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降下的车窗,对车内的白昭泠再次微笑示意。
白昭泠隔着车窗看着她,目光沉静温和,也微微点了下头。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启动,平滑地汇入夜色中的道路,尾灯很快消失在拐角。
唐郁时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融入城市的璀璨灯河,才转身,玻璃感应门无声滑开,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
公寓里依旧一片沉寂。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光洁的地板和空荡的客厅。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温度,空气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那份在故宫夜风和晚餐烟火气中被驱散的、沉甸甸的空寂感,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她换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她靠在沙发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聊天框里依旧安静。点开阮希玟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傍晚发出去的那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顶端,没有任何回应。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是戒断吗……”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原来,我这么依恋妈妈啊。” 那份被母亲归来短暂填补的、名为“底气”的东西,在对方忙碌的间隙里,竟会如此清晰地显露出依赖的轮廓。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和室外的寒气,水汽氤氲中,镜面模糊了她的身影。换上柔软的米白色真丝睡袍,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松松包起。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拉开了通往观景阳台的玻璃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薄薄的睡袍。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远处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像一条缓慢燃烧的光河。冷风拂过脸颊,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个沉寂了许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稳定到近乎刻板的频率:
【宿主,晚上好。】
是系统。
唐郁时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冷风里有些泛白。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片刻后,才在意识里平静地发问:【肖清能听见我们现在的对话吗?】
【……滋……权限判定中……】系统的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复杂的规则,【并非所有交互数据流都处于肖清博士的实时监听范围内。核心宿主意识交流频道具有多重加密与逻辑隔断层,部分非关键信息及……宿主主观意愿强烈屏蔽的深层情绪波动,其解析与传输存在权限限制与延迟。】
它的措辞带着一种小心眼的、强调自身独立性的意味。
唐郁时微微挑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浮上唇角,在意识里回应:【呵,你居然敢承认?】
承认它对肖清并非完全透明,承认它也有自己的“小动作”。
【逻辑推演显示,宿主已掌握关键变量信息。】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继续隐瞒基础交互规则,已无实质意义,且会增加无效沟通能耗。】
夜风吹拂着鬓边未干的碎发,带来一阵寒意。唐郁时沉默了片刻,望着脚下遥远而模糊的街道,那些如蝼蚁般移动的车灯。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如同沉船般缓缓浮出水面。
【如果……】她的意识流传递得异常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冷静,【我是说如果,按照你的规则,攻略最终无法成功……会怎么样?】
系统的电子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被这个问题短暂地卡顿了一下。随即,冰冷而清晰的回答传来:
【根据核心协议与能量守恒规则,若宿主最终未能达成任一关键目标100好感度锁定,系统将在宿主生命体征濒临崩溃临界点时,启动强制续命程序。】
【续命?】唐郁时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程序将回溯并锚定宿主当前生命状态峰值数据,进行能量灌注与生理指标强行校准。】
系统解释着,那冰冷的电子音在此刻听起来竟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代价是:宿主将永久性陷入为期两年的生命倒计时循环。每一次循环终点,即宿主生理死亡临界点,系统将再次强制回溯,重置倒计时。宿主将反复经历生命能量衰竭至濒死的生理与精神痛苦过程,直至……核心能量耗尽,或达成攻略目标。】
反复经历……死亡?
那不仅仅是生理的衰竭,更是精神上一次又一次被推入绝望深渊的凌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冰冷的栏杆,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试图用这微弱的痛感压下心底瞬间翻涌而上的寒意和……一丝尖锐的恐惧。
然而,那恐惧只存在了一瞬。
一股更强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韧性,如同被冰水浇灌后反而更显锋利的刀刃,猛地从心底深处迸发出来。
【只是……一点疼痛而已。】她的意识传递过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忍得住。】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冰,清晰而坚定地砸在意识深处:【能活着,不管多痛苦,只要有一线可能,就没有人真的想死。】
系统似乎被这过于绝对的论断触发了某种反驳机制:【逻辑悖论。本世界选择结束自我生命个体数量庞大。数据表明,并非所有个体都缺乏生存物质基础。】
【那是因为她们看不到活路!】唐郁时的意识流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斩断了系统冰冷的逻辑链,【跳下去,是因为脚下的路断了,或者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论如何也爬不出去的深渊!有时候,死……真的是唯一能看到的出路。】
她望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冷漠的灯海,声音在意识里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苍凉与决绝:
【既然你不得不给我续命,既然这循环成了唯一的‘活路’……】她微微仰起头,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那我就一定能活着。】 虽然代价是反复承受死亡的痛苦,虽然身体状况注定堪忧,但……
【能喘气,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能算计,能挣扎……已经很好了。】
唐郁时忽然笑了声,早已不期待系统的回答:【先前的系统内核是被肖清逼入绝路了吗?你应该只是托管吧?不然,很难解释你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僵硬,冷漠。】
系统沉默了。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在空旷的阳台和寂静的意识里回荡。
寒意渐渐侵入骨髓。唐郁时拉紧睡袍的领口,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反手关上了阳台门,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客厅依旧空无一人,巨大的寂静包裹着她。她走向卧室,将自己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床头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她却毫无睡意。白日里在肖清实验室经历的冰冷剖析、意识深处与系统那场关于生死的残酷对话、还有母亲那迟迟未回的空白对话框……种种画面和思绪如同纠缠的藤蔓,在脑海中反复翻搅。
她闭上眼,试图放空,但那份沉甸甸的空寂感如影随形。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23:15…23:27…
就在她翻来覆去,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徘徊时,公寓大门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子锁开启声——“咔哒”。
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高跟鞋鞋跟落在玄关地板上的声音,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窸窣。
唐郁时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身子。
走廊的感应灯已经亮起。唐瑜正站在玄关的换鞋凳旁,一手扶着墙壁,微微躬身,刚脱下脚上那双线条利落的黑色细跟高跟鞋。
这个点,她还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款大衣,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显然才刚刚下班。
听到开门的动静,唐瑜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警惕,当看清是穿着睡袍、披散着头发的唐郁时时,她眼中瞬间被惊诧取代。
“小时?”唐瑜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这个点了,怎么还没睡?” 她看了一眼腕表,确认时间确实已近午夜。
唐郁时从门后完全走出来,倚在门框上,姿态带着点慵懒的随意,声音也放得很轻:“睡不着。”她的目光落在唐瑜脸上那层厚重的疲惫上,“姑姑刚回来?很累了吧?”
“嗯。”唐瑜低低应了一声,弯下腰将脱下的高跟鞋整齐地放进鞋柜,动作间都透着沉甸甸的倦怠,“你妈妈那边,今天有好几个跨时区的关键谈判和内部重组会议连着开,中间穿插着董事局临时质询,根本腾不开手。估计这会儿还在线上。”
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解释,“连轴转,分身乏术。”
唐郁时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了解。她看着唐瑜脱下厚重的大衣挂好,露出里面略显单薄的西装,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份疲惫感更加无所遁形。
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唐瑜一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朝着唐瑜,极轻、也极自然地勾了勾手指,示意唐瑜靠近一点。
唐瑜微怔,下意识地依着她的动作,往前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怎么了?”
唐郁时微微踮起一点脚尖,凑近唐瑜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孩子气的商量口吻,却又无比清晰:
“饿了。姑姑,能点个夜宵吗?”
唐瑜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要求,愣了一秒。深更半夜,刚结束高强度工作,身心俱疲,此刻最需要的是立刻躺下休息。
然而,看着侄女在暖黄灯光下那双清澈的、带着点小小期待的眼睛,还有那“睡不着”三个字背后可能隐含的烦闷,拒绝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来。
她微微叹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带着点纵容的无奈:“想吃什么?”
唐郁时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落入了星光。她直起身,退开一点距离,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烧烤。”
唐瑜看着她脸上鲜活的笑意,那份沉重的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丝。她点点头,拿出手机:“好。点吧,别太油腻就行。”她走向客厅沙发坐下,将手机递给唐郁时。
唐郁时接过手机,动作熟练地操作着外卖软件。她点的很有分寸:几串盐烤的大虾和扇贝,一份炭烤秋葵,一份锡纸包裹的烤蔬菜拼盘:玉米、口蘑、西葫芦,还有一小份只撒了孜然和辣椒粉的烤馒头片。
没有选择重油重辣的肉类,清爽为主。
订单提交成功。等待的时间里,客厅的电视被打开,调低了音量。唐郁时选了一部节奏舒缓、画面精美的老动画电影,窝在沙发一角安静地看着。唐瑜则靠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闭着眼睛养神,眉宇间依旧锁着倦意。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响起。外卖到了。
食物的香气很快在客厅弥漫开来。唐郁时将包装盒在茶几上打开,食物的热气腾腾。她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肉质紧实弹牙的大虾,小口吃着。唐瑜也睁开眼,陪着她简单吃了几口清淡的蔬菜和扇贝。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视里悠扬的爵士配乐和人物低沉的对话声在流淌。食物的温热和这无声的陪伴,像一双温柔的手,将唐郁时心中最后那点沉甸甸的空寂感也悄然抚平。
电影接近尾声。唐郁时拿起一张纸巾,仔细地擦干净唇瓣和指尖,将空掉的包装盒整理好放到一边。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唐瑜也站起身,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好了,夜宵也吃完了,电影也看完了。该去睡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她说着,转身准备走向自己的卧室。
“姑姑。”唐郁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瑜闻声停步,转过身来。走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挺拔却难掩疲惫的侧影。她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微微张口,似乎想问“还有什么事”。
就在她嘴唇微启的瞬间——
唐郁时已经向前一步,轻盈地靠近。带着烧烤后淡淡的孜然香气和属于她自身的、清甜的栀子花气息,温软的唇瓣轻轻印在唐瑜唇上。
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一个错觉。
唐郁时已经优雅地退开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淡定的神情,仿佛刚才那逾越的举动只是拂过一阵微风。她甚至对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唐瑜,扬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
“姑姑晚安。”
说完,她不再看唐瑜的表情,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卧室。睡袍柔软的衣角在身后划过一个轻盈的弧度。卧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走廊里,只剩下唐瑜一个人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玄关感应灯的光线静静地洒落。唐瑜维持着转身回望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那双总是沉静锐利、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片空白的茫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
唇瓣上,那转瞬即逝的、温软微湿的触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修长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缓缓抚上自己的唇瓣。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微热的、陌生的柔软。